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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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家艾云踏访雅典古迹,循着历史踪迹重审苏格拉底之死。作为警醒城邦的“牛虻”,苏格拉底一生追问德性与真理,却遭城邦审判,从容赴死。他手握求生之机却毅然选择坚守信念,以生命完成哲学最后的践行。跨越千年,这场悲剧依旧在叩问:如何守住独立思考,在喧嚣之中追寻真理与正义?

今日,我们全文推送艾云《苏格拉底之死》,以飨读者。

苏格拉底之死

艾云

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前往这个地方

希腊行程的最后一天了,下午,从米洛斯岛飞往雅典的飞机晚点,我是心急火燎。我希望赶在太阳落下之前能去到一个我心心念念的地方:苏格拉底最后关押处。这个地方行程中没有安排,我只有利用自由活动的两个小时与旅伴们自己去找。

去寻找苏格拉底最后死囚地,还要走过不少路程,经过不少地方。

雅典五月的天黑得晚,但罗马市集还是关门了,我们不能进去参观,只是远远望着至今保存完好的希腊神话传说中火神赫菲斯托斯神庙。是的,火神神庙的起翘高大屋脊在天穹的背景下依然巍峨壮观,在经历过几千年的战争焚毁、宗教亵渎之后依旧还能保存下来,这格外令人称奇了。而另外的海神波塞冬神庙、战神阿瑞斯神庙、赫拉神庙和爱神阿佛洛狄忒神庙却已被毁坏,只留下残破的石头基座。他们之间在相望中各怀心事和纠缠。相传,火神赫菲斯托斯是宙斯与赫拉之子。他生下来就因相貌过于丑陋不受双亲待见,他被抛弃时又摔断了腿成了一个瘸子。幸好他被海洋女神忒提斯发现并收养,视如己出。谁知,这个瘸子日后成了励志的好榜样。赫菲斯托斯学会了打铁这门手艺,他的打铁技术卓越、堪称一流,后来成了掌管火、锻造、雕刻的神祇。他被父母指婚娶了最美丽的爱神阿佛洛狄忒为妻,爱神受不了他又丑又瘸,与他英俊的弟弟战神阿瑞斯私通。至于后来,他如何打造戒指重获美人青睐,那是又一个传奇。如今,火神神庙高耸入云,而他的母亲赫拉、弟弟阿瑞斯、妻子阿佛洛狄忒的神庙只剩下废墟,被埋于荒草之中。他们遥遥相望,诉说不尽爱恨情仇。

我一路走着发现,在希腊、在雅典,时空交错,令人恍惚,你有时真是分不清神话与现实,一切那么真实又那么玄幻,只有石头作证,留下不可抹掉的永恒。

我一路走着一路发着感慨。走过几条街衢,便见到哈德良图书馆遗址。想当初罗马五贤帝之一的皇帝哈德良,他还兼着雅典行省最高长官一职。他是太热爱雅典了,雅典的神庙、神话以及书牍史册中的哲学幽香,诗篇灿烂,让他每一年都多次来到这里。他修建图书馆,让人类的文明传承下来,让穷兵黩武中打下的罗马江山,可以永久沐浴和延续希腊的精神。经历风雨剥蚀仍不改其颜的乳白色大理石材质的哈德良图书馆,虽仅剩墙垣和柱廊,仍可以想象当年建筑的瑰美、雅致。

我绕着罗马市集的外墙,经过几个陡坡,走到了一片开阔地。路面是用凿平的大小不一的石头铺成,规则而又有变化,如艺术品。抬眼望去,左手边斜偎着山坡的到处是绿意葱茏的树,有橡树、桦树和松树。再往上看,高高的山崖处,竟是卫城。夕阳透亮,有着澄澈的金黄色,照在卫城之上,雅典娜神庙、帕特农神庙和卫城山门隐约可见。这座建于公元前450年的系列神庙,是雅典久负盛名的遗迹,也是带给人类想象力延伸的宝地。前几天,我已去过卫城参观。

