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反噬后的第二天清晨,百工斋的门板没有卸。
娄珩坐在案前,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他没有动那碗粥,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一整夜没有真正合过眼。
案面上那枚旧木佩的碎片被他摆在正中,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他把它放在灯下,用拇指指腹轻轻压了一下,裂纹没有扩大,但也没有合拢。
这是归缘木佩碎裂时残留的最后一块。上回假神女在早市上闹过之后,他去海神庙门口捡回来的。
当时碎片上还残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如今已经彻底凉了。碎片的表面暗淡无光,梅花纹路只剩半片花瓣,像一朵被秋天风吹枯了的花。
沈清月在后院。娄珩听见了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慢,每劈一下都顿一顿,像是在攒力气。
她的手还缠着棉布条,断甲的地方新长出来的那一小片薄指甲和棉布蹭在一起,每劈一斧就会钝钝地疼一下。但她没有停,斧头一下一下落下去,榆木柴从中间裂开,断面齐整。
娄珩把那枚碎片收回了衣襟内侧的暗袋里。他站起来,把案上那碗凉粥端到灶台上温了温,又盛了一碗新的放在条凳旁边。
然后他走到后门口,看见沈清月正蹲在柴垛边,把劈好的柴码成整齐的垛。她的背影在早晨的日光里看着比昨天更瘦了一些,靛青色布衫的肩胛处撑出两个尖尖的棱角。
"吃完再劈。"他说。
沈清月没有抬头。她把手里那根柴码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碗温过的粥,端起来靠在灶台边上慢慢喝。
喝了两口她抬头看了一眼娄珩,他正在案前收拾昨夜被煞气冲散的黄杨木料。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拂去灰,码回架子上。
"……木佩呢?"沈清月忽然问。
娄珩的手停在半空。他手里正握着一截手臂长的黄杨木料,木料表面被煞气熏了一层薄薄的暗色。他把它放在架子上,转过身来。
"在。"
"我看看。"
娄珩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伸手,从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把那枚碎片取了出来。碎片托在掌心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上面,半片梅花纹路在光里泛着暗淡的乳白色。
沈清月放下粥碗走过来。她站在案前,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碎片。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半片梅花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碎片的边缘。
指尖碰到碎片的一瞬间,碎片的表面忽然亮了一下。一道金色的纹路从碎片内部浮起来,沿着梅花纹路的边缘走了一寸,然后停了。
那道纹路没有继续延伸,而是在中途猛地折断,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切断。紧跟着,碎片表面的裂纹从发丝宽扩大了一倍,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
沈清月的指尖僵住了。
碎片躺在娄珩掌心里,新裂的那道缝斜斜地贯穿了整枚碎片,从梅花的花蕊处一直裂到边缘,把那半片梅花劈成了两半。
娄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片。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碎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的骨节浮起来又沉下去。
"……不是我。"沈清月的声音很轻。她把指尖收回去,攥成拳贴着身侧。"我没有用力碰它。它自己裂的。"
"我知道。"娄珩说。
他还在看掌心那枚碎片。两半梅花被一道裂缝隔开,边缘的木质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变成灰色,和他掌心里那两道黑痕一样的灰色。碎片的暖意已经彻底散干净了,冷冰冰的,像一块被瓯江底的水泡了太久的石头。
沈清月站在案前。她的目光从碎片上移开,落在娄珩脸上。
他低着头看碎片,侧脸对着她,日光在他眉骨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他的睫毛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但他握着碎片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木佩里存了你的神力。"
沈清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排了一遍才说出口,"它和我体内的封印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只要我在你身边,封印里的煞气就会被木佩里的神力吸引着往外渗。渗得越多,木佩就裂得越快。"
娄珩抬起头。他看着她。
"所以它裂了。"
"是。"沈清月的手在身侧攥得更紧了,"木佩感应到我与'归缘'不合。归缘木佩认的是完整的归墟封印,不是我身上这个正在碎掉的。它在排斥我。"
娄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裂成两半的碎片。日光从窗口移了一寸,把那道裂缝照得更清楚了。裂缝边缘的木质已经灰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蛀空了。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沈清月看着他。
"你和它不合。"
娄珩把手伸到案面上方。五指张开,掌心里托着那枚裂成两半的碎片。日光落在他掌心,落在碎片上,落在碎片边缘那两道平行延伸的裂纹上。他看着它,看了大约两息。
然后他把手翻转过来。
碎片从他掌心里落下去,落在案面上。啪的一声,很轻,像一枚干叶子掉在木头上。碎片在案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面朝下贴在了黄杨木的案面上。
