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连接处,空调吹出来的风混着厕所的味道。
我靠着车门,两条腿轮换着使劲,脚底板已经麻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朱海峰发来的微信:“到了没有?别耽误事。”我没回。
旁边一个拎着蛇皮袋的大叔看了我一眼,把屁股底下的行李挪了挪,问我:“坐不?”我摇摇头。
8个小时,我连水都没敢喝一口。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趟差,白出了。
01
星期天晚上,我正蹲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赵淑珍催我:“快点,儿子要洗澡。”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是朱海峰。
“老孙,明天你出趟差,去广州。”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广州那单子我知道,是个大客户,前期全是朱海峰自己在跑。
我问他什么情况,他说项目谈得差不多了,就差签个字。
“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你替我去跑一趟,签个字就回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事不对。
前期他谈的时候没让我沾手,现在要签字了让我去跑腿,摆明了就是让我当个工具人。
而且这个月部门里几个人都闲得蛋疼,偏偏让我去。
“朱经理,我手头还有……”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朱海峰挂了。
我盯着手机,心里憋了一口气。
赵淑珍从客厅走过来,问我:“谁啊?”
“领导,让我明天出差。”
“去哪儿?”
“广州。”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又说:“去几天?”
“签完就回来,两三天吧。”
我继续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赵淑珍在外面说了一句:“又是你跑腿?这活儿干得真没意思。”
我没吭声。
擦完碗,我走到客厅,儿子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他今年初三了,功课紧,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一点。
我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的卷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这题不会?”
“嗯,太难了。”
我拿起笔给他讲,讲了一半,发现自己也忘了。尴尬地放下笔,说不清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自己。
晚上躺床上,赵淑珍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明天几点走?”
“早上九点的高铁。”
“那你自己注意点。”
“嗯。”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结婚十几年来,有些话好像越说越少了。
她嘴上总是嫌弃,但我知道她心里也苦。
我这人吧,没什么本事,在公司干了十来年,还是个普通业务员。
人家朱海峰比我小好几岁,已经是经理了。
不是我不努力,是……
算了,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赵淑珍还在睡,我没吵醒她,自己煮了碗面条,吃完就出门了。
到了公司,我先去订票。行政的董娅楠问我:“孙哥,二等座行不?”
“行。”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把票订了。我正准备走,朱海峰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老孙,来来来,我跟你说点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笑嘻嘻地看着我:“你那个票,退了吧。”
“什么?”
“公司这个月经费紧张,我刚和财务那边沟通了一下,你这次出差坐火车硬座就行。”
我愣住了。
“朱经理,广州,硬座,十几个小时啊。”
“高铁站票也行,反正就几个小时,忍忍就到了。你看看咱们这个月,好几个项目都在垫钱,能省就省点。”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
我咬了咬牙。
“高铁站票也要八个小时,而且我没地方坐。”
“那你去火车站的按摩椅上坐坐嘛。行了行了,别跟我矫情了,就这样。”
他摆摆手,意思是我可以走了。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慌。
“朱经理,那要是客户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什么?客户又不问你坐什么来的。你就签个字,回来就行了。别想太多,快去办。”
他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
我攥着拳头从办公室出来,差点没忍住。
董娅楠看我脸色不好看,小声问:“孙哥,你没事吧?”
“没事,把票退了,换成站票。”
“站票?那个……高铁站票?”
“对。”
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默默把票退了。
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一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发车。我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心里越想越憋屈。
站票,八个小时。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从来没让人这么糟践过。但没办法,儿子明年就上高中了,学费、补课费,这些都要钱。
赵淑珍前几天还在念叨:“儿子说想报个英语冲刺班,一万二。”
一万二。
我那会儿没说话,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房贷还了,剩下的刚够吃饭。我跟她说再看看。
她没再提。
现在倒好,朱海峰连个座位都不给我,我还得忍着。
02
上了高铁,我才知道什么叫站票。
车厢连接处挤了五六个人,有拎着行李的,有带孩子的,还有个大哥干脆坐在地上打盹。我找了个角落靠着,把行李箱放在脚边。
车门那里漏风,一阵一阵的凉意从脚底下窜上来。我穿了一件薄外套,刚开始还扛得住,半小时后就不行了,两条腿换着使劲,脚底板又酸又麻。
旁边有人推着小推车过来:“让一让让一让啊。”
我侧身挤了挤,那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可怜,说了句:“前面车厢有空位,你可以去坐一会儿。”
我摇摇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被人赶回来,更丢人。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淑珍发来的微信:“上车没?”
“上了。”
“午饭吃啥?”
