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樊巍 曹思琦 庞越】在雅鲁藏布江(以下简称雅江)中段幽深的峡谷间,一座长约400米、高100余米的水电站“释放”了上游江水的巨大“内力”。随着大坝开闸泄洪,奔腾的江水下落60余米,西藏地区近26%的用电有了着落。这座名为华能藏木水电站(以下简称藏木水电站)的大型水电站以“一己之力”,终结了西藏地区依靠柴油大规模供电的历史。

藏木水电站(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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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大坝前,水电站设计工程师张连明的眼中满是自豪。于他而言,这座水电站除了能造福民生,还蕴藏着特殊的骄傲——为了帮助雅江的“水中精灵”在大坝上下游“来去自如”,这座超级工程旁还设计了一条鱼道,在2015年水电站投产后,迄今共帮助约57万尾鱼“逆流而上”。

“环境就是民生,青山就是美丽,蓝天也是幸福。”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张连明表示,当他看到这座改造和利用自然的水利工程不仅能为千家万户送去“绿电”,而且还让周围山清水秀,鱼鸟聚集,他对这句话的感触也越来越深。

帮助雅江鱼“自由恋爱”

在工作之余,藏木水电站相关负责人孙超总要来到鱼道的监控室,查看鱼类“翻过”大坝的“过鱼”记录。当他通过玻璃幕墙看到一条条鱼成功洄游,脸上漾起笑意,“我们看到鱼的心情和‘钓鱼佬’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的快乐是把鱼钓起来,我们的快乐是看到鱼游回去。”孙超称。

西藏是国家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又被喻为“物种基因库”,这里的自然环境独特又敏感脆弱,这在雅江的鱼类种群中得到充分体现。7种在藏木水电站“过鱼”的鱼类,都是西藏独有物种,其中黑斑原鮡、拉萨裂腹鱼等为国家二级保护鱼类。

“不让水电站成为珍稀鱼类自由来往的阻碍,具有特殊的生态环保意义。”张连明深知国外一些水电站的建成,对鱼类种群带来生存威胁。当大坝将江河拦截,鱼类交流的通道也被阻断,生存环境更趋片段化,将给水生生态环境的完整性和鱼类种群间遗传交流带来不利影响。因此,在藏木水电站设计之初,他就立志不能让这种“生态之殇”在雅江“上演”,鱼道也成为藏木水电站的关键设计之一。

然而土生土长的雅江鱼并非典型洄游鱼,一些鱼类仅有半洄游特性。一旦水电站建成,它们可能就“随遇而安”,不再“眷念”出生地。雅江鱼的特性让张连明明白藏木水电站必须将“鱼类洄游畅通”作为重要目标,只有这样才能帮助雅江鱼“自由恋爱”,实现坝址上下游鱼类种质资源基因交流,确保雅江珍稀鱼类种群基因的强大。

此外,为让更多优质鱼种充盈雅江,一个培育雅江珍稀鱼类种苗的增殖放流项目也成了藏木水电站的标配。孙超介绍称,中国华能每年会从野外采集雅江珍稀鱼类孵化繁育优质一代鱼苗,持续培育直至长成二龄鱼种,再进行野化训练并放归自然,以改善雅江珍稀鱼类的种群结构。

“水电站的增殖放流已持续12年,迄今已放流197万尾鱼。”孙超算了一笔账,该大型流水鱼类增殖放流站建设投入4800万元,鱼道建设耗资约3.6亿元,年育苗成本近700万元,这座水电站不仅要提供能源保障,还持续投入扛起高原生态保护重任。

中国智慧助力“鱼跃龙门”

百余米高的藏木水电站,普通人从坝底爬到坝顶都费劲,雅江鱼类逆流翻越更是难题。建设者凭借精巧设计,助力鱼儿成功“鱼跃龙门”。

外观上,该水电站的鱼道与常见的“引流明渠”并无二致,“之”字形人工渠道如同“悬河”,连通大坝上下游。记者近距离观察发现,渠道内“机关重重”,水泥墙交错排列,营造出水路蜿蜒的效果。

“鱼道的外形设计、内部构造、水流速度等设计都‘暗藏玄机’。”张连明向记者科普当中的独到设计:鱼道主要由进口、明渠过坝段、出口和观测研究室等组成,明渠内设坡度为2%的鱼道池室。鱼道每抬升10米为鱼类设置有休息池室,池内流速控制在0.9至1.2米/秒之间。在鱼道进口设置补水支管,装设流量调节阀,营造最佳诱鱼流速。

藏木鱼道各项设计看似浑然天成,但从构思、绘图到落地施工步步艰辛,为了设计出让雅江鱼“青睐”的水路,大坝工程师需要化身为“生物学家”。

“鱼类有一个特点,它们享受水流带来的感官刺激,合适的水流能吸引鱼类进入鱼道。”在张连明看来,鱼道成功的“诀窍”在于尊重鱼类的天性。想要“诱惑”雅江鱼“逆流而上”,需要依靠合适的水流速度,为它们提供“按摩体验”。