在我的右手边有低矮的灌木丛,透过树影,可以看到一些雕花的大理石石碟、石基、廊柱和破损的门楣散乱地堆放在一片瓦砾的废墟之上。据说,这里是德国考古学家、商人谢里曼发掘未果的阿伽门农坟墓的现场。谢里曼是个奇人,他从小听父亲讲《荷马史诗》,长大后,自己钻研史诗,沉迷其中,发下宏愿一定要找到这些埋藏于地下的史迹。他相信这不仅仅是神话传说,而是实地存在。1864年,他在四十二岁时毅然放下手头的生意,开始进行考古工作。他娶了一个希腊女子为妻,这让他可以名正言顺来到希腊。凭着史诗中的模糊线索,他进行挖掘。在一次次失败中他不放弃希望,1871年,他按照《伊利亚特》的导引,终于挖掘出特洛伊古城,挖掘出屋脊、墙堞、金银珍宝。1876年,他在迈锡尼遗址中发现“阿伽门农面具”。他想继续挖掘阿伽门农的坟墓,可惜死神将他掠走。谢里曼于1890年六十八岁那年抱憾而逝,死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如今,疑似中的阿伽门农之墓便在蒿草与瓦砾中荒芜。

我在缠绊蔓延的思绪中走着,雅典的传说太多、梦境太多,史实又太多,在亦真亦幻中,我见到一大片橄榄树。这是地中海特有的树种,此时,清一色繁茂的橄榄树,如肃穆庄严的仪仗,守卫着一个伟大灵魂。

金色的阳光照在树林里,青灰色树干并不粗壮,向上生长时又有微微的弯弧,像极了谦卑高贵的人。树叶青绿,尖尖的倔强向上,有些像夹竹桃的叶子,只是稍小些。间隙中有些嫩黄的芽叶,倦鸟在枝条间飞来飞去,到处是清新的气息。路上仍有不少游人,我以为他们也同我一样是去拜谒一位伟人;但在岔道,他们走向另一条路,那里是看落日的地方。对于普通人来说,两千多年前的苏格拉底太陌生也太遥远了。

穿过橄榄树林,豁然开朗处,便见到一条小路,小路的右侧见一座不大的石山。待走向前去,见到竖立的牌子,正是苏格拉底最后关押处。一字排开有三个石洞,洞门现在已用铁栅栏锁住,人们无从入内,我只能透过铁框条向里望去。有两个石洞比较浅,可以一览无余看到洞内的情景;第三个石洞则是洞中有洞。据说,这个洞正是关押苏格拉底的石室。

探头向里望去,幽暗的石壁上,呈现铁灰色、紫靛色和赭褐色,那通向另一个石洞的地方让人的想象力透过两千多年的烟岚蔓延开来。

风已变得苦涩而忧伤,历史太长也太短。想当年,那是公元前399年,山洞里的苏格拉底临终前仍与朋友和学生高谈阔论,他谈爱与友情,谈德性与美德,谈生与死。他打着赤脚,脚踝上的铁链在走动时发出哐啷哐唧的响声。他身着粗布宽袍,年已七十,仍有着健壮结实的身体。他的连鬓胡须浓密,外表粗犷,却是内藏锦绣。

他低头时,那硕大的头脑仍然没有停止追问和思索。当他挥舞手臂强调自己某个观点时,不知道狭仄的洞穴,那嶙峋的墙壁石棱会不会硌痛他的手腕?

爱琴海的波涛声隐隐传过来,那圣船不时响起几声鸣笛,仿佛是圣歌,又仿佛是哀乐,声声催促着。生与死在撕掳。

现在,我透过铁栅栏望着灰暗的石洞,思绪穿越两千四百多年的历史烟岚,眼前幻化出洞中那活生生的场景,延伸着、想象着当年的雅典与苏格拉底生活与存在的一幕幕。

好吧,且让我的思绪继续回到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那个令所有人憋屈、无奈、愤怒又惋惜的春天。

被人诬告

公元前399年3月,正在雅典街头走路的苏格拉底被人从身后掳起,莫名其妙地带走了。没多久,看了推到他面前的起诉书,他才得知自己被人指控犯有亵渎神明、信仰新神,蛊惑青年的两宗罪。起诉他的有三个人,分别是主控人美勒托,一个悲剧诗人,宗教狂热分子;实际主导这场指控的是检察官安尼图斯;还有一个叫莱昂的人。

