引言

20世纪90年代,河南永城芒砀山一带,考古人员清理汉代墓葬时,最棘手的并不是墓道里有没有珍贵器物,而是那些大小不一、方向杂乱的盗洞。它们有的从山腰斜插而入,有的直通墓室顶部,还有的只挖到一半便突然停下。民间传说随之流传开来:一座古墓曾让八十名盗墓贼葬身其中,因此被叫作“中国第一凶墓”。

传说很刺激,考古证据却往往冷静得多。所谓“八十人死在墓中”,至今缺乏能够相互印证的出土记录;至于墓主人,也不能只靠墓葬规模和民间故事判断。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座墓为何屡遭盗扰,古人用了什么办法保护墓室,考古人员又怎样从残存线索中逼近墓主身份。

01

先从一个盗洞说起。

古代墓葬被盗,并不稀奇。汉代厚葬之风盛行,王侯贵族往往把大量金玉、车马器、漆器和丝织品带入地下。墓葬越大,越容易成为盗墓者盯上的目标。芒砀山地处豫东,靠近古代交通要道,又是汉梁王国的重要区域,山中分布着多处大型崖洞墓,目标十分醒目。

这些墓不是普通土坑。

工匠往往直接在山体内部开凿墓室,先凿出长长的墓道,再向两侧扩展出前室、后室、耳室和侧室。有的墓道宽阔得可以让车马进入,墓室顶部还刻意修成穹窿形。石壁上留下的凿痕,密密麻麻,显示出当年工程量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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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为墓室深、通道长,盗墓者无法像挖土坑那样迅速判断内部情况。他们需要从山体薄弱处寻找入口,常常挖出几十米长的盗洞。一旦方向偏差,便会钻进岩层;如果遇到塌方、缺氧或积水,后果非常严重。

“凶墓”的称呼,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

一个盗洞里发现遗骨,另一个盗洞中又出现散乱的工具,后来者把这些现象拼接起来,很容易形成“古墓吞噬盗墓贼”的故事。可在考古报告中,骨骼的年代、身份和死亡原因都需要专业鉴定,不能仅凭几根骨头就认定死者是盗墓者,更不能把不同年代、不同位置的遗骸简单相加。

有意思的是,真正危险的地方,未必存在传说中的机关。

大型石室墓最可怕的因素,常常是封闭环境。墓室长期不通风,内部可能积存腐败产生的气体,也可能形成低氧环境。盗墓者点燃火把进入后,火焰突然熄灭,并不意味着墓里有鬼,而可能是氧气不足。若有人贸然深入,昏倒后无法及时撤出,同行者再去施救,便可能连续发生伤亡。

古墓里的危险,很多时候不神秘。

02

芒砀山汉墓群的价值,首先在于它揭示了汉代王侯墓葬的真实形态。

西汉建立后,刘邦分封同姓诸侯王,梁国便是其中重要的一支。梁国辖地广阔,经济条件优越,梁王在政治和军事上也具有相当分量。梁孝王刘武是汉文帝之子、汉景帝之弟,曾参与平定七国之乱,地位远非普通诸侯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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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越高,葬制越讲究。

《史记》和《汉书》记载,梁孝王刘武死后葬于芒砀山。今天学界通常把芒砀山保安山一带的大型崖洞墓,与梁王及其家族联系起来。梁孝王墓、梁孝王王后墓等墓葬规模宏大,墓室之间还存在相互呼应的布局。

但“通常认为”不等于每个细节都已经毫无争议。

墓葬一旦遭到严重盗扰,最能直接说明墓主身份的墓志、印章、谥号和随葬文书可能已经消失。剩下的只能是墓室规格、位置关系、出土器物、历史记载和区域制度。考古学讲求证据链,不能因为某座墓规模很大,就直接断言墓主一定是某位历史人物。

