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下江南时,被一绣娘搭救。

他没有像话本里写的,要娶她来报恩。

而是为了帮她寻一门好亲事,煞费苦心。

京中礼仪,他一点点掰开揉碎给她讲。

抚琴执棋,点茶丹青。

他日日亲手教导。

连说好生辰时送我的留仙裙,隔天都穿在了绣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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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上。

公子小姐们含蓄表达情意,便折花枝相赠。

绣娘面前空无一物。

为了维护她。

竹马将原本要递给我的花枝,簪在了她鬓边。

人面桃花相映红。

竹马低声解释:「不过权宜之举,我怎能看着救命恩人这般难堪。」

可他却忘了。

他此举,我亦会万般难堪。

回府的马车上,我轻声对他道:

「我俩不过是儿时口头婚约。」

「不如,就算了吧。」

1

李晏听后,哑然失笑。

「又说气话。」

「方才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我只是不忍让心月难堪。」

「幸好我让人送心月去城南看荷花了,要不听见你这句话,她又该觉得惹你不快,偷偷掉眼泪了。」

「你若实在过不去这事,明日我去给你摘十枝、一百枝花,够不够消气?」

见我不说话。

他揉了揉眉心,放软了声调:

「你知道的,我只是为了报恩啊。」

报恩。

又是这两个字。

仿佛有团棉花堵在我的喉咙。

连带着心口都闷闷的。

三个月前,李晏奉命下江南。

带回来一个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江心月。

他说自己不慎受伤,落水后被她救下,悉心照料了半个月。

江心月说话轻声细语。

心思敏感,总是没说几句话就红了眼圈,小心翼翼地道歉。

宋侍郎家的小姐是我的手帕交。

偷偷跟我咬耳朵:「你可得上点心啊。」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什么出征带回来个柔弱孤女,下江南带回来个貌美歌姬,然后就一门心思要娶人家为妻。」

我心里也犯嘀咕。

可知道我的担忧后,李晏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还把话本子当真了,又不是姑娘家,还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他笑够了,对我正色道:「心月姑娘的父亲是个烂赌鬼,被人做局,拿女儿抵了赌债。」

「那债主手里有她爹亲手签的婚书,父母之命,白纸黑字,难办得紧。」

江心月的亡母去江南前,曾是宫中的绣娘。

李晏就找了个借口,说听闻她曾在京中给江心月定下过一门亲事。

借口虽蹩脚。

但李晏振振有词,软硬兼施,先把人带回了京城。

「一来先把人护在身边,二来若当真能给江姑娘寻一门好亲事,救她出火坑不说,也报答了她的救命之恩。」

2

三个月后有一场赏花宴。

到时会有不少世家公子、书生俊彦。

他想让江心月在宴上惊艳登场,觅得如意郎君。

为此已经准备了许久。

京中礼仪、各家之间的关系,他一点点掰开揉碎了给她讲。

抚琴执棋、点茶丹青。

他日日亲手教导。

如此亲昵,本该招来不少闲言碎语。

可李晏十分坦然:「人家姑娘救了我的命,我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帮人找个夫君。她家世普通,日后做当家主母,怎能不学会这些东西。」

