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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拍得震天响。

我抱着孩子,后背贴着猫眼,透过那块凸透镜片看见婆婆王秀兰的脸。她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挤在楼道里。

“李晴!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没动。怀里的孩子刚喂完奶,小嘴还在咂巴,眼睛半睁半闭。

另一个孩子在卧室婴儿床里睡着,我出来时特意把门掩上了。

“你把门打开,孩子是我王家的种,轮不到你一个人养!”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穿透门板。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小的脸,皮肤还有点黄,黄疸刚退没多久。满月那天称的,五斤八两,比出生时重了一斤多。

李晴,你别装死!我告诉你,我今天带了人来,你不开门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总要出来扔垃圾、买菜!”

身后的女人搭腔:“嫂子,你别喊了,整栋楼都听见了。”

“听见才好!让街坊邻居评评理,我孙子被她藏了整整一个月,你说这像话吗?”

我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退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九个月前的事,一桩桩翻上来。

那个时候我还在上班,肚子刚显怀,六个月。

王磊已经失联三个月了。

说是去国外打工,最后一通电话是在机场打的,他说:“晴晴,等我挣了钱回来,咱们就结婚,让我妈别再为难你。”

我信了。

然后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微信倒是还在联系,隔三差五发条消息,从不视频,说那边信号不好。

我问他要照片,他发过一张,模糊的男人侧影,站在一排集装箱前面。

我说看不清脸,他说这边网差,传不了高清的。

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肚子里的孩子,双胎,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挺好,让我注意休息。

王秀兰不让我休息。

得知我怀了双胎的第二天,她就登门了。

怀里孩子咂了咂嘴,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门外的拍打声又响起来:“李晴!你再不开门我找开锁的了!”

01

九个月前那天,王秀兰来的时候也是这样,门敲得震天响。

我打开门,她一步跨进来,手上提着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搁,坐下就开始叹气。

“李晴啊,磊子联系你没有?”

我说没有。

“这个没良心的,自己老婆怀了双胎,他倒好,跑国外去了。”她擦了擦眼角,“我这当妈的命苦,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他也不管我。”

我没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副面孔。

“李晴,妈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她。

“你现在怀了双胎,以后肯定没法上班了,不如把工作辞了,在家安心养胎。”

我说公司有产假,可以休。

“产假才几个月?你这双胎,生完更没人带。你娘家那边我也不指望,你妈身体不好,帮不了忙。”

我张了张嘴,她把话截住:“还有,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你婚前买的吧?”

我说是,贷款还没还完。

“那正好,你把房子过户到磊子名下,以后月供让他还。反正你们要结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愣住了。

“还有啊,”她掰着手指头,“你那张工资卡也交给我,妈帮你存着。你们年轻人不会理财,钱到手就花了。等你生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说阿姨,这不太合适。

“叫什么阿姨?叫妈!”她瞪我一眼,“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王家的种,早晚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坑你不成?”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笑,语气软下来:“李晴,妈也是为你好。你看啊,你把房子过户给磊子,以后他就有责任心了,不敢不回来。你辞职在家养胎,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你娘家那边,暂时别走动了,让他们操心你,你也分心。”

我明白了。

这是要我把房子、工作、娘家全断了,银行卡给她,安心当她王家的生育工具。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一切天经地义。

“你好好想想,妈不急。”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

王磊的电话不通,我试着打了好几遍,都是忙音。

微信消息发过去,过了三个小时才回:“晴晴,这边工地上很忙,你照顾好自己,听妈的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的语气不太像他。以前我们聊天,他总会发些表情包,打字也很随意,现在回的消息干巴巴的,像在念稿子。

我想打视频过去,对面挂断了,回了一句:“这边网不好,别打了。”

我把手机放下,摸了摸肚子。

两个孩子已经会动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有时候一起踢我,像在肚子里打架。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王秀兰又来了,这次带了个本子,还有印泥。

“李晴,考虑好了吧?签个字,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我说,阿姨,我想再等等王磊的消息。

“等什么等?男人在外面打工挣钱,你在家里胡思乱想,这叫什么事?”她把本子摊在我面前,“你看看,我都写好了,你签个名按个手印就成。”

上面写着:自愿将房产过户给王磊,辞去工作,银行卡由王秀兰保管,与娘家断绝关系期间不与娘家联系,待孩子出生后再商议结婚事宜。

字写得歪歪扭扭,条款倒是清楚得很。

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王秀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签了。

按手印的时候,印泥沾在拇指上,红得像血。

她收起本子,满意地笑了:“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的。你放心,妈不会亏待你。”

她走后我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那篮橘子发呆。

然后我摸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

里面清清楚楚地录下了她说的每一句话,从进门到离开,一个字都没漏。

我保存了文件,又备份了一份,发到闺蜜的邮箱里。

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做了什么。

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知道她会不会翻我手机?

我清空了通话记录,把邮箱的登录信息也删了。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对自己说:李晴,你先忍着。

等你把这两个孩子生下来。

等你搞清楚王磊到底在哪。

日子还长。

02

搬进王秀兰安排的老房子那天,是五月十七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刚好下雨,我拖着行李箱,雨水把裤腿全打湿了。

房子在城郊,两室一厅,家具都旧了,沙发坐上去吱嘎响,墙皮脱落了一大片。

王秀兰说这是王磊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让我在这儿养胎,有人照顾。

所谓的照顾,就是她每天中午来一趟,带一锅粥或一盆面条,放下就走。

有时候粥是馊的,面条糊成一团。

我不吃,她就说:“孕妇不能挑食,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把粥倒进马桶里,冲掉,自己下楼买包子吃。

卡在她手上,我的工资卡,还有王磊以前给我的生活费,全被她收走了。

我身上只有微信零钱里的几百块,还是以前剩下的。

每次出门她都要问:“去哪啊?买什么东西?”

