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绥宁,巫水河两岸矗立着几座废弃的桥墩,青砖斑驳,六十余年风雨侵蚀却不曾倒塌。它们像一排沉默的守望者,日复一日地望着河水东流,望着岸边的人来来去去。对于巫水河谷数十万群众而言,这些桥墩是历史的伤疤,也是一个从未熄灭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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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木材外运的迫切期盼

洪江地处沅水与巫水交汇处,自明清以来一直是湘西的商业重镇,水运发达,经济繁荣。而绥宁则是国家级生态示范区,被联合国誉为“神奇的绿洲”,拥有全国面积最大的金丝楠木林、铁杉群落和穗花杉群落,是全省乃至全国的重要林区。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建设刚刚起步,木材需求量与日俱增。据测算,绥宁、城步、会同、黔阳等县蓄积的2360.7万立方米木材、2543万根楠竹,亟待有计划地开发利用。只是,这些深藏山间的资源完全依赖水运——从洪江储木场扎成大木排,沿沅水顺流而下,经洞庭湖运送到长江中下游各省市,受季节和航道条件限制极大。每逢枯水季节,木材便无法外运,山外的物资也难以进山。正是因此,修建一条从林区直通洪江码头的铁路,便成了沿线群众最迫切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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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湖南省委将洪绥森林铁路工程项目上报国家,“经中央林业部和国家计委初步同意,列入1960年国家限额以上基建项目”。按照设计能力,铁路每年可运出木材60至80万立方米,同时还能运进山区各族人民所需的生产、生活用品,便利来往行人。一条铁路,承载的远不止木材,更是整个湘西南走出大山、连通外界的希望。

二、近八万人的艰苦鏖战

根据规划,洪绥森林铁路一旦建成,便与设计中的湘黔铁路衔接,再修一些支线即可形成铁路网络,从根本上改变湘西南的交通格局。在这般宏图之下,1959年11月19日,湖南省委正式决定修建洪(江)—绥(宁)森林铁路。同年12月11日,绥宁县上劳力13000人率先动工,拉开了这场浩大工程的序幕。这条铁路被列入湖南省“二五”计划重点建设工程。1960年2月,湖南省林业厅正式成立洪绥森林铁路管理局筹备处,由省投资3700万元——那是1960年的3700万,放在任何时代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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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线设计全长约108公里,起于洪江市岩门,大体沿巫水而上,经过会同县的黄茅、若水、高椅、长寨、王家坪、金子岩,再至绥宁河口,止于绥宁长铺子,设定为小轨距森林铁路。

按照省委最初的设想,工程进度安排得极为紧凑:1960年“第一季度基本完成土石方任务,二季度达到铺轨条件,三季度完成铺轨,四季度通车使用”。现实却远比设想残酷——洪绥森林铁路全长110.34公里,需要“跨越大小桥涵439座,穿越隧道5处,所经过地区地势险峻、地形复杂、依山傍水、岩石林立、山路崎岖、河道曲折、水流湍急”。面对这般严峻的修路环境,施工难度远超预期,工程进度自然难以按计划推进。为此,湖南省委不得不对之前要求的5万民工劳力任务进行调整,重新规定上场民工“除了原来5万劳力,再增加3万人,即邵阳专区增加到32000人,黔阳专区增加到48000人”,并表示这一目标“原则上不能少上,要按期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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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开工以后,黔阳地区和邵阳地区组织动员广大民工分段施工,最多时投入劳力近八万人。但问题是,这近八万人究竟是怎样一支队伍?面对上级下达的出工指标,各公社的应对方式是“有人出人、凑够数就行”——被派往工地的,既有部分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也有相当数量的老弱病残;有为了挣工分贴补家用的,也有在公社表现不佳、被“发配”到工地“改造”的;有试图逃避出工却被强制安排来的,甚至还有一些精神病患者也被当作劳力塞进了队伍。至于那些真正精干的农村劳动力,公社往往以“农业生产急需”为由千方百计留在村里。于是,浩浩荡荡开赴巫水河谷的近八万民工队伍,在身体素质和精神面貌上参差不齐,很大程度上成了一支“凑数”的队伍。

