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万历年间,江西九江府。
鄱阳湖边上,有一个叫张家湾的村子。那一天,水边漂上来一个人,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面上,衣裳被水泡得鼓胀起来。
最先看见的是在湖边洗衣的妇人,她吓得把手里的棒槌扔了,一路跑回村里喊人。
等人到齐的时候,那具女尸已经被水推到了岸边,搁在浅滩的碎石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子露在外头。
村里人围了一圈,没人敢动。
过了半晌,一个胆大的汉子走过去把那女尸翻过来,掰开散在脸上的头发,露出来一张年轻的脸,嘴唇青紫,眼泡肿着,死了怕有两天了。
有人认得她,说是邻村周家的媳妇,嫁过来才一年多,前些日子回娘家去了,不知道怎么就死在湖里。
衙门的人当天下午到了。
九江府的通判姓魏,叫魏学曾,刚从别处调来不久,脸色白净,说话不大声。他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一阵,没有急着叫仵作验伤,又问周围的村民:“她是张家湾的人吗?”
有人摇头,有人说她嫁过来的,她丈夫姓周,是周家坳的人。
魏学曾又问:“她是从哪个方向漂过来的?”
村民指着湖面:“应该是从北边漂下来的。”
魏学曾让仵作验了一遍。
仵作回话说:身上没有外伤,肺里有水,是淹死的。
但从她鼻腔和手指缝里发现的泥沙来看,水底是沙泥底子,水不深,淹死一个人用不了太多水。
魏学曾没有说什么,让人把尸体先抬回衙门。
他去了周家坳,周家坳离湖更近,只有二里地。周家的院子不大,几间瓦房围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枣树。
周家那个男人叫周长根,三十出头,站在院子里,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魏学曾问他:“你媳妇什么时候回的娘家?”
周长根说:“三天前。”
魏学曾问:“她怎么走的?”周长根说:“她说要回娘家住几天,我就让她走了。”
魏学曾问:“她一个人走的?”周长根说:“一个人。”
魏学曾问:“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周长根说:“一个包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
魏学曾没有再问,转身看了一眼天井里那棵枣树,枣树的树根底下有一小片土颜色发深,像是刚浇过水。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那片土,是湿的,而且湿得很均匀,不像是浇水浇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把一桶水泼在那里。
他用手指抠了一下,土底下埋着一根半截的麻绳,绳头是断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若有所思的走了。
第二天,魏学曾派人把周长根的邻居都叫来问了一遍。
有一个老婆婆说:“周家媳妇回娘家那天,我看见她出了门,没有往大路上走,是往湖那边走的。”
魏学曾问:“她手里拿包袱了吗?”
老婆婆说:“拿了。”
魏学曾又问:“她脸上什么表情?”
老婆婆想了想:“没看清,她低着头走的。”
魏学曾又让人去周长根媳妇的娘家问了一遍。
娘家的人说她没有回来,也没托人带过信。魏学曾把那根麻绳摆在堂上,让人把周长根带来。
周长根站在堂下,看了一眼那根绳子,嘴唇动了一下。魏学曾问他:“你媳妇走了之后,你去过湖边没有?”周长根说:“没有。”魏学曾说:“那根绳子,是你家天井里枣树上拴过的吧?”
周长根说:“是拴过,后来断了。”
魏学曾没有继续追问,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报,说在湖边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一只鞋。
魏学曾让人取回来,是一只女人的绣花鞋,布面上绣着栀子花,鞋底有泥,泥是湖边的沙泥。
他把那只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没有磨痕,是双新鞋,才上脚不久。他又让人查周家媳妇的遗物,周长根说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双旧鞋,包袱里装着一双新的。眼前这只鞋,是新的。
魏学曾第三次叫周长根来,把这双鞋摆在他面前:“你说你媳妇带了一双新鞋走,这一只是她的吗?”
周长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那双。”
魏学曾问:“那她走的时候穿的是旧鞋还是新鞋?”
周长根顿了一下:“新鞋,她出门的时候穿的是新鞋。”魏学曾说:“她穿了一双新鞋出门,走到湖边,脱了一只,她光着一只脚还能走回娘家?”
周长根不说话了。
案子到了这一步,魏学曾心里已经有了底。那天周长根把他媳妇带到湖边,她穿着新鞋,两个人说了话,后来起了争执。
她的鞋掉进了水里,人也被推了下去。周长根事后把她的包袱埋在了枣树底下——那根麻绳是用来捆包袱的,断了一截埋在土里没来得及收走。
周长根后来认了。
他媳妇要回娘家,他不肯,吵了起来,他推了她一把,她往后一退踩进水里,湖边的水不深,但她不会水,挣扎着往深处退了半步,水就淹过了头顶。
他说他站在岸边看着,没有伸手。
魏学曾后来在案卷里写了一段话:“新鞋一只在岸,一只在水。人若自沉,鞋当同沉。鞋分两处,非自投也。”
新鞋一只在岸上一只在水里,人如果是自己走下去的,鞋应该跟她一起沉下去。鞋分开了,说明她不是自己走进水里的。
周长根后来被判了流刑。
他媳妇那双新鞋,一只在证物房里放着,另一只始终没有找到。
有人说被水冲走了,有人说还沉在水底。
那年的湖水,后来退了一段,露出了一大片滩涂。有人在滩涂上捡到过一只绣花鞋,栀子花的,跟证物房那只对得上。
但那片滩涂第二天涨水,又被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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