为此,藏木水电站设计团队搭建等比例试验鱼道,捕捞雅江鱼类开展多组流速测试。历经六年反复试验,团队最终确定,0.92至1.2米/秒的进口流速,是适合雅江鱼的洄游“舒适区”。

为了达到目标,研发期间,设计团队成员远赴美国和加拿大的成熟鱼道工程“取经”。“国外修建生态鱼道起步较早,其理念和技术值得借鉴,但完全照搬会‘水土不服’。”张连明认为,尊重自然、顺应自然才能保护自然。他举例称,在学习过程中,他们发现,国外河道中的鱼类多半是肉食性洄游鱼类,这种鱼“劲更大”,能在坡度更陡的河道中洄游。因此,国外鱼道抬升角度相对更大,修建鱼道的距离因此更短。然而雅江鱼多属冷水鱼,生长周期缓慢,游动能力较弱,因此在雅江中修建鱼道,抬升角度就要更小一些。

这一整套对雅江鱼的鱼类生态学、行为学的跨界研究被大坝设计团队汇编成一本专著。该项目还获得2023年度西藏自治区科学技术奖一等奖。“藏木鱼道建成时为国内海拔最高、规模最大的过鱼生态环保工程,一举打破了超过40米高坝就不再考虑设置鱼道的惯例。”张连明认为,藏木鱼道的成功应用,对后续高海拔水电站鱼道建设、珍稀水生生物保护具有十分重要的指导意义,也对保护西藏脆弱的生态环境发挥积极作用。

“鱼脸识别”反哺科研

如今,藏木鱼道不仅成为雅江鱼的“集散地”,还成为监测雅江生态状况的“科考站”。在鱼道观测室,一套智慧鱼道监测系统宛如高速公路的“电子收费站”,时刻精准收集洄游鱼的“过鱼信息”。

“57万尾鱼通过藏木鱼道‘逆流而上’,这个数据有据可依。”藏木水电站安环部主任杨晓成特意为记者调出水电站记录的5月某天的过鱼影像,大量雅江鱼“争先恐后”沿着鱼道向大坝上游洄游,场面十分壮观,“每年3至6月是雅江鱼的产卵季,此时也是洄游高峰期。”

从投入运行之日起,将雅江生态状况的变化可视化和量化,就是藏木水电站的一项重要工作。“起初,我们会固定值班人员,在观测室透明玻璃墙前,以人工计数比对影像记录复校核验的模式,对过鱼效果进行监测。”杨晓成表示,随着洄游鱼类越来越多,且一些鱼类洄游速度太快,人工计数的精准度逐渐跟不上鱼道的“繁忙程度”。

随后,一套基于鱼道历年过鱼影像开发的AI系统投入运行。据介绍,这套系统通过光学和声呐技术识别洄游鱼类的鱼鳍特征、洄游姿态等关键特征,从而识别、记录洄游鱼的“身份信息”,精度达到95%。此外,这套“鱼脸识别”系统还会记录下鱼类的洄游时间、鱼道水温等信息,再综合分析,评估不同条件下的过鱼效果。这些数据同时会共享给国内科研单位,用于鱼类行为学研究,最终再“反哺”给国内其他水电单位,为它们优化鱼道设计提供支持。

“藏木鱼道生态监测系统从人力计数到人工智能的跃升,就是雅江生态保护工作越来越重要、生态状况越来越好的一种体现。”杨晓成感慨道。

与此同时,藏木水电站增殖放流的成效也越来越显著。每次在把完成野化训练的雅江珍稀鱼类放归江河时,水电站工作人员都会随机挑选20%左右的“幸运鱼”,打上中国华能的增殖放流T型标记或荧光标记,实施放流效果监测。近些年,往年被放流的标记鱼,在藏木水电站下游200公里左右的尼洋河与雅江交汇区间被发现,这充分证明藏木水电站人工放流的鱼苗成功适应野外生存环境。

“从监测情况来看,雅江中游的鱼类种群非常稳定,没有因为修建水电站导致鱼类种群减少,相反整个雅江中游峡谷段的水生态和动物植被都出现积极变化。”杨晓成称。

同时,监测显示,水獭、秋沙鸭等伴水而生的动物在藏木水电站周边也越来越多。“它们以前在自然河道中捕食,现在选择在鱼道周边安家,因为鱼道里面鱼的密度大,逮鱼很方便,动物和人一样也会追求更舒适的生活。”在张连明看来,人水和谐、万物共生并非不可实现,这样一幅生态文明的美好图景就在中国雅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