可是,这支“凑数”的队伍所要面对的现实,远比“凑数”本身更为残酷——他们必须用血肉之躯,去征服巫水河谷如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近八万人分布在百余公里的崇山峻岭之间,栖身在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里,四壁透风,顶上漏雨——冬日里手脚冻得红肿开裂,只能靠相互依偎取暖;夏日里闷热如蒸笼,蚊虫肆虐,还要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地开山凿石。起居如此,饮食更加艰难。每餐只有二两米,就着从老家背来的酸菜和干菜果腹,油星难得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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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饱尚且勉强,更令人绝望的是缺医少药——工地上没有卫生所,更没有医生,生了病只能硬扛,小病拖成大病,大病就只能听天由命。一些人倒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雪上加霜的是,工具也极度匮乏,钢钎、铁锤、洋镐这些最基本的施工器具都不够用,很多时候只能靠肩挑背扛、人拉手推。而那几年全国都在闹饥荒,工地上能到位的口粮远不达标,大部分人都是饿着肚子从事重体力劳动。再加上队伍本身参差不齐,有老弱病残,有消极怠工的,农忙时公社又频繁召回劳力,工地上的人来来去去、青黄不接。即便如此,绝大多数人还是咬紧牙关坚持着,全凭一股“人定胜天”的信念在支撑。衣食住行,无一得到妥善解决。在这样近乎原始的条件下,工程能往前推进一步,都是拿命在换。

三、戛然而止的铁路梦

就在这支队伍用血肉之躯与崇山峻岭搏斗之时,更大的冲击却来自宏观政策层面。那几年,农村“饥荒”程度并未因各方努力而减轻,反而愈演愈烈,而基建工程仍在持续占用农村有限的劳动力。1960年8月,中央再次要求必须尽一切可能从各条战线上挤出劳动力,以首先充实粮食生产战线。对地方党委而言,确保农业生产和粮食安全已成为比铁路建设更为迫切的问题。随即,湖南省委表示要进一步加强工业对农业的支援工作,洪江市则提出“工交企业必须站在支援农业的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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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加强农业战线相伴而来的,是压缩基本建设战线。中央部委规定,国家限额以上基建项目凡是没有开工的,除少数关系重大的项目外,一般不再开工;已经开工的项目,集中力量确保一批重点项目尽快建成投产;其余项目,根据建设条件应停建的停建,应推迟的推迟,规模过大的要化大为小。在此大背景下,一批基建工程或停建或压缩规模,洪绥森林铁路自然也不例外。1960年11月,湖南省委决定洪绥铁路工地必须退场2万多劳力投入农业生产。与此同时,湘黔铁路建设项目被迫停工,其17000名民工被转到洪绥工地。

进入1960年12月,中共中央召开工作会议,要求所有公社、大队、生产队践行“十二条”紧急指示。随后,国家决定对国民经济实施大规模调整,事实上实行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受此影响,湖南省委不得不暂停洪绥铁路的土石方工程,只继续涵洞、隧道等重点项目。自1960年12月25日起,大部分民工转回农业战线,仅留少数人留守工地。从1961年开始,绝大多数民工返回农村,剩余劳力仍被公社持续争夺,直至1962年铁路彻底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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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唏嘘的是,即便在大规模退场的背景下,这条铁路的建设仍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向前推进——只是速度远不及当初的预期。到了1962年10月,铁道兵6836部队奉命开到洪江增援,工程的最后冲刺似乎有了希望。至1963年初,全线桥、涵、隧道均已建成,从洪江老团至会同檀木湾一段已安装枕木、铺好铁轨,连火车头都已运到洪江试车。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条铁路距离全线贯通仅一步之遥。