我说去做产检。

“产检我陪你去。”

她就真的跟着,全程盯着医生,问东问西,问完了又盯着我,怕我跟医生说什么不该说的。

有一次趁她去上厕所,我悄悄跟医生说:“帮我联系一下妇联。”

医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可后来妇联的人来过一次,王秀兰挡在门口,笑呵呵地说:“误会误会,都是一家人,我儿媳妇脾气大,跟我闹着玩呢。”

妇联的人问我是不是自愿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王秀兰,嘴角挂着的笑,眼神里的警告。

我说:“是。”

妇联的人走了。

王秀兰关上门,拉下脸:“李晴,你别给我耍花样。你肚子里是我王家的种,你要是敢乱来,我让你连这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蛇。

我摸了摸枕头下面,那支录音笔还在。

是我偷偷买的,用闺蜜借我的钱,藏在枕头底下,白天录,晚上充电。

王秀兰每天来,每天都说些话。

她说:“等孩子生了就值钱了。”

她说:“双胞胎能卖个好价钱,现在那些不孕不育的,给钱给得痛快。”

她说:“你听话,妈不会亏待你。你要是闹,我就把你送回你娘家,孩子你一个都别想带走。”

我都录下来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有一天她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躲在门后面听得很清楚。

“刘老板,我这有两个,刚怀上,双胎,你那边什么价?……不着急,等生下来再说,生下来更好谈价钱……”

她的手在空气里比划,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发红。

我退回房间,关上门,手抖着打开录音笔,把那段话也录下来。

之后几天我没怎么说话。

她来送饭,我就吃,吃完洗碗,然后回房间躺床上。

她以为我认命了。

有次她走的时候哼着歌,心情很好。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打开手机,查了一个号码。

检察院的举报电话。

我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字写的是“外卖”。

谁也不会发现的。

那些录音,我备份了三份。一份在闺蜜那里,一份在我藏起来的U盘里,还有一份存在云端,密码只有我知道。

我不怕她翻我手机,因为她根本想不到我会录音。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软柿子,从小没妈,爹不管我,好不容易谈个恋爱,又被男人丢下。

她大概觉得,我怎么敢反抗?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两个孩子动得越来越厉害。

我有时候会想王磊。

他在哪?

为什么不回来?

那些微信消息,真的是他发的吗?

我想不明白。

但我能确定一件事:王秀兰不打算让我跟王磊好好过日子。

她把我们拆散了,控制住我,就等着孩子出生。

然后卖掉。

我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不会让你们被卖掉的。”

“妈妈保证。”

第二天王秀兰来的时候,又带了一张纸。

是那个刘老板的名片,上面印着“家政服务公司”几个字。

“李晴,妈给你找了个好活儿。等孩子生下来,你不想带的话,妈帮你找人带,保证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看着我笑。

我也笑了一下。

笑得很乖。

她满意地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收起了笑容。

03

产房里的灯刺眼得很。

我躺在手术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护士把小东西抱到我面前,两个,皱巴巴的,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恭喜,都是男孩。”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碰一碰,门就开了。王秀兰冲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

“快,先给我孙子做个全面检查。”

她一把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八岁的人。我伸手去够,手臂抬到一半就掉下来,使不上劲。

“妈,等会儿再,”

“等什么等,孩子刚出生,万一有什么毛病呢?”

她抱着孩子就往外走。另一个护士抱着老二愣在原地,王秀兰回头瞪了一眼:“愣着干啥,一起抱来!”

护士看看我,又看看她。

“听她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不想拦,是实在没力气了。剖腹产,麻药劲儿刚过一半,肚子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王秀兰抱着孩子出去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费了半天劲儿才摸出来,微信消息,王磊的。

“听妈的话。”

四个字,没有标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对劲。他以前发消息从来不带句号,但这次每个字后面都像坠着个看不见的圆点。还有语气,“听妈的话”,这话他以前从没说过。他不会打字打得这么规矩。

我回了一句:“你在哪?孩子生了,你回来看看吗?”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王磊,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没回。

王秀兰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对,两个都是小子,嗯,胖乎乎的……你别管那个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把孩子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两个孩子放在我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挺香。我摸了摸他们的脸,热的,软的,真实的。

“妈,王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王秀兰在翻我床头柜的抽屉,手没停:“他在国外呢,回不来。你别老问这个,好好养你的身子。”

“他昨天明明给我发了消息,”

“发了就行了呗。”她关上衣柜,转身看着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奶催好,可别亏了我孙子。”

我没再说话。

等她走了,我慢慢侧过身子,看着窗户外头。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一明一灭的,有人在喊护士。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支录音笔还在,硬邦邦的。

我把今天的对话又记了一遍,存进手机里。

三个备份,不同的地方。

出院那天,王秀兰叫了一辆面包车。她把两个孩子抱到自己腿上,一个都没让我碰。我捂着肚子,自己爬上后座。

车开到城郊,停在那个老房子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不认识。王秀兰抱着孩子下车,冲她们笑:“来来来,看看,多俊。”

其中一个女人凑过来,伸手扒开孩子的包被,看了一眼,点点头:“体格不错。”

“那当然,我孙子。”王秀兰下巴抬得老高,“以后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说完就笑了。

我也笑了。

“妈,你说什么呢,吓着人家。”

“开玩笑的。”王秀兰抱着孩子往里走,声音飘过来,“我还能真卖不成?”

那个陌生女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巷口。巷子是水泥路,坑洼不平,路边的垃圾桶倒着,有只野猫在翻垃圾。

我进屋的时候,王秀兰已经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了。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刘老板,你明天过来看看,对,就是上次说的那个……”

我假装没听见,走进厨房烧水。水壶是旧的那种,烧起来嗡隆隆响。我靠在灶台边,拿出手机,找到存为“外卖”的那个号码。

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拨出去。

时间还早。

04

孩子满月那天,王秀兰一早就来了。

她穿着件红毛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精神头比我都好。我还在给孩子喂奶,她就站在旁边催:“快点快点,一会儿人家来了。”

“谁?”

