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二月，天色灰蒙蒙的。
皇宫里起了一阵风，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一位老人缓步走下大庆殿的御阶，紫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身后跟着他的儿子。
老人没有回头，径直朝德寿宫的方向走去。
那一年是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
这是南宋皇权交接史上颇为常见的一幕：活着的老皇帝把龙椅交给活着的新皇帝，然后自己搬到偏殿去做太上皇。
可若把这九位皇帝的传承连起来看，一条奇特的脉络便浮现出来——南宋九帝，正儿八经的父死子继，竟只有一例。
一
故事要从头说起。
南宋的开国皇帝赵构，本是宋徽宗的第九子。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掳北去，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成了风雨飘摇中的南宋第一任皇帝。
他逃过长江，在临安扎下根来，偏安一隅。
可这位开国皇帝有一个致命的难题：他没有儿子。
赵构原本是有一个亲生儿子的。
建炎元年六月，潘妃在南京生下一子，取名赵旉，被立为皇太子。
可这孩子命薄，建炎三年便因病早夭。
更要命的是，赵构本人因长年逃亡，在金军的追击中受惊过度，失去了生育能力。
南宋的开国皇帝，就此断了香火。
皇帝无嗣，国家必须有储君。
赵构只得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养子。
他选了两个孩子：赵伯琮和赵伯璩。
赵伯琮身材清瘦，赵伯璩体格偏胖。
皇后吴氏和宰相秦桧都倾向于立赵伯璩为太子，赵构拿不定主意。
他想了一个法子——各赐十名宫女给两位皇子。
赵伯琮的老师史浩提醒他：“这些宫女是皇上所赐，当以礼待之。”
赵伯琮照做了。
过了一段时间，宫女们被召回，经检验，赐给赵伯璩的十名宫女全都失身，而赵伯琮的那十名，依然完璧。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五月二十八日，宋高宗立赵伯琮为皇太子，改名赵昚。
同年，五十五岁的赵构以“倦勤”为由禅位给赵昚，自己去做了太上皇。
这位赵昚，就是宋孝宗。
他本是宋太祖赵匡胤次子赵德芳的六世孙。
从宋太宗赵光义开始，北宋的皇位一直在太宗一脉传承。
如今到了南宋，皇位竟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太祖后人的手中。
赵构的选择颇耐人寻味——靖康之变中，北宋宗室几乎被一网打尽，赵构的近支血脉已经断了。
而太祖一脉因长期被疏远，反倒因祸得福，散落民间，幸存了下来。
更何况，民间一直流传着“烛影斧声”的传闻，认为宋太宗得位不正，如今金军统帅容貌酷似宋太祖，是太祖转世回来报复太宗后人的说法在坊间不胫而走。
赵构选择太祖后人，既解决了继承人问题，也赢得了朝野上下的赞誉。
二
宋孝宗赵昚在位二十七年。
他是一个有抱负的皇帝，一登基就为岳飞平反，支持北伐。
可他头上始终压着一个太上皇——宋高宗赵构活到了八十一岁，在太上皇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五年。
赵构虽然退了位，却始终把持着大政方针，坚持对金和议，孝宗的北伐志向屡屡受挫。
到了淳熙十四年（1187年），赵构终于去世了。
孝宗悲痛欲绝，表示要守孝三年。
守孝是表面原因，更深层的是——他也倦了。
淳熙十六年（1189年）二月初二，孝宗将皇位禅让给了自己的第三子赵惇。
这位赵惇，就是宋光宗。
这是南宋的第二场禅让。
可孝宗的这个决定，埋下了一颗雷。
孝宗原本更喜欢自己的孙子——已故次子赵恺的儿子赵抦，甚至在禅位时曾有意直接把皇位传给这个孙子。
这让新登基的光宗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
光宗即位后，搬到了皇宫，孝宗搬去了重华宫。
父子俩同在一城，却渐行渐远。
三
宋光宗赵惇，是孝宗的第三子。
他四十二岁登基，是宋朝即位时年龄最大的皇帝。
可这个皇帝，只在位五年。