裂口朝上,两半梅花的断面对在一起,仍然拼得出原先的形状,但裂痕清清楚楚地横在中间。
沈清月看着那枚碎片。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落在那两半再也拼不回原状的梅花上。
"我把它——"娄珩开口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还落在碎片的背面。
"扔了吧。"沈清月说。
娄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拂——把那枚碎片从案面上扫了下去。碎片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在日光里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落进了案脚边的簸箕里。
碎片落在簸箕底层的木屑堆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闷的响,沉进了一堆碎刨花中间。很快就被木屑盖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边缘的尖角。
沈清月看着那个尖角。簸箕里的木屑是娄珩这两天削木料时攒的,乳白色的、薄薄卷卷的碎屑。
那枚碎片被埋在底下,像一颗落进土壤里的种子,只是不知道还能长出什么来。
"……扔了。"沈清月说。声音很轻,尾音飘了一下,又稳住了。
娄珩把簸箕端起来,走到灶台边。他低头看了看簸箕里那堆木屑中央露出的那个尖角,然后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了灶膛。
木屑落进灶膛的声音蓬蓬的,细碎而轻。那枚碎片混在木屑里一起落进去,没有发出特别的声音。
娄珩没有点火。他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脸背光,表情看不大清。
"碎就碎了。"他说,"旧的了。"
沈清月站在案前,手指搭在案面上。她的目光还落在灶膛口那堆木屑上。碎屑堆在那里没有烧,但被早晨的光照着,泛着一层淡淡的乳白。
"那天晚上。"她忽然开口,"你把它给我的时候——"
她停住了。
"我记得。"
娄珩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像他从百工斋后院墙根下采的那一株茉莉新叶,一片一片地展平。
"那晚你站在朔门街口,你说'此物可护你'。你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痂。是白天去海神庙翻墙时磕的。"
沈清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把木佩给我。"娄珩从灶台边走回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那时候你还戴着这条围裙。"
他指了指灶台挂钩上那条叠好的粗棉布围裙。沈清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围裙挂在木钉上,边缘还有她劈柴时溅上去的几点木屑,时间久了颜色变深了,像小小的疤。
"……你记得。"
"记得。"
沈清月把目光从围裙上收回来,落回他脸上。他站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日光照在他半边肩上,靛蓝布衫的肩胛处还有昨夜煞气撞出来的褶皱,还没来得及熨平。
"那枚木佩碎了。"她说。
"嗯。"
"扔了。"
"嗯。"
沈清月的手从案面上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攥紧,只是虚虚地握着。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过了好几息,她才又开口。
"娄珩。"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面牛筋琴上,"如果有一天,那枚木佩彻底没了。什么都不剩了。你怎么办?"
娄珩也看向了那面牛筋琴。琴面上的牛筋弦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十二根弦一根不少,每一根都绷得刚好。
"你还欠我八两银子。"他说。
沈清月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确定是不是笑。但她没有抿住它,让它停在嘴角上留了一会儿。
"……八两。"她说。
"嗯。还得差不多了。柴劈完了,院子扫了,刻刀磨了。"娄珩的目光从牛筋琴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剩下的,用一辈子还。"
沈清月站在案前。日光从她背后的窗纸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极细的尘屑,在光里亮了一瞬。
"好。"她说。
灶膛里那堆木屑安安静静地堆着,没有被点燃。最底下那枚碎片的边缘还有一截尖角露在外面,在暗处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光,像一只闭上了很久的眼睛里最后一点没散尽的温暖。
院墙下的茉莉花在风里翻了一片新叶。百工斋的门板没有卸,但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日光,落在案面上那枚碎片落过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小圈极浅的灰尘印,圆圆的,像一朵梅花开过之后留下的影子。
娄珩走到后门口,弯腰把靠墙的斧头捡起来,交到沈清月手里。斧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不烫,但暖。
"接着劈。"他说。
沈清月握住斧柄。木头上的暖意顺着她的掌纹渗进去,和她掌心里残余的那一点点神力的余温叠在了一起。
她把斧头抡起来。榆木柴从中间裂开,断面齐整,比昨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韧。日光又移了一寸,照在灶膛里那堆还没点燃的木屑上。
灶膛里只剩暗灰色的灰烬和乳白色的碎屑,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片曾经是那枚归缘木佩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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