“你就别管了,把孩子收拾利索。”

我把老二抱起来拍嗝,心里大概猜到了。那天下雨,天阴沉沉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灯泡,昏黄黄的。

门响了。

王秀兰小跑着去开门,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矮个子男人,穿着皮夹克,手上戴个大金戒指。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屋子,最后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就是这两个?”

“对对对,刘老板,您看看。”王秀兰把老大抱起来,递过去,“一个五斤八,一个五斤六,都健康着呢。”

那个叫刘老板的人接过来颠了颠,像在掂量一件货物。孩子哭了,他也不哄,就那么皱着眉看了半天。

“太小了。”

“满月了,养养就大了。”王秀兰陪笑,“您放心,都是我一手带的,吃得好,”

“我还没同意卖。”

我站在卧室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秀兰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呢?回屋里去。”

“我说,我没同意。”我走过去,把孩子从刘老板手里接回来,“请你出去。”

刘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秀兰,笑了笑:“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打算把我的孩子卖到哪去?”

“什么卖不卖的,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王秀兰挡在我面前,“这不是家里困难吗?王磊在国外欠了钱,人家追债追到家里来了,我也是没办法,”

“王磊欠债?你见过他吗?”

她愣了一下。

“我……”她眨眨眼,“他跟我说的。”

“什么时候?哪个电话?他微信还是给你打的?”

“你问这么多干嘛!”她嗓门突然大起来,“反正孩子是我王家的种,轮不到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把孩子给我,刘老板出价不错,等我们周转过来了,再接回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刘老板在旁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合,嫂子你考虑清楚,机会不多,我过两天再来。”

他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王秀兰把桌上的水杯摔到地上。玻璃渣子蹦到我脚边,我站着没动。

“你是不是傻?一个孩子二十万,两个就是四十万!你还想怎么着?我还能坑你不成?”

“你坑不坑我,心里有数。”

“李晴!”她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不答应,我就天天来!”

我没回她。

那晚我把两个孩子哄睡以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录音文件已经攒了十几个,我把它们导出来,又往闺蜜邮箱里发了一份。存成“外卖”的那个号码,我盯着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拨出去了。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

“我姓李。”我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一桩案子想举报。”

对方让我慢慢说。我靠在床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从头开始讲。讲王磊失联,讲王秀兰逼我签协议,讲中介上门,讲她今天说的“二十万一个”。

讲了四十分钟。

挂电话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窗外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春天来了,又像是有人在哭。

05

婆婆带着全家堵在门口那天,我早就知道了。

刘老板来过电话,说王秀兰联系他,让他再来看货。“货”这个字,他真就这么说的。我没吭声,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

孩子的大包塞了奶粉尿布,满满当当。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又把录音笔和手机充好电。

早上九点,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整个门框都在震。

“李晴!开门!”

我抱着老大,走出卧室。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站了七八个人。王秀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上次那两个女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女都有。

“开门!听见没有!我孙子呢?”

我没说话,走回卧室,把老二也抱起来。两个都在怀里,热乎乎的,有点沉了,满月的孩子,长大了不少。

“你不开门是吧?行,我砸了!”

一声闷响,她在踹门。

“李晴,你今天就是死也得给我把孩子交出来!我告诉你,刘老板的钱我都收了,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锁上,能感觉到门板在震,一下,一下,声音很闷,像是砸在我胸口上。

我开了门。

门开一条缝,王秀兰立刻挤进来,半边身子卡在门框里,脸上的肉挤得变了形,但笑得很得意。

“这就对了,听话,”

她伸手来抱孩子。

我退后半步。同时,按下了手机。

不是录音键。

是那个存成“外卖”的号码,上面写着两个字:接我。

王秀兰一步跨进来,身后的人也跟着涌进门。她笑着回身,冲外面喊:“快进来,把孩子抱走!”

她转过头来,笑容还在脸上。

但我看见她身后楼梯口,有黑色制服涌上来。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她不笑了。

“你……”她回头,又转过来看我,“你报案了?”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又退了一步。

警察进了门,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王秀兰:“王秀兰是吧?”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家的事,”

“有人举报你涉嫌拐卖儿童、诈骗勒索,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有!你听她胡说八道!我自己的孙子,我能卖吗?”

她喊着,声音很大,但边上的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那两个女的想溜,被堵在门口。

“我没做亏心事!我不怕!你们有证据吗?”

我看着她,开口了。

“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王秀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到时候孩子生下来,直接联系刘老板,一个二十万,两个四十万,够我把债还清了……”

她瞪大了眼睛。

“你……你录音?”

“不止这一条。”我看着她,“你要听吗?”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警察架住她的胳膊,往外带。她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眼神变了,恶狠狠的。

“你给我等着!”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警笛响了。

06

警笛从楼梯口一路响到楼下。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王秀兰被押上警车,她还在挣扎,脑袋撞了一下车门,声音很响。边上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想溜,被警察拦住了。

我关上窗户,把窗帘拉拢。

两个孩子都醒了,老大在哭,声音不响,拖得很长。我坐下来,掀开衣服喂他,他吸得很急,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警察,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境外。

我心跳了一下。

接起来,那边没说话。呼吸声,很重,很急。

“喂?”

“王磊?”

“是我。”

他的声音变了,哑了,像是很久没开口。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在哪?”

“我在……”他喘了口气,“你别问了。”

“你妈被抓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那你,”

“她跟我说你同意卖孩子的。”他突然说,声音一下子高了,“她说你嫌穷,想拿孩子换钱,她拦不住你,只能先联系好买家,”

“你信了?”

“我不知道!我九个月没回来,她拿你手机跟我视频,说你怀孕脾气差不愿意说话,后来说你搬走住了,说你辞职了,说你把银行卡都给她了,”

“你妈现在在看守所呢。你信她还是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怀里的孩子吃完了奶,打了个嗝,嘴角溢出一滴奶。我拿袖子擦了擦。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敢回来。”

“为什么?”

