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同治年间,山东青州府有个镇子叫青柳镇。

镇上最有名的馆子是“悦来居”,掌柜姓王,叫王大发,四十出头,手艺不错,人也精明,做出来的菜镇上没几家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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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妇周氏比他小五岁,当年是邻镇豆腐坊家的闺女,嫁过来的时候也算标致,可过了十几年,王大发渐渐看她不顺眼了。

嫌她眼角有了细纹,嫌她说话嗓门大,嫌她端菜的手粗糙了。

他在铺子里对伙计们吆五喝六,回了家对周氏也没几句好话。

悦来居有个伙计叫刘大柱,是王大发远房表侄,二十多岁,干活踏实,话不多,在后厨帮工,切菜剁肉一把好手。

他媳妇翠兰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有时候来铺子里送饭或者帮刘大柱收工,低着头来低着头走,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

翠兰长得确实周正,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皮肤白净,站在灶台边帮厨的时候被热气一熏,脸颊上泛一层淡红。

王大发有一回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扶着门框,指尖在木头上扣了两下,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王大发开始格外“关照”刘大柱。他让刘大柱专门负责跑外,去邻村收山货、去镇上买调料,一趟比一趟远,一趟比一趟时间长。

刘大柱老实,以为东家器重他,每次都把活干得利利索索才回来。

他不在的时候,王大发就找借口去刘家送东西——今天送一包盐,明天送半扇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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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每次都站在门口不让他进门,说“东家放那儿就行”,王大发站在门外,话递不进去,东西也放不下,就那么提着在门口干站了一会儿才走。

翠兰把门关上了,搞得他的鼻子差点碰到门板。

周氏看在眼里,一声没吭。

她每天照常在铺子里收钱端菜,夜里回家洗了躺下,背对着王大发睡,整夜不翻身。

有一天晚上王大发又找借口出门,说是去查账,周氏等他走了之后,在灶台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起来去了后院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住着一个年轻的面点师傅,姓孙,叫孙小六,十八岁,是周氏娘家的远房侄子,来铺子里帮工不到半年,住在后院最角落那间堆面粉的屋子里。

周氏推开杂物间的门,孙小六正蹲在地上和面,满手白粉。

周氏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道:“小六,你姑父今晚又出去了。”

孙小六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周氏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面粉袋上坐下来,伸手蘸了一点面粉,在膝盖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孙小六把面团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两个人并排坐在面粉袋上,杂物间的门半开着,外头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那层薄薄的面粉上,像是覆了一层霜。孙小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姑,你在这屋里坐久了,身上沾了面味,回屋容易被发现。”

周氏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发现了又怎样?他管不着我,他也管不着你”

她走出杂物间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后门关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那天晚上王大发在刘家门口转了半个时辰,翠兰始终没有开门,他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

一进门看见周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他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周氏放下茶碗:“等你呢。”

王大发心虚,没接话,低头往屋里走,周氏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刘家那媳妇是不是好看?”

王大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周氏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碗沿挡住她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第二天,王大发又找了个由头支刘大柱去邻县收干笋,来回得三天。他特意嘱咐:“不急,你慢慢挑,挑好的再装车。”

刘大柱扛着袋子走了。当天傍晚王大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提着一包点心去了刘家。

这回翠兰开门了,可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她接过那包点心放在门槛上,说了一句话:“东家,大柱不在家,我一个女人不方便让你进来,点心我收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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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发站在门口正想再说两句,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王大发,你这包点心是给谁的?”

他猛地回头,周氏站在巷子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正是他派出去收干笋的刘大柱。

刘大柱肩上还扛着袋子,脸黑得像锅底,站在周氏旁边没有动。

原来周氏当天一早托人骑快马追上了刘大柱,告诉他赶紧回来,家里有事。刘大柱赶回来正好撞上这一幕。

王大发站在刘家门口,点心还提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氏走到他面前,把那包点心从他手里拿过来,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这点心是桂花馅的,我跟你过了十几年,你连我爱吃什么都记不住,你给人送点心倒是上心”

她把剩下的点心包好,递还给王大发:“你留着给翠兰吧,她年轻,牙口好”

王大发站在巷子里,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转头看刘大柱,刘大柱已经转身进了家门,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大发灰溜溜地跟着周氏回了家。一路上他没说话,周氏也没说话。

进了屋周氏把门关上,站在堂屋中间把发髻拆了重新拢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说:“王大发,你今天在巷子里出丑,那是你自找的”

王大发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又松开,松开又交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氏把梳子放回妆台上:“哼,那你就别管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王大发猛地抬头看着她,周氏已经转身进了里屋,把帘子放下了。

第二天王大发把孙小六辞了。

孙小六收拾铺盖走的时候路过铺面门口,周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把一包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这是你上个月的工钱,多给你算了半个月的”

孙小六看了一眼那包银子,没有接:“姑,你留着吧,我回去自己找活干。”

周氏这才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你姑父像个人”

孙小六背着铺盖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悦来居的招牌,那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他没多看,转身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刘大柱辞了工,带着翠兰去了邻县,在那边找了份活干。

他走之前没跟王大发打招呼,只把铺子里的账目理好放在了柜台底下。

王大发一个人守着悦来居,生意还是照常做着,可后厨切菜的声音不如以前响了,剁肉的案板也空了好一阵没有换新的。

周氏照常收钱端菜,态度跟从前没有两样。

有一回王大发喝了酒,晚上坐在灶台边闷声说了一句:“你说我这是图啥?”周氏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回:“图你自个儿没活明白。”

王大发没有再说话,把酒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后来有人问起刘大柱怎么走了,王大发说“他自个儿辞的”,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翠兰的事再没有人提过,王大发的嘴从此牢得像一把新锁,遇见有人夸哪家媳妇好看,他就低头扒饭,碗里的饭粒粘在嘴角也不知道擦,就那么沾着,一直吃到碗底空了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