我用家中珍藏的桐木请人做的古琴。

音色有如凤凰鸣叫。

足足等了半年之久,古琴才堪堪完工。

却被李晏半路拦下,送给了江心月。

「心月学琴的时间短,若要在赏花宴上出彩,须得想办法另辟蹊径。」

「只是借用些时日,不要如此小气。」

生辰那日,我期待了许久。

因为李晏早就告诉我。

要送我一条千金难得的紫色留仙裙。

可真到了那天,我打开他送来的礼盒。

里面只孤零零躺着枚玉簪。

第二天,我看见江心月穿着那条裙子,和李晏并肩从街上走过。

我没忍住质问。

江心月眼圈一红:「我只是对这裙子的刺绣喜欢得紧,是我不该跟赵姑娘抢东西——」

李晏立马拦住她,看向我时却皱了眉。

仿佛是我不懂事。

「莫说一条裙子,便是奉上黄金万两,也还不了救命之恩。」

他又揉了揉眉心:「杳杳,你以后要嫁给我,就要跟我一样,感激心月的恩情才对。为件衣裙拈酸吃醋,哪有未来当家主母的气度。」

我愣住了。

他没有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被谁救了便要娶人家。

可我还是心头酸涩得紧。

我一再委屈退让。

只为了江心月能顺利嫁入高门,李晏能还了恩情。

可我不知道。

一直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便如今日的赏花宴。

公子小姐们含蓄表达情意,折花枝相赠意中人

来参加宴会的人,大都知道我同李晏幼时便有婚约。

自然不会夺人所爱,赠我花枝。

可李晏眼看着绣娘弹完一曲,却没几个人捧场。

等赠花时,更是孤零零站在那里。

红了眼圈,难堪地咬紧嘴唇。

他手中刚折下的花,便拐了个弯,簪到了江心月鬓边。

还郑重道:「江姑娘高义,秀外慧中,何人能得姑娘青睐,定是那人三生有幸。」

双目对视。

绣娘红了双颊,眼神欲说还休。

李晏看呆了。

讥讽的眼神和闲言碎语。

如细密的蛛网笼在了我的身上。

我突然意识到,这重如山的救命之恩,当真还得清吗?

若往后余生,但凡江心月开口,或是遇到什么事。

我就要便要日日委屈自己,来帮他报答恩情。

那我何必,非要嫁给他。

是以回府的马车上,我轻声对他道:

「我俩不过是儿时口头婚约。」

「不如,就算了吧。」

3

李晏揉了揉我的头发,哄道。

「你打我骂我都行,可今日这话我就当你赌气,以后不许再提了。」

我刚想认真告诉他,我不是赌气。

后面又赶上来一辆马车。

一只素手掀开帘子,露出张鬓边簪花的美人面。

江心月掩唇「呀」了一声:「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李晏忙下车,快步迎上去。

「你不是说想念江南的荷花了吗?今日宴会上荷花甚美,怎么不多待一会?」

他伸出手,江心月很自然地扶着他下了马车。

走到我面前,取下鬓边的花递给我。

「我只是想物归原主。」

我没接。

李晏有些不悦:「你就非要难为心月吗?」

江心月哽咽对我道:「李公子只是为了替我解围,姑娘千万不要怪他,好不好?」

「若是因为我,让姑娘和公子生分了,我宁愿今日就回江南,嫁给那恶霸。」

她话音刚落,李晏急了。

「说什么傻话,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

他放柔了声音:「你这么好,是今天那些人眼瞎了,等过些时日我娘礼佛回来,我让她亲自帮你挑一挑。」

江心月羞怯道:「在公子眼里,我当真这么好吗?」

李晏毫不犹豫点头:「那当然,在我眼中,心月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若是以往看到这一幕,我定又会心中酸涩。

又只能拿他只是为了报恩来安慰自己。

可想通后,我冷不丁道:「既然你觉得江姑娘这么好,干脆自己当她的如意郎君呗。」

李晏一愣。

无奈道:「又说气话!」

他拿过江心月手中的花枝,似乎想插在我的头上。

却被我一把打掉,落入尘泥中。

一字一句道:「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你俩的事,我也不想再掺和在其中了。」

没等那二人再开口,我转头自己上了马车。

「回府。」

李晏想来追我,却被身后江心月的一声轻咳绊住脚步。

「怎么了?」

「许是湖边水汽湿重,受了寒。」

她又咳了两声:「不碍事的,赵姑娘定是误会了,你快去跟她解释。」

伴随着李晏一句:「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若病了,我怎能只顾着自己的事,抛下你不管。」

两人的身影停在原地。

越来越远。

直至看不见。

4

回府后。

我把跟李晏说的那句话,也告诉了阿娘。

她听我说完赏花宴上的事,先是怒气冲冲。

可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从李晏把那个女子带回京城的那天,即便他说只是为了报恩和救急,我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了。」