夜色已深,虽已入春,天气仍是寒意依旧。在漆黑中,身着单薄麻布长袍的苏格拉底裹紧了衣衫。他在冷静中思忖:自己与这三个人无冤无仇,他们有什么必要非要置他于死地?他努力搜索自己的记忆,想找出自己与这三个人有什么日常瓜葛和过节。他怎么想都不记得与美勒托、莱昂有什么交集,与检察官安尼图斯倒是有过口舌之辩。硝皮匠出身的安尼图斯,倒也是励志的榜样,但这个握有一定权柄的人日常行事比较专横跋扈。有一次,他和苏格拉底辩论输了,不免恼羞成怒。

苏格拉底说:“这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我因城邦给他很高的职位,曾对他说:‘不必再让你的儿子去做硝皮匠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竟以为如果将我处死就是做了一件伟大高尚的事情。”

检察官是个锱铢必较的人,他不能忍受苏格拉底的存在,所谓不共戴天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叫美勒托的诗人,早就对苏格拉底的言行举止不满了,他控告苏格拉底不尊敬城邦信奉的诸神,还引进新的神,说苏格拉底在煽动、败坏青年。

柏拉图听到诗人美勒托如此高调地跳出来,对自己尊敬仰慕的导师进行这种不留退路的指控,内心忧戚和愤懑——也正是通过这件事他再也无法信任诗人。日后,柏拉图在很多文章里会谈到诗人针对公共生活、社会政治方面发言的不得要领甚至是荒谬,他用文字的形式对诗人有过三次指控,这正是源于他对诗人美勒托的反感以及美勒托对苏格拉底制造的旷世冤屈。

至于另外一个指控人莱昂则是个不知名的演说家,他想扳倒苏格拉底,让自己名声大振。

苏格拉底了解了指控他的内容以后,他知道,这些都可能判他死罪,他将走不出监牢大门。

这时,他反倒平静了。

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当庭受审。这个夜晚,窗外月白风清,喧闹的雅典安静下来,四周萧萧,只有虫声唧唧。

春天到了,树木在勃勃发芽,花朵也在绽放。活着,非常好;可如果必死,那也只是永远休息,歇息疲惫的身躯。只是他想到此生的使命尚未完成,不免有些遗憾。

但自己,是要好好梳理一下头绪,并为庭审时的申辩做些准备了。

他想起对他“不敬神”的指控。在雅典,不敬神这一项指控就足以让他惨遭厄运。苏格拉底不由想起悲剧剧作家,也是自己的好友欧里庇得斯。这个了不起的剧作家大苏格拉底十一岁,他们因哲学思想的交流共鸣而引为知己。欧里庇得斯一生创作了九十多部剧本,其中有《美狄亚》《特洛伊妇女》《酒神的伴侣》《希波吕托斯》流传后世。

苏格拉底清楚地记得大约十年前欧里庇得斯被指控不敬神,因其反叛思想、怀疑主义和异端邪说而遭流放。欧里庇得斯那时已经将近七十岁,正是苏格拉底当下的年龄。一向欣赏欧里庇得斯悲剧的马其顿王阿尔克拉奥邀他前来做客。送别那天,苏格拉底见到这位老友即使年迈,满脸胡须也难掩俊逸和孤傲之气。他说他曾在苏格拉底的哲学思辨中得到启发,他的剧作里边,借主人公出场会说出哲学的警世箴言。苏格拉底常去观赏欧里庇得斯的剧作演出。有一次为了看演出,苏格拉底竟然走路到比雷埃夫斯港。这对于天才般的苏格拉底来说可真不是一件寻常事,只有让他敬佩之极的人,他才可能这样做。

欧里庇得斯在马其顿住了一年半的时间,便于七十四岁那年在异国去世。

即使欧里庇得斯已经去世十年,苏格拉底想到他的悲剧命运仍是心头沉重。如今,同样“不敬神”罪名落到了自己头上。面对更加混乱、严峻的局面,估计这一次他的遭遇会比欧里庇得斯更惨。他知道,控告他的不敬神,引入新神,指的是苏格拉底一直在强调人要有理性精神,要有清醒的判断能力,要认识自己,对凡事万物要保持某种审视、批判、怀疑态度。