“她跟我说,”他声音压低了,“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她就死在法院门口。她说我要是回国,她就不活了。”

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警车已经开走了,围观的邻居也都散了。巷子里空荡荡的,有只野狗在闻地上的垃圾。

“王磊,你妈要把我们的孩子卖了。四十万。她联系好了下家,让人家来家里看货,说孩子太小,养大了再出手。”

他哭出来了。

那种哭声很闷,像是捂着嘴在哭。

“我不知道她真会这么做……我以为她就是吓唬你……”

“她有没有拿你手机给我发消息?”

沉默。

“有几次?”

“……很多次。”

“她说的话你都听了?”

“……嗯。”

我把老二抱起来,换到另一边喂奶。小家伙饿得很,一叼上就使劲吸。

“王磊,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就……前段时间,刘老板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货款什么时候到。我才知道我妈已经收了他的钱。”

“你没报警。”

“我以为她不会真这么做……我没想到她……”

“你怕她?”

“不是怕……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爸走得早,”

“所以你就能让她卖我的孩子?”

他不说话了。

我把孩子喂完,把他放回小床上。两个都睡着了,嘴角还留着奶渍,脸上的绒毛在灯下发着光。

“你回来作证吧。”

“什么?”

“你妈对警察说,是我要卖孩子。你回来作证,把你跟她之间的事讲清楚。”

“那她会不会……”

“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很久,我以为他挂了。

“我想见见孩子。”

我没说话。

“就一眼,行吗?”

我看着床上的两个孩子。老二手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梦里吧唧了两下嘴。

“你先把证作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

“你好,是李晴女士吗?我是王秀兰的辩护律师,想跟你聊聊这个案子,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方便。”

“可这个案子有很多细节,”

“法庭上说。”

我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我看着窗玻璃上的水痕,一条条流下来,交叉又分开。

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三十一天。

他们的奶奶在看守所,他们的父亲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国家。而我坐在这间老房子里,把他们的出生证、户口本、疫苗接种卡,还有那支录音笔,一样一样装进文件袋。

明天要去检察院一趟。

我不怕。

07

律师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那时候我正给孩子喂奶,老大先醒,嘬着嘴巴哼哼唧唧地找。我把他的小身子摆好,他含住了就使劲吸,小手攥着拳头一松一紧。

手机在茶几上震,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用没抱孩子的那只手接起来。

“李晴女士吗?我是赵律师,检察院那边委托我联系你的。”

“哪个赵律师?”

“你可能不记得我,上个月你在法律援助中心咨询过拐卖儿童相关案件,是我接待的你。”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抱着孩子去的,前台让我填了张表,等了半个多小时。赵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很快,听完我把录音文件放给她听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证据很扎实,”她说,“但你想清楚没有,追究到底,这个人是你未来婆婆。”

我没回答。

“行,”她站起来,“你要是决定了,后面的事我来帮你办。”

后来她就没再联系我,我以为这事不了了之了。

“王秀兰现在还在拘留所,”赵律师在电话里说,“警方已经把材料移交给检察院了。我这边刚接到通知,检察院初步认定证据充分,涉嫌拐卖儿童罪和诈骗罪,预计会提起公诉。”

我张了张嘴,说什么都想好了。

但她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让我喉咙堵住了。

“不过李晴,如果你这边作为受害人家属出具谅解书,配合认罪认罚程序,可以争取轻判。检察院那边也说了,毕竟没造成实际后果,孩子没卖出去,你也没遭受财产损失。”

“谅解书?”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嗯,就是原谅她,表示不追究。”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事,”赵律师的声音放低了,“王磊昨晚联系我了,他说他愿意回国作证,证明自己是被母亲控制的。但他说,有一个条件。”

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他让你别追究。”

孩子吃饱了,松开嘴,小脸上沾着奶渍。我拿手背给他擦了一下,他打了个哈欠,眼睛眯起来。

“李晴?你在听吗?”

“在。”

“这个案子其实有点复杂,因为王秀兰是你未来婆婆,你们之间有准亲属关系,法律上如果受害人谅解,确实能影响量刑。检察院的意思也是这样,他们觉得你年轻,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如果跟王家彻底撕破脸,以后对你不一定好。”

我把孩子放下,走到窗户边上。

楼下是个老小区,这个点没什么人。路边的法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几片,落在水泥地上,又被车轮碾碎。

“赵律师,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不谅解,王秀兰能判多久?”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比刚才更长。

“诈骗罪,按照你提供的录音,她要求你放弃房产、交银行卡、辞职,这些加起来数额不小。再加上拐卖儿童未遂,两个罪名并罚,检察院初步估算,七年到十年之间。”

七年。

到十年。

“但如果我谅解了呢?”

“一到三年,甚至可能缓刑。”

我转头看着床上两个孩子。老大已经睡着了,老二还在蹬腿,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看着我。

“王磊回来了吗?”

“他说在买机票,这两天应该能到。”

“让他到了给我打电话。”

“那谅解书……”

“我没说我要签。”

赵律师沉默了一下,说了句好,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床边。老二开始哼唧,我把他抱起来喂奶。他吃了几口就不老实,用牙龈咬我,有点疼。

三天后王磊站在我门口。

他瘦了很多,脸黑了一圈,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口有汗渍,头发长到盖住耳朵。

我在门缝里看了他一眼,没开门。

“李晴,开门行吗?”

“就在这说。”

他低下头,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飞机坐了一天一夜,转了三趟,我两天没睡了。”

“你妈在看守所里大概也睡不好。”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听我妈的话出国。她跟我说她就想让我出去挣点钱,攒够了就回来娶你。我不知道她要卖孩子,我真不知道。”

“她用你微信跟我联系的时候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拿我手机发消息,”他说,“但我以为她就是在劝你,我不知道她说了那些话。”

“你没问过?”