这也是“墓主人身份成谜”在网络传播中容易被夸大的原因。

民间叙事喜欢把复杂问题压缩成一句话:墓里有很多宝贝,所以墓主必定来历惊人;墓道如此巨大,所以墓主一定是皇帝;没有发现明确墓志,所以墓主身份神秘。实际情况往往没有这么简单。

汉代王侯的墓制,本身就已经相当宏大。

在礼制上,诸侯王虽然低于皇帝,却拥有自己的国家、官署和军队。梁国这样的强国,王室墓葬出现大型石室并不意外。墓室越大,只能说明墓主地位较高、财力较强,不能单独证明墓主就是某个具体的人。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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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者为什么反复进入同一座墓?

答案很现实:利益驱动。

古代盗墓并非临时起意的个人行为。大型墓葬往往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寻找山体走势,再由擅长打洞、辨石和处理封门的人实施挖掘。到了近代,一些盗墓活动还会使用炸药、钢钎等工具。盗洞的形状和工具痕迹,能够帮助考古人员判断墓葬经历过哪些时期的破坏。

芒砀山的石室墓,虽有坚硬岩层保护,却也有明显弱点。

墓葬通常沿山体开凿,墓道和墓室的位置并非完全隐藏。山顶、山腰的地形变化,往往会暴露出人工开凿的痕迹。封土被破坏后,后人更容易判断地下可能存在大型墓室。对盗墓者来说,石头难挖,却不代表没有价值。

一旦墓室入口被打开,后续盗扰会变得更加容易。

早期盗墓者可能只取走容易携带的金属器和玉器,留下沉重的陶器、石器与残破漆器。后来者看到墓中仍有遗物,便会继续扩大盗洞。不同年代形成的盗洞互相交错,造成墓室结构遭到多次破坏,也让死亡遗骸的年代判断更加困难。

网络文章常说“八十个盗墓贼死在墓中”,但这个数字必须有明确出处。

如果真有八十人同时或先后死于一处墓葬,通常应当留下比较清晰的骨骼分布、随身工具、衣物残片或地方文献记录。仅凭传闻、影视作品或地方口述,无法把人数说得如此精确。数字越整齐,越需要提高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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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很可能是传播过程中的夸张表达。

古墓中确实可能发现盗墓者遗骨,也确实存在因塌方、缺氧和毒气造成的伤亡,但“发现遗骨”与“八十人葬身墓内”之间,隔着严格的考古鉴定。把推测写成定论,会让读者误以为考古发掘已经确认了全部情节。

这类说法的流行,也反映出人们对古墓内部的想象。

机关、毒气和诅咒,比复杂的墓葬制度更容易形成故事。可是,真正决定一座墓能否保存千年的,常常是岩层、封门、排水和地形,而不是神秘力量。

04

大型石室墓的“防盗”设计,体现了古人对地下工程的理解。

有的墓采用多重封门。墓道深处设置石门,石门之后又用巨石、木料和夯土封堵。墓室之间还可能利用狭窄通道连接,使进入者无法迅速判断主室位置。某些墓道并非笔直向前,而是出现转折和高低变化,增加了寻找主室的难度。

这些做法并不等于设置了机关。

考古发掘中,真正能够确认的机关极少。所谓弩箭、流沙、毒水等内容,很多来自后世文学和传说。古代墓葬确实重视防盗,但防盗的核心通常是选址隐蔽、墓道深长、封门坚固和墓室结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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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墓还有一个特点:施工痕迹保存得非常清楚。

墓壁上的凿痕、修整痕和局部未完成的痕迹,说明工程可能经过多个阶段。工匠先打通主通道,再分割墓室;遇到岩层变化时,便调整方向。部分墓室并非一次完成,而是随着墓主家族地位和葬制需要不断扩建。