他的问题，出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他的父亲孝宗，一个是他的皇后李凤娘。
李凤娘是出了名的悍妇。
她出身将门，出生时有黑凤盘旋的传说，道士皇甫坦断言她“当母仪天下”，由此被高宗指婚给了当时还是恭王的赵惇。
这个女人善妒成性，不断在光宗面前挑拨他与孝宗的关系。
光宗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
孝宗听说儿子病了，派人送去药丸，李凤娘却造谣说那是毒药。
光宗信了。
从此，他再也不去重华宫探望父亲。
有一次，光宗宴请大臣，有人请他去看望太上皇，李皇后得知后立即阻止。
朝野哗然。
一个皇帝，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肯见，这在以孝治天下的宋朝，是闻所未闻的丑闻。
绍熙五年（1194年）六月，孝宗在重华宫病逝。
光宗称病，拒绝主持丧礼。
皇帝不为父亲发丧，这在封建王朝是极端反常的事。
政局到了崩溃的边缘。
大臣赵汝愚、韩侂胄等人坐不住了。
他们联合外戚，在太皇太后吴氏的支持下，策划了一场宫廷政变。
同年七月，光宗被迫禅位给自己的次子赵扩。
这就是“绍熙内禅”。
名义上是光宗自行禅位，实际上是被迫退位。
宋光宗由此成为两宋历史上唯一一位被大臣逼退的皇帝（如果不算靖康之变中被金人掳走的钦宗的话）。
他的儿子赵扩继位，是为宋宁宗。
光宗被尊为太上皇，退位六年后驾崩。
南宋的第三场禅让，就这样在刀光剑影中收场。
四
宋宁宗赵扩，是光宗的次子。
他于绍熙五年（1194年）继位，在位整整三十年。
可这位皇帝，有一个和宋高宗一模一样的烦恼：他没有儿子。
宁宗先后有过九个儿子，但全部在未成年时夭折。
长子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死了。
偌大一个皇朝，继承人竟成了无解的难题。
宁宗只得从宗室中挑选养子。
他先选中了太祖后裔赵与愿，养在宫中，赐名赵询，立为太子。
可赵询没有做皇帝的命，二十八岁便英年早逝。
宁宗又立了沂王赵抦的养子赵竑为太子。
可赵竑对当时的权相史弥远专权不满，史弥远便暗中布局。
嘉定十七年（1224年），宁宗驾崩。
史弥远联合杨皇后，伪造了一道遗诏。
赵竑满心以为皇位非己莫属，可当诏书宣读时，继位的竟是另一个人——赵昀。
赵昀，原名赵与莒，是宋太祖次子赵德昭的九世孙。
他本是远支宗室，与皇位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史弥远偏偏选中了他。
赵竑傻了。
他抢过诏书查看日期，发现前两封诏书是在皇帝去世前四天写的——这说明让赵昀继位，确实是宁宗本人的意思。
赵竑被废黜，后来被贬到霅川，最终被赐死。
赵昀登基，是为宋理宗。
宁宗一生无子，最终由远支宗室赵昀继承了皇位。
五
宋理宗赵昀，在位四十年，是南宋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可历史又重演了——他也没有儿子。
理宗早年曾生过一个儿子，取名赵维，出生两个月便夭折了。
此后，他纵情声色，气血亏损，四十岁时便宣告子嗣无望。
国无储君，群臣焦虑。
理宗在宗室中寻找继承人，最终选中了一个人——他的亲弟弟荣王赵与芮的儿子赵禥。
赵禥的出生颇为曲折。
他的母亲是荣王府中的一名小妾，因出身微贱，常受正房夫人欺负。
怀孕后，被逼服下打胎药。
谁知胎儿没打下来，还是出生了。
可药物已伤了胎元，赵禥天生体弱，手有残疾，直到七岁才开始说话。
史书记载他“不慧”——智力低于常人。
可理宗没有别的选择。
血缘最近的就是这个侄子。
淳祐六年（1246年），理宗赐名赵孟启，以皇侄授贵州刺史。
景定元年（1260年），立为太子。
景定五年（1264年）十月，理宗病逝，赵禥继位。
是为宋度宗。
理宗一生无子，最终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子——一个先天不足、智力低下的继承人。
六
宋度宗赵禥，在位十年。
他的智商低于常人，却并不妨碍他纵情声色。
即位时金朝已经灭亡多年，北方蒙古大军大举南下，国难当头，他却将军国大权交给贾似道，自己沉湎于酒色之中。
咸淳十年（1274年）七月癸未日，三十五岁的度宗因酒色过度，死于临安宫中的福宁殿。
遗诏由太子赵显继位。