这一切,正是出于苏格拉底对雅典深深的爱意。

曾经的雅典有过自己的辉煌。希腊与波斯战争以希腊获胜为圆满结局。杰出的政治领袖伯里克利带领雅典迎来黄金时代。

伯里克利比苏格拉底大十六岁。

想起伯里克利,苏格拉底心头涌出许多复杂情感。

夜已深,苏格拉底全无睡意。以前,他一挨枕头就会入睡;今夜,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他要失眠了。索性不去管它,任由思绪将自己牵到哪里算哪里。

他在想,伯里克利的出现实乃雅典的奇迹。这个出身良好的人,没有沾染任何纨绔子弟的不良风气,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男人中的男人。伯里克利身材伟岸,英气逼人的外表下,却有着沉思和伤感,这让他更显魅力。苏格拉底见证了伯里克利时代的辉煌。伯里克利雄霸而有审美,他自公元前467年到公元前428年四十年的时间里任雅典司令官,一直掌握着军事大权。他又任雅典执政官多年,硬是把雅典弄成了拥有海上霸权、国内经济发达、就业人数广泛、扶持奖掖文学艺术与哲学、推行民主制度的理想城邦。

正是在伯里克利时代,将被波斯人摧毁的神庙一一修复,使雅典卫城建筑更加精美绝伦。也正是这个人,公德和私德都非常好。他的前任上任前是空荷包进来,满荷包出门;而伯里克利则一直奉行俭朴廉洁原则。他不仅有教养,而且有治国的卓越才能。

苏格拉底心想,再也没有像伯里克利这样文韬武略的政治家了,雅典城在他统治下那么光辉灿烂。这样的政治家在希腊出现是希腊之幸。在伯里克利时代,苏格拉底上过三次战场:一次是公元前431至前430年的波提狄亚战争;一次是公元前424年德立安战争;再一次是公元前422年色雷斯的安菲波利战争。苏格拉底作为重装步兵参加战斗。战争之残酷,非抱定必死决心者皆会胆怯。苏格拉底不疑问、不胆怯,至于这一场场战争是否值得献身,这又是一个吊诡的问题,值得再去深想。

伯里克利死了,死于公元前429年雅典的那场大瘟疫,六十六岁。在这之后,雅典再没有出现过杰出的政治家。再加上,伯里克利时代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也让希腊元气大伤,国力衰弱,民生经济开始凋敝,这一切还没有来得及更改变革,伯里克利就撒手人寰,这又是希腊之不幸。

夜更深了,苏格拉底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身上闪过一阵寒战。如果这一次面临死刑的宣判,自己又该怎么办?

囚禁

在开庭之前的一个月时间,苏格拉底被独自关押,他不得与家人朋友会面。安静下来以后,苏格拉底在为出庭做准备。

春天到了。地中海气候的希腊一向秋冬季节干燥,逢春天会下雨。苏格拉底坐着,听到外边下雨的声音。一阵风顺着窗棂的边沿吹过,雨水飘来,他用手接住雨滴,清沁微凉。可惜,让他如此安静地享受这雨声,这独处,竟是缘于受审前的特殊时光。面对荒谬的指控,受审时出庭,他必须为自己辩护。多少年来,他向有学问的人学习知识,同时也学习雄辩术,他对于自我申辩充满信心。哪怕他知道结果不容乐观,申辩也许无济于事,他仍要全力以赴。

说起雄辩术,他突然想起一个杰出的女人,她叫阿斯帕希娅,比自己大一岁,去年死了,她死时七十岁。

苏格拉底必须承认,即使这是个女性,年龄与自己相仿,他也由衷地称她为自己的老师。

公元前450年,她从米利都来到雅典城,这一年,她二十岁,金发飘逸,身段玲珑,面容娇媚。雅典城都传着这个女人的故事。美貌而年轻的单身女人,不可能不被人议论纷纷。

她倒是淡定沉着,来后不久,就开办了一所女子学堂,用于提高女性受教育的程度,也帮助女性从低矮的家庭桎梏中解脱出来。她的这种行止自然遭受不怀好意者的攻讦,说她的女子学堂是“风月场所”,并称她为高级妓女。她仍然淡定地做着自己的事。她说她就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伊奥尼亚美人塔尔格利娅。聪慧至极的她,耳濡目染的皆是形而上的甘露与春风。