“还没想好。”
“别省钱,吃点好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不是我想省钱,是这车上盒饭又贵又难吃,我舍不得。再说了,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买了饭也没地方吃。
到了中午,一个乘务员推着小推车过来卖盒饭,四十块钱一份。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把饭盒搁在行李箱上,蹲着扒了几口。
旁边的大叔问我:“你哪站下?”
“广州南。”
“哟,那还早着呢。”
“怎么不买个坐票?”
我埋头扒饭,没说话。
他大概看出点什么,也没再问。
吃完饭,我把饭盒扔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腿已经站麻了,脚底板一阵一阵地疼。我靠在车门上,跟着车身的晃动晃来晃去。
手机又响了。是朱海峰。
“出发没?”
“到了给我个消息。”
“好。”
就这两个字,我打了半天才打出来。
不是不想理他,是怕自己在手机上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忍了这么多年,我学会了一个本事——该忍的时候一定要忍。
但忍归忍,心里的火气是摁不住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我这辈子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二十多年前,我从大学毕业,进了这家公司。
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脾气大,不服输。
有一次,部门开会,当时的领导当着全组的面说我方案写得不好,我当场顶了回去。
结果呢?
从那以后,领导处处给我穿小鞋,升职加薪都没我什么事。
熬了两年,我差点走人。
后来儿子出生了,赵淑珍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我不敢任性了,只能低头。
这些年,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会忍。
别人让我跑腿我就跑,别人抢我功劳我也不争。
赵淑珍总骂我没出息,说我不争气。
可我怎么争?
我没有后台,没有关系,有的只是这点业务能力。
可业务能力在这个公司,从来都不算什么。
我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高铁在飞快地往前开,窗外是成片的农田,绿油油的,很好看。但我没心思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儿子的聊天框。
上一次和他说话还是三天前,我问他作业写完没,他说写完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们父子俩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他想学什么,想去哪儿,都是跟他妈说,跟我,就只剩下“要钱”两个字。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过了两站,车厢连接处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嫌挤,把行李搬到了别处。我没动,怕动了就找不到地方站了。
下午两点,我的腿已经彻底没感觉了。我试着蹲下来,刚蹲下去,膝盖就咔嚓响了一声。我索性不管了,靠着门闭上眼,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生,查票了。”
我睁开眼,乘务员站在我面前。我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大概是想确认什么。
“辛苦了啊。”她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么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领导也好,同事也好,老婆也好,都觉得我是应该的。只有这个不认识的乘务员,觉得我辛苦。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股酸劲儿压了下去。
没事,签个合同就回去了。
03
高铁到达广州南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车门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广州比我们那儿热,空气又闷又潮,我一下车就出了一身汗。
我拖着行李箱往出站口走,腿还是麻的,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旁边一个小伙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我没在意,我现在的样子估计很狼狈。
出了站,我打开手机导航,查了一下酒店的位置。钱老板的秘书帮我订了酒店,就在他们公司附近。
我打了个车,上了车之后,司机问我:“老板,去哪?”
“天河北。”
车子启动了,我靠在座位上,这才算是歇了口气。
窗外的街道车水马龙,霓虹灯开始亮起来,这座城市很有活力。
但我没心思欣赏,脑子里想的全是合同的事。
到了酒店,我办好入住,拎着行李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挺干净的。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先脱了鞋,脚肿得有些厉害。我坐在床边,用热水泡了泡脚,舒服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朱海峰。
“老孙,到了没?”
“到了,住下了。”
“明天上午十点,去钱老板公司,签合同。合同我都谈好了,你签字就行。”
“别出差错,这个单子很重要。”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别出差错”有点不对劲,好像在提醒我什么。但我没深想。
洗完澡,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在酒店楼下的快餐店吃了碗面。回到房间,我拿出合同样本看了一遍,全都是朱海峰和对方谈好的条款,没什么问题。
我打了个电话给赵淑珍。
“到了?”
“嗯,到了。”
“那边热不热?”
“热,比家里热。”
“那你注意点身体。”
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说。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儿子呢?”
“在写作业。”
“钱的事……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灯光和人流。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心里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签完合同就回去。这一趟虽然累,但总算是办成了。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明天的事,没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醒了。
洗漱完,在酒店吃了个早饭,就出发去钱老板公司。
钱老板的公司在一栋商业大厦的二十层,看着挺气派。我去前台登记,报了名字,前台打电话确认了一会儿,才让我进去。
钱老板的秘书领我进了会客室,让我稍等。
会客室很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广州的CBD。我坐在沙发上,把合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等了大概十分钟,钱老板进来了。
他五十多岁的样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看着挺随和。
“小孙是吧?”
