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爪哇岛西部的苏卡布米县,一个叫Kompa的村庄最近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杜安达大学第11组KKN的学生们背着问卷和笔记本,挨家挨户敲开了那些不起眼的民居大门。他们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些连招牌都没有的家庭作坊,到底藏着多大的能量?

答案远比想象中更坚硬。在RW 01片区,四分之三的成年人每天凌晨就得爬起来,有人去开长途货车,有人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足十二个小时,还有人蹲在街角守着几平米的小杂货铺。剩下的那部分人,钻进自家后院搭的简易棚子里,开始炸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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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走进Bapak Husen的作坊时,油锅正翻滚着滚烫的热气。这位本地男人每天雷打不动地从上午九点开始起锅,把成堆的香蕉和木薯削皮、切片、下锅,炸到金黄酥脆再捞起来。他的采购渠道很固定,供应商定期把原材料送上门,省去了他到处找货的麻烦。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意好做。

每天三十公斤的产量全靠他带着工人一口锅一口锅炸出来。卖货的方式更原始:骑着摩托车挨村转悠,或者等老顾客打电话来订。这样干下来,一天能收到大约三十万印尼盾的流水,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八十块。听起来还不错的数字,分到帮他干活的工人手里,每人每天却只能拿到约五万盾的酬劳——不到三十块钱人民币。

更大的隐忧像定时炸弹一样悬在这个小作坊头顶。Husen至今没有拿到任何官方的经营许可,连最基本的商业注册号都还没有申请。在印尼,这个编号意味着你的产品能不能进超市、能不能上电商平台、能不能被正规渠道认可。更致命的是,他手里也没有清真认证证书。在一个穆斯林人口占绝对多数的国家,没有那一枚小小的绿色标签,等于自动放弃了最大的消费市场。

几条巷子之外,Ibu Aisyah正发愁。她的Dapur Mbu Ayyush作坊同样在生产香蕉片和木薯片,但她遇到了更棘手的问题。原材料供应像中了邪一样忽有忽无,有时候等上好几天都收不到足够的香蕉和木薯。没有稳定的原料来源,锅开不起来,订单就交不出去。这个四五十岁的爪哇妇女咬着牙挺着,却不知道怎么破局。

除了供应链断档,Aisyah的困境还卡在了最基础的地方。她的作坊门口什么标识都没有,路过的外村人根本不知道这栋民房里藏着什么宝贝。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扫码付钱,可她连个QRIS收款码都没有装。在这个无现金支付正在席卷印尼大小城市的时代,一个连电子收付工具都没有的小本生意,意味着年轻顾客走到门口都可能转身离开。他们不带现金出门,而你接不住他们的支付方式,这单买卖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学生们的笔记本上越记越多。他们在同一天里还了解到,这整个Parungkuda区其实有一个叫Mentari的社区组织,专门聚拢做小生意的本地人,试图编织出一张商业互助的网络。但这些散落在各个村落的家庭作坊,多少人真正被接进了这张网里,还是未知数。

当天下午,队伍从油锅和薯片的香气里抽身,拐进了村子另一头的宗教活动场所。这里的居民比想象中更有组织力,他们定期搞公开募款,筹来的钱全部投到宗教研习活动里。邻里之间的这种自发性互助,让学生们看到了潜藏在这个社区里的韧性和凝聚力。经济上单打独斗是他们目前的常态,但在精神生活层面,这群人知道怎么抱在一起。

离开榨油作坊和募捐现场之后,学生们推开了一扇更沉重的门。MI Kompa,这所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伊斯兰小学,正静悄悄地立在村子的某个角落。校长接受了学生们的访谈,开始讲述这所学校的状况。在那些尚未被完整记录的数据和陈述中,学生们试图拼凑出当地教育的基础图景。

他们这次调研的初衷,本就是想看清这个村子的肌理。哪些人在赚钱、靠什么赚钱、赚钱的路上被什么绊住了脚;孩子们在什么样的教室里读书、书本够不够、老师能不能留下来。这些看似零零碎碎的信息,最终会变成一份精准到户的工作计划。

而此刻,Husen还在等待那个能帮他搞定商业注册号的人出现。Aisyah还在四处打听哪里能稳定供应当季香蕉和木薯。他们的薯片依然每天在油锅里翻滚,酥脆、咸辣、带着爪哇小村庄特有的粗粝味道。只是这味道能不能飘出Parungkuda,能不能飘进更广阔的市场,取决于一些他们现在还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些学生带着满满的记录离开了Kompa村。他们知道,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那些炸薯片的油锅,那些没有二维码的收款桌,那些时断时续的原材料供应线,正在等待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