「这世上多的是口口声声为了道义,干的却是鸡鸣狗盗之事的人,可我没想到,那孩子也会变成这样。」

阿娘的话让我想到从前,和李晏青梅竹马的那些时光。

没忍住眼眶一酸。

七岁那年,我刚跟爹娘从边关回京。

不懂京城这边的习俗规矩,条条框框。

第一次见到李晏时,我因为大口吃点心,被人暗暗嘲笑。

还傻傻分过去一块:「你们也要吗?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那几人笑声更大了。

李晏冷冷扫过去:「聒噪!」

然后一把拉起我走到外边,气恼道:「她们在笑话你、欺负你!你听不懂吗?」

我呆呆看着他:「为什么要笑话我?」

每次大口吃饭,阿娘都会夸我的呀。

我不懂。

就像我也不懂,为何这个长相精致,却神色阴郁的小公子。

会因为没有父亲,就被人围着恶意嘲笑。

撞见这一幕时,我没有跟他们争执。

我直接把那帮欺负李晏的小孩,揍得哭爹喊娘。

大人们发现这边的动静。

阿娘赶过来把我搂进怀里,跟那群人据理力争。

李晏他娘也把他护在身后。

李晏露出一双眼睛,怔怔盯着我。

后来,我和李晏成了玩伴,越来越熟悉。

甚至大人们玩笑着定下了口头上的婚约。

小小的李晏也一本正经地点头:「等我长大要娶杳杳当娘子,一辈子对她好。」

可他口中的一辈子,竟短得可怜。

我收起回忆,垂眸道:

「算了吧。」

人心易变。

「为了从前那点情分搭上一辈子,未免太不值当。」

5

这些年,我变得越来越像个京城贵女。

我娘却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确定我是真的不愿嫁李晏后。

甚至已经准备了名册,要给我相看了。

李晏的母亲丧夫后身子一直不好。

最近更是一直住在佛寺静养。

怕刺激到她,我娘想着等她回来再说。

「左右也只是口头婚事,不打紧的。」

邀手帕交过府小聚时,她跟我说起京中的传闻。

清河公主的独子——平阳侯回京了。

平阳侯名叫程望舟。

听说自幼体弱,一直跟随道士云游修行。

不怎么在京中露面,更鲜少与人交际。

公主准备办一场宴会,邀请了不少人。

京中隐隐有传言,说是为了给程望舟选妻。

「他们都说,平阳侯是看上了前些时日赏花宴上一个弹琴的姑娘。」

她托腮好奇:「那天弹琴的那么多,到底是谁呀?」

我本以为此事与我无关。

没想到第二日,就收到了清河公主的帖子。

赴宴那天。

刚下马车,就看到李晏和江心月也从马车上下来。

还是那身紫色留仙裙。

与赏花宴那日的装扮,一模一样。

江心月很紧张,指尖攥得发白。

仰头看着李晏:「公子,万一我哪里做的不好,惹公主不高兴——」

李晏温声宽慰她。

「今日赴宴这些人,除了家世,有哪点胜过你。」

「那日赏花宴上侯爷虽未露面,但定是被你吸引了。」

他转头看见我,又看到了我身后抱着琴的小厮。

赏花宴后,我就派人去把琴讨了回来。

李晏诧异了一瞬,板起面孔不悦道:

「我知道你爱与心月比较,可今日是你出风头的时候吗?」

他快步走向我,低声道:「最近的传言你也听说了吧?平阳侯的心上人,应该就是心月无疑。」

「心月虽出身普通,但公主雅好音律,今日若能投其所好,定能讨未来婆母欢心。」

他自顾自说着。

突然眼前一亮:「你这琴带得正好,到时让心月再为公主弹奏一曲。」

说着竟要吩咐小厮把琴给他。

可我娘已经告知府里上下,我和李晏已经没关系了。

小厮又怎会听他吩咐。

站得笔直像根木头,就是不搭理他。

李晏一愣,皱起眉头。

江心月晃了晃他的衣袖:「算了,不要因为我又跟赵姑娘吵架。」

她一顿,视线落在我手中的荷包上。

「赵姑娘这个荷包,是自己绣的吗?」

「针脚太疏,歪歪扭扭的,这个配色也不太合适,绣的这是海棠花?差点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