我站起来,伸出手:“钱总您好,我是孙宏志。”
他跟我握了握手,示意我坐下。
“你们朱总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合同谈得差不多了,今天就签字吧。”
“好的钱总。”
他翻开合同,一边看一边点头。大概翻了几页,他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小孙,你这一路辛苦了吧?从哪儿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们那,坐高铁过来的。”
“高铁,几个小时?”
“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他有些意外,“那也挺累的。”
我笑了笑,本来想顺着说两句客套话就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昨天在高铁上的狼狈,心里一下没忍住。
“是有点累……站票,站了八个小时。”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站票?你们公司的出差标准是这样的吗?”
“这个……最近经费紧张。”
我赶紧补了一句。但钱老板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他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们朱总上次来的时候,坐的是商务座。”
“那次他带着两个人,订了三张商务座,还住的是五星级酒店。”钱老板的语气很平和,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在会客室里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看我。
“小孙,我不是跟你说客套话。你们朱总上次来的时候,招待费花了公司不少钱吧。但是这次,一个老业务员出差,连个座位都不给,站八个钟头过来签合同。你们觉得,我这个甲方怎么看你们?”
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去年做生意的,最看重的是诚意。一个公司连自己员工都不当人看,我怎么相信你们会认真对待我们的合作?”
他坐下来,看着我说:“合同,暂时不签了。我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公司的合作意愿。”
我急了。
“钱总,我……”
“小孙,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这不是你的问题。但合同的事,我不想马虎。”
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脑袋嗡的一下。
合同,黄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朱海峰打电话。但我又放下了。
外面阳光很好,但我浑身冰凉。
05
我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脑子嗡嗡的,什么想法都有。想给朱海峰打电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钱总,您等等……”
“钱总,这里面有误会……”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话,但说不出口。
秘书进来,给我倒了一杯水。
“孙先生,我们钱总有事先走了。您看……”
“知道了。”
我站起来,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烫的。
从大厦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朱海峰的电话。
响了好几下,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又打了他的微信电话,一样。
“操!”
我骂了一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慌,是气。气自己被当成了冤大头,气自己太老实,什么都忍着。要是我有一点脾气,一开始就不该接这个活儿。
可现在怎么办?
合同没签成,回去怎么交代?
我没敢回酒店,在大厦旁边的公园里找了个长凳坐下。手机又响了一下,是赵淑珍发来的微信:“签了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不知道怎么回。
“还没。”
“哦。”
她没再问。
我靠在长凳上,看着天上的云。天很蓝,云很白,但我心里一片灰。
过了半小时,我决定再去一趟钱老板的公司。
我走到前台,说我想见钱总。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秘书下来了。
“孙先生,我们钱总说今天没时间,您改天再来吧。”
“那你帮我转告他,我想跟他谈谈,就十分钟。”
秘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没等到电话。
我明白了。
这事,黄了。
我买了回程的高铁票,这一次,我没买站票。二等座,三百多块。
上了车,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电视剧。我看了她一眼,又扭头看窗外。
手机又响了,是朱海峰。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手机安静了。
我知道,回去之后,日子不好过了。
06
回到公司的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办公室。
刚坐下,朱海峰就从办公室出来了。
“老孙,合同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没签。”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没签?什么意思?”
“钱总说,还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你跟我说考虑?”他的声音拔高了,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抬起头来看我。
“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心里那一团火,压了又压。
“他问我来的时候坐的什么,我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我说我买的站票。”
“你……”
朱海峰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孙宏志,你疯了?你跟甲方说这个干什么?你脑子进水了?”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不敢说话。董娅楠低着头假装看电脑。
我站着没动。
“我告诉你,这个单子要是黄了,你负全责!”
他甩下这句话,回了办公室,用力关上门。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把办公桌收拾了一下。
周围的同事都在看我,但我已经不想在乎了。
中午,朱海峰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跟你说,钱总那边我打了电话,说是因为对合同条款有些想法,所以没签。这个事,你写成报告,交给老板。”
我一愣。
“你不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他瞪着我,“要说你站票去签合同,人家生气了?你以为老板会信吗?他会觉得我们部门管理有问题,到时候倒霉的是我们俩!”
我攥紧了拳头。
“那就不说了?”
“你就按合同条款的事写,别的别说了。”
“朱经理……”
“行了,就这样。”
我没动。
“你到底写不写?”