待阿斯帕希娅在雅典站住脚以后,她毅然开办了“哲学以及修辞学校”。现在,人们才知道这是一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神般的存在。她的这所学校以教授哲学尤其是以雄辩术为特色,口碑甚好,吸引了不少政界要人和青年才俊前来,其中就有伯里克利与苏格拉底。

伯里克利陷入了对阿斯帕希娅深深的迷恋中。自古以来是英雄爱美人,战场上的枭雄嗜血的热能与对异性奔涌的情欲同等沸腾。他见到她,犹如晴天霹雳被定在那里,久久缓不过神来,她的长发如金色的瀑布将他席卷到温柔缱绻的深谷。伯里克利年长她二十五岁,但这丝毫不是相恋相知的障碍。从此,他们互为终身伴侣。

苏格拉底向阿斯帕希娅学习雄辩术,他认她为自己的导师。后来,他对心智、灵魂、真理、教育、勇气、虔诚、美德、热爱、民主、生死等诸多话题有那么多探索的热情,亦拜阿斯帕希娅所赐,她将知识和技巧毫无保留地授予前来求教者。

这么出色的一个女子,生前也遭遇过一场对她的指控,指控的罪名依然是对神祇不敬。这是公元前432年。持续多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让希腊国力式微,人们将怒火发泄到伯里克利身上,他被反对派组织围攻撤职,对他心爱的女人自然也不放过。正是在法庭上,伯里克利出面为阿斯帕希娅辩护,字字铿锵有力。最后,她的罪名被撤销。又过了一年,鉴于伯里克利的声望和政治智慧,他又官复原职。可惜啊,随后的大瘟疫夺去了伯里克利的性命。死前,他与前妻所生的长子也在瘟疫中丧生了,他将全部的遗产留给他与阿斯帕希娅所生的儿子。公元前429年,六十六岁的伯里克利去世,是年,阿斯帕希娅四十一岁。

凭借健壮的体魄,苏格拉底在大瘟疫时期没有染疫,那是操控万物之神对他的眷顾。他暗暗发誓,余生他将竭尽全力为城邦做些有所裨益之事,那就是以拳拳之心提出警策之语,对昏聩之事保持足够警惕,对藏匿的罪恶予以揭露。他对城邦的长治久安负有使命。

在这个雨意阑珊的上午,往事如水,苏格拉底闭着眼睛在回忆过去的一幕幕。

伯里克利死后,雅典城邦似乎再也出现不了有雄才大略的领导人了。奢侈惯了的贵族只想坐享其成,更加厌恶劳作,田间几乎无人耕田,人们只向不劳而获者看齐;灵魂朽蚀,不正之风助长着人贪婪邪恶的本性。希腊的太阳日落西山。

苏格拉底非常痛心,他热爱的这个美丽城邦从此坍塌。他认为自己有责任担负起改善灵魂的使命。

他寄希望于年轻人。

他的学生中,有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有怀抱理想的政治精英,有天分极高、思想深邃的青年学人,也有像斐多这样奴隶出身的人。柏拉图、色诺芬是他出色的学生,而亚西比德也是他的学生和战友。

想到亚西比德,他不禁感慨万千。

这次针对他的第二桩罪名“蛊惑青年”,被敌对者特意煽动民众愤怒情绪的,正是自己与亚西比德的关系。

亚西比德小他十岁,他们是生死之交的战友,他们为祖国荣誉而上战场,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傍晚的战壕,在无望的坚守中,他们讨论深奥问题,以消除无边的寂寞和恐惧。一次,亚西比德身负重伤,苏格拉底肩扛着将其救出。他们并肩跨过死亡的深渊。战后,亚西比德得到奖赏,他执意要把荣誉的花环献给苏格拉底。