他沉默了。

“你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孩子出生了没有,我一个人怎么生的。”我声音不大,手搭在门框上,“你连问都没问过。”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抖。

“我错了,李晴,我真的错了。我从小没爸,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敢不听她的话。她说我要是不去国外,她就死给我看,我能怎么办?”

“那你现在怎么办?”

他抬起头,脸上湿了一片。

“我愿意作证,证明是我妈控制的我。律师也跟我说了,只要我出庭作证,我妈那边就能认定是从犯,判得轻一些。”

“就让你回来作证?”

他没说话。

“她要判十年,你回来作证她就能少判几年,你才肯回来?”

“不是……”

“你妈被抓起来三天你没回来,五天你没回来,检察院要提起公诉了你才回来,然后跟我说你愿意作证。”

他没接话。

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轱辘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声音。孩子在里面哭,年轻妈妈弯下腰哄,声音温柔,听不真切。

“李晴,给我一次机会。”

“给你什么机会?”

“让我回来照顾你和孩子。”

我看着他的脸。这个人出门的时候说要挣钱娶我,说等他回来就领证,说他妈已经同意了什么都不要求了。

走的那天他把手搭在我肚子上,肚皮里的孩子刚好踢了一下,他眼睛亮了。

那是九个月前的事。

“王磊,你回来得太晚了。”

我关上门,听见他在外面喊我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我在门后站着没动,孩子哭了我才转身去抱。

晚上赵律师又打来电话。

“王磊今天找我了,说他到你家门口了你没开门。”

“嗯。”

“李晴,我想再跟你说一次。如果你追究到底,王秀兰坐牢,你跟王磊这个梁子就算结死了。两个孩子以后长大了问你,爸呢?你怎么说?”

我看着床上两个孩子,他们都睡着了,一左一右,脸对着脸。

“我就说他们的奶奶想把他们卖掉,他们爸爸知道这件事但什么都没做。”

赵律师没再劝了。

挂电话之前我说了一句:“赵律师,明天我去检察院,把之前给他们的材料再核对一遍。”

“好。”

“我不会签谅解书。”

08

一个月后开庭。

我把孩子托付给隔壁阿姨照看,穿上唯一一件黑色外套,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法院。

赵律师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水。

“检察院那边的起诉书你看了吧?”

“看了。”

“事实部分基本没有问题,不过王磊今天也会出庭作证,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端着纸杯喝了口水,烫得舌尖发麻。

法院的大厅里人不多,有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翻文件,有个老头靠着柱子抽烟。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墙上的公告栏贴着本月开庭排期。

“拐卖儿童罪”几个字排在第三行。

书记员来喊人进去的时候,我站起来,赵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法庭不大,审判席上坐着三个法官,书记员坐在边上。

公诉人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翻着一摞材料开始念起诉书。

“……被告人王秀兰,女,五十八岁,无业,因涉嫌拐卖儿童罪、诈骗罪于……”

我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

被告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王秀兰瘦了。拘留所里一个月,她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凸出来,锁骨的影子从衣服里透出来。她穿着看守所的号服,蓝色,领口松垮垮的。

她没往我这边看。

王磊是第二个被叫进来的。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我见的那个晚上精神一点。他被安排坐在旁听席另一边,跟他妈隔着几排座位。

他坐下的时候就往我这边看,我没理。

法官核对身份信息、宣布合议庭组成人员、告知诉讼权利,一套流程走完,开始法庭调查。

公诉人先宣读证据。

我的录音文件被一段一段放出来,从她逼我签放弃房产协议那段开始。

“到时候你签了这个字,房子就过户到我名下。你放心,妈不会亏待你,房子以后还是给孩子的。”

法庭里回荡着王秀兰的声音,她的语气听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带着那股理所当然的劲。

然后是刘老板那段。

“孩子生下来直接联系我,我已经找好下家了。一个二十万,两个四十万,够我还债了。”

王秀兰低着头,肩膀缩着。

公诉人念完证据,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王秀兰,你对以上证据有没有异议?”

王秀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没想卖孩子……我就是吓唬她……我那是在气头上说的……”

公诉人没接话,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下面请证人王磊出庭作证。”

王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书记员给他宣读了权利义务,他点了点头。

“证人王磊,请你如实回答法庭提问。你知道作伪证的法律后果吗?”

“知道。”

“你和被告人王秀兰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妈。”

“你和受害人李晴是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下。

“是……是她男朋友。”

“请讲述一下九个月前你离开李晴的全过程。”

王磊舔了舔嘴唇。

“我去国外打工,是我妈安排的。她说国内挣不到钱,让我出去,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来结婚。我走之前李晴怀孕了,怀了双胞胎,我妈说让她住家里,我放心出去了。”

“出去之后你和你女朋友怎么联系的?”

“我……刚开始是我自己发消息,后来我妈说手机信号不好,让我发完她帮我转发。过了一段时间她就说让我别管了,她帮我跟她联系,她自己有手机,用她的手机号登陆我的微信号就能发消息。”

屋子里安静了。

“你的意思是,”公诉人重复了一遍,“所有从你微信号发给李晴的消息,都是你母亲发的?”

“……是。”

“你的手机呢?”

“出国第一个月被偷了,我跟我妈说,她说她帮我弄,就……”王磊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用她自己的手机登了我的号。”

公诉人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

“根据技术侦查部门调取的账号登陆记录,王秀兰的手机在案发前九个月内登陆王磊的微信账号共计两百三十七次,历史登录IP地址均在国内,主要集中在本地市区范围内。”

她放下材料,看向王磊。

“证人王磊,这九个月你在国外,你母亲用你的微信号和李晴联系,你对此完全知情,是吗?”

王磊低着头。

“是。”

“你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李晴?”

“我……我妈说她情绪不稳定,怕我联系了会影响她养胎。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让我跟她视频。”

“你信了?”

