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生活在钢筋水泥森林里的现代人而言,或许已经有些淡忘了米食最初、最醇厚的模样——那不是洁白无瑕的工业米粉,而是在草木灰烬的淘洗、浸染与浸润中,诞生出的那份古朴厚实、温香韧糯。这是一种流传在赣东北,尤其是江西玉山的古老滋味,它的名字叫“灰碱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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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灰碱”二字,是这道小吃的灵魂,也是它区别于一切精致现代点心的起点。这碱,并非市售的食用碱粉,而是来自土地的馈赠与火的仪式。早年玉山的农家,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积了厚厚灶垢的大铁锅,那是烧制草木灰的专门容器。在不同的时节,为不同的用途,乡人们会采来不同的植物精心煅烧取灰:端午前包粽子,用的是带着阳光清香的稻草灰;若要制作黄元米粿那等隆重吃食,则寻觅气味芳香的杨桐树叶;而当灶膛边的牡荆树初发新叶,满院弥漫一种特殊的熏香气时,便宣告了制作灰碱粿的好辰光到了。

将这经过日晒晒卷了枝叶、烧得发白的牡荆枝条在大锅中充分燃烧,扒出带着余温的红灰,便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化碱。取一张干净的纱布,将这些细腻的草木灰包好,放入盛满清水的木桶中。乡民们用手仔细地、缓慢地搓揉挤压纱包,碱分便丝丝缕缕地被萃取出来,滤出浅浅一桶棕黄色的灰碱水。将这浑水再倒入铁锅,慢慢熬煮蒸发,直到留下一锅浓缩的精华。凉下来的碱水,气味独特,带草木天然的辛香——这香气,已预示着最终成品的风味与功用。旧时方志与经验都知道,草木入碱,不仅是天然的防腐妙剂,还能中和米食中的“湿气”,有益脾胃。乡间便有了这“防馊、祛火、温补、驱寒湿”的一剂美味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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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灰碱粿的,是当地再普通不过的粘米。这籼米在晾凉的灰碱水中,需足足浸泡一两个时辰。碱水的力量与温度,在这浸浴中与米的筋骨发生奇妙的交融。待到时间充裕,米心微涨微黄,便能将它捞起,进入磨浆的环节了。

磨浆,是个颇有趣味的细致活。石磨沉沉,磨齿相啮,发出咿咿呀呀的古老声音。孩子最爱这个差事,坐在磨架旁,一手推拉着光滑油亮的木柄,看着石磨缓缓转动;另一手便持一木勺,往磨眼里一勺勺填进去那浸泡好的米粒与碱水。随着石磨的转动,米被碾成最细腻的浆汁。米浆从磨槽间淌出时,会因离心力拉出一道道斜泼的“浆线”,细密时宛如一层圆形珠帘,稀疏时又垂软如一道小小的、香喷喷的石灰乳瀑布。这一大盆黄澄澄、带着特殊清香韵味的碱水米浆,就是制作一切美味的起点。

到了热气腾腾的蒸制步骤。厨房里,灶火正旺,大锅中翻滚着花也似的沸水。一个圆形的木制蒸笼先已在水汽中蒸得热气腾腾。人们用湿纱布小心铺满笼底与笼沿,舀起一勺微微晃动的米浆,手腕灵巧地转动,让其均匀、平整地铺在纱布上,形成薄薄一层。盖上竹盖,蒸汽凶猛而上,只用寥寥两三分钟,掀开盖子时,薄浆便化作金黄凝结的一层粿皮,如婴儿肌肤般嫩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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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手执汤勺的“掌案师傅”并未将其取出,而是将又一勺米浆均匀浇在第一层皮上,再盖上盖子蒸。如此循环往复,蒸熟一层、便浇上一层新的生浆。“一层一层”,灰碱粿那扎实、丰腴、层层分明的“年轮”结构,就是这样靠着耐心的叠加、积蕴起来的。通常,蒸上一大笼灰碱粿,需要这样重复添加八、九甚至十几次。