亚西比德逐渐成长为一个出色的将领,他有军事天才。在和平到来的间隙,亚西比德跟着苏格拉底学习哲学。这个世家子弟,出身高贵,相貌俊美,其父是伯里克利的战友。父死,伯里克利成为他的监护人。他有优渥出身养成的道德混乱的毛病,但他希望拜苏格拉底为师,修炼自我,成为完美之人。随着亚西比德日后行止的乖戾,苏格拉底也因此为他背了黑锅。

亚西比德一直在沙场鏖战,公元前418年,他在曼提尼亚战败被斯巴达人逮捕。当他得知雅典政府对他进行缺席审判并判处死刑时,他转身投靠了斯巴达。斯巴达人怎么能完全信赖他呢?他感到了猜忌与防范。时隔十年有余,他重返雅典,岁月已化解了他背叛的污点,雅典需要这样一个战神,于是以热烈欢迎回应他。但与斯巴达的战争还在继续,雅典已国库亏空,他们甚至将卫城神殿的金银珠宝等贵重雕塑拆下换钱以建造军舰。虽时有胜利,但失败成为定局。缺少原则、极端个人主义的亚西比德逃往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波斯总督那里。他忘了,往昔的希波战争中,波斯战败,视希腊为宿敌。波斯总督给了亚西比德一幢豪宅,还有貌美小妾。他以为可以安享静好日子,不承想,公元前404年的一天晚上,两名刺客潜入他的住处,点火烧宅。他裸身跑出宅院,被利箭和标枪刺死,其时四十岁。

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人,雅典人自然将他唾弃。对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失败的原因,人们又认为亚西比德负有绝对的责任。有人开始质疑,他的朋友和老师苏格拉底难道没有责任吗?政敌指控苏格拉底,正是因为他教唆蛊惑青年,才教出了如此的学生。

我选择服从,但我必须申辩

一个月过去了,这天将开庭审判苏格拉底。

一夜睡眠深沉,起床以后,苏格拉底感到神清气爽。

苏格拉底脚戴镣铐昂着头走进法庭。他望着乌泱泱的庭审现场,那是一个庞大的501人的陪审团。陪审团成员由抽签方式产生,他们中间有贵族、商人,平民占绝大多数,还有老人与伤员,但他们都是非知识分子和非专业人士,这就是极端民主制的体现。

苏格拉底进来以后,嘈杂的现场突然安静下来,人们仍然惊诧,一个蜚声雅典的哲学家怎么会落到被公审的这步田地。

苏格拉底心情异常平静,他知道,此次公审自己的胜算不会很大。有人指责他袒护贵族,因为追随他的弟子大多数是贵族,可自己对不劳而获的贵族早已发出鞭挞之声。贵族一向高高在上,即使经济地位下降,他们仍然蔑视工作和劳动。苏格拉底则说,懒惰、消极、不工作的人是耻辱的、堕落的。

他望着全场,空气中弥漫着荒谬邪性之风,他不再相信公平、正义可以为非理性者所掌握。现在,人们会将多年来的无名愤怒情绪发泄到一个已被定罪的人身上。

他再瞥一眼,发现听众席上坐了自己不少的学生,柏拉图也在那里。他望着柏拉图,心里感到一阵宽慰。是年,二十八岁的柏拉图英气蓬勃,他聪慧灵敏,人品纯良,是苏格拉底的得意门生。柏拉图十八岁时就跟随苏格拉底,他好学敏思,每当苏格拉底开始讲话,他都全神贯注倾听,一句也不愿放过。他常常记录下导师平时讲演、对话的内容,然后给导师过目。苏格拉底发现柏拉图的记述生动、准确、缜密。

公审开始,美勒托当庭指控苏格拉底亵渎神明,信奉新神,他说苏格拉底曾说“太阳是石块,月亮是一团土”。

苏格拉底仰起脸向上看着,幽幽地说:如果说我引入新神,这新神正是道德、智慧、真理与理性。他说自己致力于改善灵魂的工作,是要唤醒人们对什么是虔诚、什么是节制、什么是美德、什么是怯懦的认知。雅典已陷入危机,最大的危机是精神昏聩,热爱城邦的人难道不应该思考这些吗?