“我写。”
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把那份报告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卡在“站票”两个字上。
最后,我写了一份老老实实的版本:甲方质疑公司诚意,认为出差标准过于严苛。
我把报告发给了朱海峰。
半小时后,他给我回了一条消息:“重写。”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按我说的写,否则这个月的绩效你一分也没有。”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气的。
我以前觉得,忍一忍没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你越忍,别人就越欺负你。
我关掉电脑,拿起杯子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面,正好碰上公司保安唐保。
“老孙,你脸色不好。”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没事。”
“没事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看着手机。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孙先生,我是钱总的秘书陈小姐。钱总说,如果你们公司愿意重新谈,下周可以再约一次。”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心里五味杂陈。
钱总没有把门关死。
但问题是,我该怎么跟朱海峰说?
我收好手机,没声张。
07
下午开例会,老板袁宏图也在。
朱海峰先汇报了几个项目的进展情况。
讲到我负责的那个,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广州那个项目出了一点小插曲,对方对合同细节有些想法,我们正在重新沟通。”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袁宏图看了看我:“老孙,这个项目是你跑的,你来说说具体什么情况?”
我站起来。
朱海峰的眼神扫过来,里面是警告。
我深吸了一口气。
“老板,这个项目不是合同细节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钱总不签合同,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公司没有诚意。”
袁宏图眉头微微一皱。
“继续说。”
“我去出差的时候,朱经理让我把高铁票换成站票。我到广州的时候站了八个小时,腿都肿了。钱总问起来的时候,我随口说了一句,他就……”
“孙宏志!”朱海峰一下站了起来,“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会议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朱海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老板,你别听他瞎说。这个项目怎么会因为一张票就黄了?他是在推卸责任!”
袁宏图抬手,示意他坐下。
“老孙,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怎么订的票,朱海峰怎么让我换票,我怎么到的广州,钱总怎么问的我,我怎么回答的,钱总怎么说的。
一个字不差。
袁宏图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朱经理,你说一下。”
朱海峰的脸已经白了。
“老板,我……我这也是为了公司……”
“为了公司省一张高铁票,丢了项目甲方的信任?”
朱海峰额头上渗出了汗。
“那……那孙宏志也是,一句实话就坏了事,他……”
“行了。”袁宏图打断他,“这件事,我会让财务查一下你们部门的报销情况。”
朱海峰的脸彻底白了。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心砰砰跳。
我不知道老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过了两天,全公司发了一封邮件。
“自即日起,免去朱海峰业务部经理职务,接受审计。”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这封邮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董娅楠拿了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孙哥,恭喜。”
我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喝。
08
朱海峰从公司离开那天,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但什么也没说。
我回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不是怕他,是觉得没意思。
接下来几天,公司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太狠了,把领导搞走了。有人说我做得对,老实人不能老被欺负。
赵淑珍打电话来问:“听说你公司出事了?”
“没什么事。”
“那你的工作……”
“还在。”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陈秘书的短信:“孙先生,下周方便吗?钱总说可以约时间。”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袁宏图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孙,广州那个项目,我想让你再去一次。”
“这一次,你订商务座。”
他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公司的钱,该花就花。”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
“老板,我……”
“什么都别说了。你是个干活的人,我不该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张了张嘴,鼻子一酸。
“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阳光。
秋天了,天气很好。
09
一个星期后,我又飞到了广州。
这一次,我订了商务座。
到了广州,我直接去了钱老板的公司。秘书领我进去,钱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笑了一下。
“小孙,来了?”
“来了。”
“你们袁老板跟我通过电话了。”
“嗯,他也跟我说了。”
钱老板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坐下来,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你的事,袁老板跟我说了。那个朱经理已经被处理了,对吧?”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其实我上次不是生你的气,是觉得你们公司的做事风格有问题。但既然你们公司愿意改,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同,放在桌上。
“签了。”
我拿起笔,签了字。
他看着我签完,笑了笑:“小孙,下次出差,不用站票了。”
“不站了。”
“行了,去吃个饭。”
那一顿饭,我吃得很好。
离开广州的时候,我在高铁站旁边买了两盒点心,带回去给赵淑珍和儿子。
坐在商务座上,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八个小时,这次不是站着的。
10
回到家,赵淑珍还没下班,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把点心放在桌上,走进儿子的房间。
“写作业呢?”
“这次数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没抬头,但我看得出来,他在背着我笑。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爸。”
我回头。
“那个…明天学校要交资料费,三百。”
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五百。
“多了的,买点吃的。”
他愣了一下:“嗯。”
晚上,赵淑珍回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的点心,问我:“你买的?”
“嗯,广州带的。”
她打开看了看,拿了一块放嘴里。
“还不错。”
“你尝尝那个桂花糕,也挺好的。”
我没告诉她那个单子的事,也没告诉她我被升职了。
但她也什么都没问。
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开口:“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知道,我是变了。
我不想再当那个被人随便欺负的老实人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枕头上。我闭上眼睛,想了想这一趟,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沉重。
反正,明天是个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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