当最后一层也熟透关火时,抱开那蒸笼的手是小心又小心的。将那浑圆完整、蒸汽氤氲的“粿块”猛地向事先准备好、垫得厚实的湿布或竹箩上一扣,灰碱粿便整体脱出。此刻的香气达到顶峰,那是一种混合了米香、熟面香及牡荆清香的温厚敦实之气,带着浓郁的碱味和乡野朴拙的气质,瞬间霸占整个饭堂院落。

如此大而厚的一座“粿山”是无法用刀切成的。民间自有智慧解法:取一缕干净绵韧的细麻线,先在粿圆面上选好中径两端,手口并用,一端线头用牙轻轻咬住,另一端向上提起猛地一勒、向下一拖——锋锐轻巧,毫不粘滞,一块巨大的米粿登时就变成了规整的两爿。

就这样,不断地交叉旋转着对切、再细分,一个大圆米粿便被分成了一个巴掌大厚的饼块。人们往往在出笼的第一刻,就已迫不及待地握上满满厚厚的一块,吹上几下白茫茫的热气,张口大大地咬下去——入口软韧滑糯又结实厚重,那丝丝咸味的自然香与碱的绵劲直沁味蕾深处,唇齿之间都是大地的丰硕与劳作的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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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碱粿的滋味基础朴素,不加修饰的碱米浓味本已十分“贴胃”,因此它的“后续”也百变多端。喜欢“奢侈”味道时,主家会在制作过程中将上等土制老红糖融化在米浆中,让米粿由澄黄油亮逐渐染作琥珀红糖色,这时的碱甜交缠软糯紧实,是过年走客最隆重的上等干点。当然更多的情况下,农家更喜欢“以简烹繁”。不加任何花巧的纯净灰碱粿本身便是一道“半成品”佳肴:可以切成方块煎得外脆内软;亦可刨丝切片入锅爆炒,吸足了油与菜味后,风味愈加香韧醇足;还有一种最经典的“丝瓜煮粿”家常饭法——鲜丝瓜正值成熟饱满之时,切成略圆的厚片先下油锅旺火煸香,再与手撕为棱形、宽边的米粿块一同加入适量开水中煮到微微粘稠软烂。无需特别多复杂作料——只是些许的盐和猪油、几粒干椒皮末或者一点农家霉豆腐原汤。当这道煮好的米糊呈在土窑老青灰大陶盆时,米香丝瓜香互相借融、灰粿本身的绵糯碱味中和得那瓜汤清爽带柔、柔中又有咬口,便是农家餐桌上最宜人大快朵颐的夏季佳点了。

对于很多地方的寻常农家而言,灰碱粿不仅仅是食物,也是节日时光的标记。在玉山等地,过去过元宵节,不见得要煮汤圆,但必会郑重其事地上锅蒸制厚实的灰碱粿。这种丰足与扎实,正是传统农耕时代人们对新岁新一年的厚实“打底”的期翼。而到了祭祀敬老的重大节日如清明、七月半中元等,一碗蒸得喷香金黄的灰碱粿更是拜谒祖先神位的必备“供香饭”。

今天,这道小吃依然是赣东山区许多乡镇“菜市口”上的一摊子人气早点、零嘴、下午食;更是许多本地外乡人每每春节、中秋节归家时必须“寻摸着吃到嘴”的一个情念符号。那种用自然的草、火中的土与水、田头打下的籼米“慢手慢磨慢熬”出的厚敦软香与年轮的肌理感,不只是简单的风味记忆,更是这片温润土地在无数年月间所凝聚出的最朴实深沉的力量与气节。它或许简单平常得让“远方”来的城里饕客一时觉得味道陌生突兀,但它所包含的那一口绵长温暖的乡土烟火与生活记忆,一旦真正亲近并理解,便足以让人记上一辈子。

灰碱粿——它的每一层、一口,都在诉说着稻米是怎样从金黄的田地被阳光风雨、乡野之手细心转换,化作一方温热香实而又坚实牢靠的生命之粿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