这给判断墓主身份提供了帮助。

如果一处墓葬存在成组布局,墓室规格相互对应,且与文献记载中的王室墓区位置一致,学者便可以把它与某个王国的墓葬制度联系起来。可惜的是,盗扰会带走最关键的随葬品,后来的施工和自然坍塌又会破坏原始关系,所以结论往往只能保留一定程度的谨慎。

值得一提的是,墓中没有发现大量珍宝,并不代表墓主身份低微。

盗墓活动持续数百年,最有价值、最容易携带的器物早已被拿走。留下的残片,反而更能说明墓葬年代和礼制。陶器组合、铜器形制、建筑构件以及墓室布局,都是判断身份的重要材料。

考古不是寻找一件“能拍板”的宝物。

它更像是在残缺信息中不断排除错误答案。文献记载提供方向,地层关系确定先后,器物类型校正年代,建筑规格帮助判断等级。几类证据能够相互支持,结论才有可靠性。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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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主人身份成谜”,还涉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墓主身份与墓葬归属并不是一回事。

历史文献可能明确记载某位王侯葬于某地,但山中墓葬数量较多,后世又有迁葬、陪葬、改葬和附葬的情况。某座大型墓究竟属于王本人、王后,还是王室成员,需要结合墓道方向、墓室组合和出土遗物判断。

古代墓葬也可能被后人重新使用。

某些家族墓区延续时间很长,新墓与旧墓相距不远,地面标志又在战乱和自然侵蚀中消失。盗墓者进入时往往只关心宝物,不会留下完整记录。等到现代考古人员面对现场,很多原始信息已经无法恢复。

因此,学者常使用“推定”“可能属于”“与某墓相当”等表述。

这不是含糊其辞,而是对证据负责。历史研究最忌讳把不确定内容包装成确定事实。墓主越有名,越要避免用传说替代证据。

梁孝王刘武的身份,在史书中并不神秘。他是汉文帝与窦太后之子,也是汉景帝的同母弟。公元前154年七国之乱爆发时,梁王坚守睢阳,对阻挡吴楚联军起到重要作用。公元前144年,刘武去世,葬于芒砀山的记载为后世确认墓区提供了重要线索。

但这并不意味着芒砀山所有大型墓葬都能直接归为刘武墓。

历史人物的活动范围、王国疆域和墓葬实际位置,需要放在同一套证据中考察。把一个墓区的全部传说集中到一位王侯身上,虽然故事完整,历史却会变得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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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传说中的“凶墓”,最终留下的不是诅咒,而是一套可以检验的线索。

盗洞告诉人们,墓葬曾经长期受到觊觎;塌方位置说明山体和工程结构如何变化;残存器物反映汉代王侯的生活与礼制;墓道与墓室的规模,则显示当时国家制度如何进入地下空间。

至于“八十个盗墓贼死在墓中”,在没有可靠考古报告和明确出处之前,只能作为民间传闻看待。它可以解释“凶墓”称呼为何流行,却不能作为历史事实写入结论。

真正值得重视的,是传说背后的现实危险。

封闭墓室并不会因为年代久远就自动变得安全。低氧、积水、坍塌和有害气体,都可能让未经专业训练的人付出代价。现代考古发掘必须经过勘探、支护、通风和记录,进入墓室也要遵循严格程序。

墓主身份的确认,同样需要耐心。

一方印章、一件带铭文的铜器、一个能够对应文献的墓葬组合,都可能改变判断。没有证据时,保留疑问比编造答案更可靠。历史的分量,恰恰体现在那些没有被轻易填上的空白里。

芒砀山的石室墓沉默了两千多年,留下的并非一个可以任意添写的传奇。它所展示的,是汉代王侯制度、丧葬观念、地下工程和盗墓活动共同交织出的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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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可以流传。

证据必须留在原处。

参考文献:

《史记·梁孝王世家》

《汉书·文三王传》

《中国考古学·秦汉卷》

《汉代诸侯王墓葬制度研究》

《芒砀山汉墓考古调查与发掘资料》

《河南文物考古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