可惜,命运再一次跟所有人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1963年4月,一纸停工命令终结了一切。受全国国民经济大调整的直接影响,洪绥铁路奉命全线停工。已铺设的钢轨全部拆除回收,数万人的劳动成果化为乌有。此后,洪绥铁路再也没有复工。

在这条铁路的建设过程中,从开工之初各地民工汇聚巫水河谷,到后来铁道兵部队奉命增援,前后牺牲了不少人,还有更多的人因工致残。其中,不少人在赶赴工地的路上就已倒下,也有许多人在工程停摆后拖着病体返回家乡的途中再也没能撑下去。这些为建设事业付出生命与健康的人,永远留在了巫水河畔的铁路工地上。

四、失之交臂的历史机遇与洪江的命运转折

洪绥铁路的停建,深刻影响了湘西南的区域发展格局,而承受冲击最直接的,当属洪江市。

据参与修建的建设者回忆,如果洪绥铁路建成通车,十几年后修建的枝柳铁路或许有机会利用已建成的这段路基。但历史没有如果——枝柳铁路最终选择了靖州、通道走廊。洪江区、绥宁县、城步县因此长期成为湖南省少有的“铁路空白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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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的缺失,直接导致了洪江市的三重命运转折。

首先是交通枢纽的旁落。洪江古商城曾是依托水运的湘西“小南京”,但因错失洪绥铁路,在“铁路为王”的时代迅速被边缘化。怀化则因湘黔、枝柳铁路在此交汇而崛起,洪江从区域中心沦为交通末梢。

其次是工业与人才的流失。失去铁路导致企业运输成本剧增,许多三线工厂和工业企业被迫搬迁至怀化、长沙等地,随之而来的便是人才的大量外流。

最后,也是最为致命的打击——行政区划的降级。因不通铁路且发展受限,1997年洪江市与黔阳县合并。新市府迁至有铁路的黔城镇,原洪江市降格为洪江区。原市政府被撤销,优质资源被抽走,城市地位一落千丈。

铁路的缺失打断了洪江自然生长的脉络,使其成为行政区划与交通格局双重夹击下地位最失落的地区之一。洪江这座曾被沈从文称为“小重庆”的千年商业重镇,因水运而兴盛,也因交通格局、行政区划等多重因素的综合作用,在铁路发达的时代日渐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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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残存的记忆与不灭的念想

六十余年过去,洪绥铁路的遗址依然散落在湘西南的山水之间。如今,洪绥森林铁路的路基一部分作了长铺至河口公路,一部分还荒废在那里。在绥宁县长铺乡界溪口村的巫水河里,至今还有六个桥墩,其中一个在前几年已倒塌,河两岸还有两座引桥。1975年,会同县王家坪乡至长寨乡公路改造,在桥墩遗址上加建了公路桥。2014年,大唐华银在会同长寨乡群力村坳背修建水电站,老桥被拆毁,但桥墩依然矗立水中。在原若水望东段至高椅段,三层坡隧道遗址、望东老宋溪桥墩遗址、翁桃上溪口桥墩遗址依然屹立不倒。王家坪乡到长寨乡公路段在坳背直接利用了洪绥铁路的隧道——当地人开车经过那洞子时,总会想象起老一辈修建洪绥铁路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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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水河上的废弃桥墩,不仅是洪绥铁路的工程遗迹,更是洪江从辉煌走向沉寂最直观的历史见证。那些矗立在巫水河上的桥墩,不仅是一座未完成工程的纪念碑,更是一个时代发展逻辑的历史注脚。如今,当年参与修建洪绥铁路的老一辈人大多已作古,但谈起这段往事,仍健在的建设者们大都刻骨铭心。他们的梦想没有消失——它被传递给了下一代,一代又一代,从未断绝。巫水河上的桥墩依然矗立,它们既是遗憾的象征,也是念想的寄托。

‖本文基于地方志、学术论文及期刊综合改写而成,参考了沿线民间口述史料。如有不确之处,欢迎指正。图片引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