实际上,法庭并不给予苏格拉底太多申辩时间,接下来,还有主控人对他蛊惑青年的指控。

苏格拉底知道这里指的正是亚西比德。他申辩道:我不收学生费用,有自愿想要与我一起讨论哲学问题的我不会拒绝。我教他们正直的价值观,这里边出现了许多优秀的人物。至于个别人走上歧路,这是每个成年人自我担负的责任。哪个老师,可以担保自己所有的学生都沿着正确无误的生活目标前进呢?

苏格拉底言语铿锵,响彻法庭。在座的,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眼中噙满泪水;有的人则是恼羞成怒。

第一次庭审结束,开始投票。220人投票苏格拉底无罪,281人投票他有罪,票数相差不是太大。

第二次庭审开始。主控人又一次发起对苏格拉底的攻讦。这一次,苏格拉底不再含糊,他言辞愈加犀利,驳得主控人全无招架之力。

显然,苏格拉底的申辩对于陪审团成员来说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只觉得苏格拉底毫无悔过之心,他在蔑视大多数人的意见,他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第二次庭审,多数人投票苏格拉底死刑。当然,如果苏格拉底有悔过态度可以酌情减刑;或者,如果他交一定数量的罚金或是选择自我流放,离开雅典去往异国,也不是不可以。

苏格拉底听到宣判他死刑的结果,面容依旧平静,内心却卷起波澜。

法庭计算时间的方法,是水从一钵滴满另一钵,在这个滴漏时间里允许苏格拉底发言。苏格拉底首先表达自己尊重法律的态度,他对审判的任何结果都会服从。他说,希腊从来都将法律视为城邦安全强大的基石,这是城邦真正的保护神,无论什么身份和地位的人,都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

他说:“所以雅典人啊,现在我并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是为我自己申辩,而是为了你们;你们不要滥用神赐给你们的礼物给我判罪,如果你们处死我,将找不到人来取代我。我是神特意赐给本邦的一只牛虻。雅典像一匹硕大又喂养得很好的马,日趋懒惫,需要刺激。神让我到这里来履行牛虻的职责,整天到处叮着你们,激励、劝说、批评。”

坐在听众席上的柏拉图心情沉重,他望着苏格拉底:老师身着已经褪色的灰色宽袍,袖口露出破损的毛茬。这个人,没有任何的物质要求,全部心血都用于唤醒灵魂的事业。现在却因为这事业被判死罪,这个上过三次战场的人,为雅典出生入死的人,死在他所守护的城邦中。他无法想象雅典就这样处死一个对自己有贡献的人。

庭审已近尾声,大厅里非常安静。苏格拉底最终拒绝了认罪、交罚金和流放这可以免除死刑的替代性惩罚,他选择死亡。柏拉图心头抽搐,很快,他理解了老师的用心良苦。

苏格拉底做出选择后,内心平静,如春日里雅典的晴空。

最后,他平缓低沉的声音在大厅回荡:

“分手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至于谁的去路更好,唯有神知道。”

刹那,一片寂静。

圣船到来之前的日子

庭审宣判过后,苏格拉底还有一个月可活。派往提洛的圣船往返期间,死刑处决暂缓。

苏格拉底被押回另一处,是石头山中的一个石室。

这一个月里,苏格拉底的家人、朋友可以来看他。他们可以聊天,适当喝酒。

这一天,柏拉图来狱中看他。

师徒二人相见,竟无语凝噎。

柏拉图见到苏格拉底如此平静淡定,知道已经无法劝说老师接受死亡之外的另外几种惩罚了。老师去意已定,他参透了生与死、蓬勃与枯萎的造化安排。他们只是默默坐着。

柏拉图内心翻卷着层层波澜。他想起老师曾经讲过的灵魂层次和轮回问题,苏格拉底对他说:灵魂有轮回。凡是照正义生活的人便可以向上升一级,相反便要下降。灵魂要一万年才能恢复羽翼,只有爱智慧的哲学家例外。他们如果三千年不变,便可以恢复羽翼高飞上天。其他的灵魂在第一生终了时便要受审,或到地底受罚或因正义上升。但到一千年终了时这两批灵魂都要回来选择下一生的生活,这种选择是完全自愿的,人可以转为善,善可以转为人,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真理的灵魂不能投身为人。