王磊没说话。

“证人王磊,请你回答法庭提问。”

“我信了。”他的声音很小,“我一直都信我妈。”

公诉人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问。

法官示意可以交叉询问,王秀兰的辩护律师站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证人王磊,你母亲一个人把你抚养长大,你们母子感情很深,对吗?”

“是。”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这么做是为你好?”

“说过。”

“她是不是经常跟你说,等你找到一个好姑娘结婚,她就帮你带孩子,支持你们过日子?”

王磊红着眼眶点头。

“那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个案子里的行为?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王磊张了张嘴。

“我妈她……”

他没说完。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王秀兰,你对证人王磊的证言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秀兰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王磊。

“你这个不孝子!”

她喊着,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我养了你三十二年,我把最好的都给你!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求过谁?我吃过多少苦你知道不知道?”

王磊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我为什么要卖孩子?我跟你说实话,我怕!我怕你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怕她把你从家里夺走,我怕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个房子里没人管!”

王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尖,法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边。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守了三十多年,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把他带走?”

她转头看我,眼神恨恨的。

“你不是要生孩子吗?行,你生,生了孩子就是我家的种,孩子归我,你走,房产归我,你滚!”

公诉人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人王秀兰在法庭上情绪失控,涉嫌威胁受害人,我申请将其带离法庭暂缓庭审。”

法官跟另外两个审判员低声交流了几句,点了点头。

王秀兰被法警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磊。

“磊磊,替我好好照顾孩子。”

王磊低着头,肩膀在抖。

庭审暂停十分钟。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赵律师递给我一杯水,我没接。

“不太舒服?”

我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案子情况对你很有利,”她说,“王秀兰的辩护策略已经崩了,她律师本来想打感情牌,她自己把牌掀了。”

我看着桌子上的纹路,指甲盖大的褐色暗纹,像一滴滴的旧血迹。

“赵律师。”

“嗯?”

“你刚才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什么?”

“她说孩子是她的种。”

赵律师看着我。

“她说孩子是她的种,”我重复了一遍,“这不是血脉的事,这是东西。孩子是她的,房产是她的,我跟王磊也是她的。她所有东西都要攥在手里,攥不住了就毁掉。”

赵律师没说话。

“她养王磊三十二年,王磊到现在还在为她着想。她不是养了个儿子,她养了个听话的物件。”

休庭结束,重新开庭。

法官宣读了证据采信情况,基本全部采纳了公诉方的证据。

王磊的证词被记录在案,王秀兰在法庭上的大喊也被记录。

最后一项程序,被告人最后陈述。

王秀兰被带了回来,她情绪平复了,低着头,声音不大。

“我认罪。”

她说。

“我做的不对,但我就是太爱儿子了,我舍不得。”

法官合议,宣布择期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天已经阴了,风很大。我拽了拽外套领子,快步走下台阶。

王磊追了出来。

“李晴!”

我没停。

他跑了几步追上我,拉住我的胳膊。

“李晴,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看他。

“对不起。”

他的眼睛红红的,风吹得头发乱成一团。

“我没想到我妈会那样做,我真的没想到。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担心我不要她,我没想到她连孩子都要卖。”

“你现在知道了。”

他点头。

“那我要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妈被抓起来的这一个月,你在国外,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没说话。

“你听到她被抓了就买了机票是吗?”

“……是。”

“那你之前呢?”

风把他眼睛吹眯了。

“之前那九个月,你跟我联系的那九个月,你就从来没觉得不对劲?你就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你妈不让我跟你说话?你就从来没怀疑过为什么你妈能抱着我的银行卡、我的房产证、我所有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我……”

我看着他。

“王磊,你妈不是坏人,你妈是把你当成一个不会思考的东西养大的。你活了三十多年,连自己女朋友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09

宣判前的那个周末,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寄件地址写着看守所的编号。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我拆开的时候手是稳的。纸很薄,背面透出深色的钢笔印子。

“李晴,你好。”

第一句是这样的。我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不愿意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不管你想不想听。”

“我是五十八年不容易。磊磊他爸走得早,我才二十三岁,他在工地上出事,赔了一笔钱,我一分没花全存着,给磊磊以后娶媳妇用。”

“我一个人带孩子,没人帮忙,靠做钟点工挣钱。每天早上四点起,晚上十一点回,把磊磊一个人锁在家里。他从三岁开始就学会了自己热饭吃,把蜂窝煤炉子搬到地上踩着凳子弄,差点把房子烧了。”

“我回来的时候邻居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抱着磊磊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四点起。”

信纸有些地方皱了,像是被水打湿过。

“后来磊磊长大了,考了个大专,毕业了在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我觉得终于熬出头了。”

“可他认识了你。”

“我知道你不是坏姑娘,你挺好的,正正经经上班,不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但我想,磊磊要是娶了你,以后就是你们两个人的日子了,没我这个老东西什么事了。”

“我受不了。”

“我守了他三十二年,我把我这一辈子的命都搭在他身上了。他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房子不是我的,钱不是我的,连孩子也不是我的。”

看到这里我把信放下,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凉下去以后胃里不舒服。

我接着看。

“我一开始没想卖孩子,我就是气。你说你怀孕了,我整个人都懵了。我想,完了,这次真的留不住了。他要当爹了,他更不会管我了。”

“所以我说那些话逼你,你答应的时候我很吃惊,你居然答应了。我越看越觉得你肯定憋着什么坏,你不可能乖乖听话。”

“后来我听人说,卖孩子能卖不少钱。我动了心思,我想既然你不要脸,那我就去干一票大的,拿着钱带磊磊走。”

“我知道我不对,但我当时真就那样想的。”

信的最后一段。

“李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想跟你说,我不是天生的坏人。我就是太怕一个人了。”

“磊磊从小没妈陪着,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也是。我身边就他一个。”

“你要告就告吧,我不恨你。”