赵显，是度宗的嫡子，全皇后所生。
这一年，他只有四岁。
从赵构到赵显，南宋的皇位传了七代，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的父死子继。
父亲死了，儿子顺理成章地登基，没有禅让，没有政变，没有过继。
可这个“唯一正常的传承”，发生在南宋灭亡的前夜。
四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朝政由祖母谢太皇太后和母亲全太后垂帘听政，军国大权仍在贾似道手中。
元军的铁蹄已经踏破了长江天险，临安城风雨飘摇。
德祐二年（1276年）二月，元军攻破临安，五岁的宋恭帝赵显随祖母谢太后出降。
他被掳往北方，后来被忽必烈送到西藏出家，成为高僧，法号合尊。
1323年，被赐死，终年五十二岁。
南宋的正统传承，在恭帝这里戛然而止。
七
可南宋的故事还没有完。
临安城破之前，度宗的两个儿子——庶长子赵昰和幼子赵昺——在大臣陆秀夫、张世杰、文天祥等人的护卫下逃出了城。
赵昰，是度宗的第五子。
赵昺，是度宗的第六子。
他们是赵显的异母兄弟。
1276年夏天，赵昰在福州被拥立为帝，是为宋端宗。
可这个七岁的小皇帝（虚岁）只支撑了不到两年。
景炎三年（1278年）三月，端宗为躲避元军追击，乘船避入广州海面，船只倾覆，他落水被救起，因此染病。
元军紧追不舍，他又被迫浮海逃往碙洲。
不到十岁的孩子，几经颠簸，惊病交加，于同年五月在碙洲去世。
端宗死后，弟弟赵昺继位。
这一年他七岁。
这是南宋的第九位皇帝，也是最后一位——后世称他为宋少帝或宋末帝。
祥兴二年（1279年）三月，崖山海战。
元军大兵压境，南宋残军全军覆没。
陆秀夫背着八岁的赵昺，跳海殉国。
南宋灭亡。
从恭帝赵显到端宗赵昰，再到少帝赵昺——两年的时间里，皇位在三个年幼的兄弟之间传递，走的是“兄终弟及”的路子。
可这三个孩子，一个被俘出家，一个落水病死，一个跳海身亡。
八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南宋九位皇帝，传承究竟有多乱？
数一数：高宗赵构无子，养子继位，禅让；孝宗赵昚，禅让；光宗赵惇，被迫禅让；宁宗赵扩无子，养子继位；理宗赵昀无子，侄子继位；度宗赵禥，父死子继——这是唯一的一例；恭帝赵显，被俘；端宗赵昰，兄终弟及；少帝赵昺，兄终弟及。
九位皇帝，八次权力交接，真正算得上“父死子继”的，只有度宗传恭帝那一回。
南宋的皇位继承，在中国历代王朝中极为罕见。
别的朝代争得头破血流的龙椅，在南宋竟成了烫手的山芋——三位皇帝主动禅让，一位被逼退位，三位无子只能从宗室中找人继承，最后三位在亡国之际仓皇传递。
学者们将南宋前三代皇帝高宗、孝宗、光宗的接连禅让称为“三朝内禅”。
从高宗到宁宗，皇位几经禅让，不仅导致皇室内部嫌隙和分裂，也让权力一步步落入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等权相手中。
可这又能怪谁呢？
赵构在逃亡中失去了生育能力；孝宗头上压着一个活了太久的太上皇；光宗被悍妻逼疯了神志；宁宗九个儿子全部夭折；理宗唯一的儿子两个月就死了；度宗倒是生了儿子，可他三十五岁就死在了酒色之中。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因为某个人特别坏，也不是因为某件事特别蠢，而是一连串的偶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最终垒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回到淳熙十六年二月初二那个灰蒙蒙的早晨。
孝宗走下御阶，朝德寿宫走去，把龙椅留给了儿子光宗。
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开启的这扇禅让之门，会在南宋的历史上一开再开，直到把整个王朝送进崖山的海水里。
那一天的临安城很安静。
只有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了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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