落款是王秀兰。

我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两个孩子醒了,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我去抱他们。一个先抱起来,一个在床上的哭得更大声,乱蹬腿。

我把两个都抱起来,一手一个,手酸得发抖。

孩子哭够了停下来,看着我。

他们眼睛都很大,黑黑的,像我。

像别人都无所谓了,像我。

孩子满月之后长得快,脸圆了一圈,脖子上有肉褶子。老大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力气很大,拽都拽不掉。

我的眼泪掉在他们脸上。

老大眨了眨眼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味。

我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

“没事,”我说,“妈妈挺好的。”

不知道跟谁说。

那天晚上我把王秀兰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撕碎了。

碎纸片扔进垃圾桶里,我洗了手,去给孩子冲奶粉。

水烧开了倒进奶瓶里,凉了兑点凉白开,滴在手背上试温度。

这些我做得很快了,一个月前还手忙脚乱,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

第二天下午赵律师打来电话。

“下周三宣判,你来不来?”

“来。”

“检察院那边跟我说,王秀兰的认罪态度改了,愿意认罪认罚。如果法院认可以这个程序走,减刑幅度会比较大。”

“她会判多久?”

赵律师顿了一下。

“可能五年到七年之间。”

五年到七年。

“她出不来了?”

“不是出不来,是……如果判七年的,坐满大概五六年能出来。”

“五六年我孩子都上小学了。”

赵律师没接话。

挂上电话,我把窗户打开。

外面有风,秋天了,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一个小推车,车里坐着个小孩,大概也是刚满月的那种,包得严严实实的。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个孩子,脸是笑着的。

我把手搭在窗框上,看了很久。

王秀兰。

五十八岁,老公死了三十多年,一个人养大了一个儿子。

她做过的事,不是她说的那些原因能开脱的。

一个人怕孤独也不是卖孩子的理由。

但我明白她为什么怕。

这种怕我很小的时候也有过。我妈走的那年我七岁,她说去外地打工,走之前给我煮了一锅面,放在灶台上。

我吃了三天。

后来那锅面馊了,我还吃过一口,吐了。

然后我把锅刷干净了。

七岁的一个孩子,会刷锅了。

以后的日子就都会了。

我叫李晴。

我今年三十岁,有辆电动车,有份工作,有两个孩子,有间四十平米的房子。

我不靠任何人。

我哭完了。

周三宣判,我去了。

王秀兰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谁都没说话。

法官宣判。

“被告人王秀兰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王秀兰低着头站着,没说话。

王磊在旁听席上,捂着脸哭。

我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到法院门口,太阳出来了,秋天的那种阳光,不热,亮堂堂的。

我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

突然想起孩子还没喂奶,得快一点回去。

然后我就笑了。

我一直笑到坐上车,眼泪流了一脸,旁边的大爷看了我两眼。

“姑娘,没事吧?”

我摇头。

“没事,”我说,“挺好的。”

司机发动了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给隔壁阿姨打了个电话。

“阿姨,孩子闹不闹?”

“没闹,喂了一次奶粉,吃了八十毫升,老大拉了臭臭,我换过了,你回来再给洗一下。”

“谢谢阿姨,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路边有个男人骑着电动车带着一个女人,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毛线帽。

从我眼前一晃就过去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轰隆隆的。

孩子在家等着我呢。

10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星期四。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七年的判罚,赵律师说算重的了,毕竟孩子没真被卖掉,拐卖未遂有从轻情节。

我没说话。

王秀兰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全是恨。我抱紧孩子,转过了身。

公交车很挤。我把两个孩子并排放着,一个睡了,一个睁着眼睛看我。隔壁座的大姐夸孩子白净,问几个月了。我说刚满月。

“长得真像你。”

我笑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归属地显示国外。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了。

又响。又挂。

短信跟过来:我是王磊。

我删了。

保姆刘姐已经在了,客厅收拾得干净,奶粉罐排成一排。她接过去一个孩子,说尿了,得换。我进了卧室,把包放下来,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录音笔还放着,黑乎乎一小块,像是长在那里了。

我没有收起来。

直觉告诉我,留着有用。

第二天我去公司办了复职申请。人事部的陈姐认识我,看着我肚子平了,问了一句孩子呢。我说在家,请了保姆。她点点头没再问,递了张表让我填。

“产假休完了就行,岗位还在,就是调了个部门,待遇一样。”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王磊的电话又打来了,这次是晚上。我喂完夜奶刚躺下,手机震得床头柜嗡嗡响。我接了,没出声。

“李晴。”

“嗯。”

“我想见孩子。”

“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妈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她拿我手机,我……”

“你九个月没有打过一通电话。”

他又沉默了。

“王磊,你三十岁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孩子抱起来,小的那个哼唧了两声,我轻轻拍着,哼了一首从小就会的儿歌。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孩子脸上。

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我妈走的时候。她也是晚上走的,背着一个包,说去外婆家,后来再没回来。我爸说她是跟人跑了,我不信。

不信又能怎样。

现在轮到我做选择了。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盖上毯子。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留一个缝。一个睡了,一个醒着看我,小手在空中抓。

我伸出手指,她攥住了。

第三天赵律师给我打电话,说王秀兰想见我一面。我说不见。赵律师顿了顿,说王磊也在,他找了律师写了谅解书草稿,只要你签个字,愿意支付这些年你所有的开销和孩子的抚养费。

“孩子不用他的钱。”

“李晴,你考虑一下,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

“他不是。”

我声音很平静。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说好,我这边按你的意思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刘姐在厨房煮粥,锅盖噗噗响。大一点的那个突然哭了,我起身去抱她,闻到一股酸味。

喂奶,拍嗝,换尿布。

一个弄完,另一个哭了。

刘姐出来接过手,让我去吃饭。我坐在餐桌前,低头扒了几口白粥,尝不出味道。

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忽然很想笑。

这日子是真的惨,惨到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粥是热的,孩子是软的,我是被推着走的。走一步算一步。

判决下来后第七天,王磊站在了我门口。

我没让他进门。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眶发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奶粉罐子,进口的。他把袋子放在门口,说给孩子买的。

“你走吧。”

“我就看一眼。”

“你妈要卖他们的时候,你不在。”

他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那你别说了。”

我把门关了。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门外哭。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漏气一样。我没开门。

二十分钟后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人走了,奶粉袋子还在。

刘姐拎进来,问我怎么处理。我说放那吧。

“奶粉能放?”

“捐了。”

我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把窗帘拉开。楼下花坛边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抽烟。是王磊。

他抽了三根烟,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喂完奶,坐在阳台上吹风。城市远远近近有灯光,像碎了的星星。我数了数,能看见六颗。

后来才知道那是楼顶的航空提示灯。

我把窗户关上,回到屋里,躺下来。一个孩子在我左边,一个在右边。她们呼吸很轻,像两只小动物。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判决是下来了,事情没完。

我知道王磊还会来。

可我已经不怕了。

那封信撕掉之后,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就空了。空出了位置。

11

时间过得真快。

两年。

我锁上门下楼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在单元门口的桂花树上。秋天了,空气里有淡淡的甜味。

刘姐已经到岗,正在屋里收拾。我上班前把孩子送去楼下的小托班,八百米,走路十分钟。大的牵着我的手,小的坐在推车里,一路走一路咿咿呀呀。

“妈,妈妈,”

大宝叫得清楚,二宝还只会发单音节,但情绪很足。每天早上出门都要伸手抓我,抓不到就哭。

我在托班门口蹲下来,给她俩擦了擦口水,一人亲一口。

“下午五点来接,乖。”

老师接过去,大宝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哭,挥了挥手。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到公司刚好八点半。新部门是做采购的,活儿不比之前轻松,但同事都不错。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爬山。我说不了,带孩子。

“你一个人带两个,太辛苦了。”

“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两年,七百多天,听起来长,过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半夜起来喂奶,冬天冷得不想动,还是得爬起来。发烧的时候把孩子放在床中间,自己侧着身睡,怕滚下去压着她们。

最难的是两孩子一起哭。

一个哭另一个跟着哭,整个屋子都是声音。我抱着一个哄,另一个在旁边哭得脸发紫。那个时候我真想哭。

但我没哭。

哭有什么用。

哭完还得泡奶粉。

王磊那之后再没出现过。倒是有一回在商场远远看见一个人像他,隔着几排货架,我不敢确认。对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没追。

后来听人说他在外地结婚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晒衣服。阳光很好,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我把夹子夹好,站了一会儿。

不难受。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这中间王秀兰也写过信来,我没拆,直接退了。律师说她在里面表现不错,可能减刑。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原谅不原谅的,我已经懒得想了。

但有些事能想明白。

我七岁那年我妈走,不是她不要我。后来我姑告诉我,是我爸喝酒打人,我妈受不了才走的。走的那天她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和一封信,信被我爸烧了。

我一直以为是她不要我。

知道真相那天我蹲在厕所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终于懂了。

有些事情,做错的人心里也苦。但苦不是害人的理由。

阳台上的衣服收完了,我把两个孩子的连体衣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小衣服整整齐齐摞着,粉的黄的蓝的,像一堆叠起来的云。

周五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孩子哄睡着,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很久没看的朋友圈里有同事发的旅游照片,有同学晒的婚礼视频,有王磊的结婚证照片。

他发出来的。

配文是两个字:珍惜。

下面一堆点赞。

我看了三秒钟,划过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是:李晴,听说你把孩子养得很好。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推着双人车去菜市场。西红柿三块五一斤,排骨三十五。我挑了两个西红柿,又让老板切了一块排骨。大宝要吃番茄鸡蛋面,二宝喝粥,我随便吃两口。

菜市场人多,我小心护着推车。隔壁摊卖鱼的大姐认识我了,笑着说姑娘又来买菜啊,孩子又白了。

“今天鱼新鲜,拿一条去。”

“不了大姐,今天不吃鱼。”

“行,下次来给你留着。”

我笑笑,推着车往前走。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破洞漏下来,一格一格的。大宝伸着手去抓光,抓不住,急得直叫。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放在光斑里。

“抓住了一个小太阳。”

她咯咯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回到家门缝里夹着一个信封。我抽出来一看,是王磊的字迹。拆开,里面一张照片,是我和两个孩子,应该是他在远处偷拍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承担抚养费。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几秒。

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三个字:不需要。

我找了个信封,写上他以前的地址,贴了邮票。

投进小区门口邮筒的时候,邮筒咯噔响了一声。

信掉进去了。

回家路上大宝问我去哪了。我说寄一封信。

“寄给谁呀?”

“一个不重要的人。”

“哦。”

她三岁了,懂很多词了,但不重要这个词她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意思。

没关系,以后会懂的。

晚上两个孩子在客厅地垫上玩积木。大宝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小宝伸手推倒,大宝哭。我拿过一块积木,搭了一个更歪的。

“妈妈搭得不好看。”

“妈妈搭的像小狗。”

“你见过小狗吗?”

“隔壁阿姨家有。”

我笑出声来。

电话响了,是刘姐说明天家里有事,能不能请一天假。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开始算明天的时间表:早上送托班,下午五点接,中间工作不能停,午饭可能又得在工位上吃。

算完放下手机,发现小宝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大宝靠在我胳膊上,也闭了眼。

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放一部老电影。

我一手搂着一个,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把电视关了,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两个孩子的呼吸声,轻轻的,软软的,像两只小猫在梦里打呼噜。

我低头看着她们的脸。

老大像王磊,眉眼像。

老二像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但她们不是谁的复制品。

她们是我的。

我闭上眼睛,头仰在沙发靠背上。

明天又是星期四。

星期四有例会,要汇报采购进度。

挺好的。

日子就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