后来,柏拉图将老师所讲的哲学家灵魂可以恢复羽翼的原因归结为“回忆”。

柏拉图仍在沉思,苏格拉底打破了沉默。他对柏拉图说,哲学家讨论死亡问题,自然也不会恐惧死亡降临到自己头上。我死后,你的责任更大,我们尚未深入的思想萌芽,要交由你继续培植壮大。我已决定赴死,因为要想恢复真正的人道生活,方方面面都必须由法律作为保障。法律是为所有公民而设,是雅典的灵魂,我必须为遵守法律而以身殉法。至于执法人在这个过程中是否心怀歹毒,就不去管他了。法律之于我,必须以死捍卫。

苏格拉底看到柏拉图捂着嘴咳嗽,脸上现出忧伤的表情,便说道:你不必难过,我们师徒二人,共同度过了对话、讨论、切磋问题的美好时光,这已经足够了。再有一点儿要交代,写作是件很耗人的事,你勤于书写,非常好,却是要注意身体。你本来身体强壮,不要过分伏案伤身。

柏拉图点头。

二人握别,此一别便是关山相隔、河汉永阻。

苏格拉底待柏拉图走后,平躺床榻,那原本纷乱的思绪正慢慢理清。

他就这样度过监狱的最后岁月,直到有一天,他被克里托的到来打破宁静。

清晨,从酣睡中醒来的苏格拉底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克里托。

苏格拉底彻底醒了,他问克里托,怎么这么早过来?克里托说是贿赂了狱卒,他又急迫地说有一件不太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苏格拉底心想,还有什么比死亡更不好的事情?克里托说,圣船起航时间提前,圣船一走,执行死刑的时间也就到了,苏格拉底可能这一两天就会被处死。

克里托嗫嚅着又说,希望苏格拉底能够听从朋友的建议,交罚金而被释放。这笔钱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苏格拉底同意马上就去办理。

克里托是个富翁,他差不多与苏格拉底同龄。自从跟随苏格拉底学习,他觉得灵魂有所皈依,自己的生命愈加充实,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导师去死。

苏格拉底望着气喘吁吁的克里托,非常感动。克里托又说:我们都不缺钱,却看着自己的老师去死,人们会怎么议论我们?说我们不仁不义、见死不救吗?

苏格拉底这才表明自己的态度:自己不会同意交罚金以获释。他对克里托说:克里托啊,我知道你的好,我已经七十岁了,对生死早已看淡。至于外人怎么看待这件事,随他们吧。你不必过于挂虑了。

克里托又说:那么,选择流放可好?流放地已经找好,有朋友可以在那里接应,你完全可以平静地度过余生。

苏格拉底又一次选择拒绝。

克里托已经很急了,他再一次告诉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我认为你的做法是不公正的,你在能够得救的时候放弃自己的生命,你像你的敌人一样加速毁掉你自己。在我看来你选择了一条最轻松的路。我认为你应当像一名善良勇敢的人那样去选择,尤其是一个自称要终身关注德性的人。

苏格拉底再一次告诉克里托:

假定我们计划逃离此地,法律和国家会前来向我们提问:告诉我苏格拉底,你打算用这样的行动来摧毁我们吗?如果法庭的宣判没有效力,是废纸一张,可以被个人所废除,这样的城邦能不毁灭吗?我该如何回答,说城邦虐待我,它的决定不对?还是该另外说些什么?

克里托知道再说什么都已经不起作用了,他怏怏离去。

我去死,你们活

这一天就是终结生命的时间,过一会儿,朋友和学生过来陪伴自己度过最后的时间。

天还早,朋友们还没有来,苏格拉底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

苏格拉底想到他熟识的人,伯里克利、欧里庇得斯、阿斯帕西娅都先自己而去,都死了。他突然发觉,那个彼岸的世界有那么多亲爱的亡灵在向他召唤,他们如闪光的旗帜在仙境中摇曳。如今面向他们的目光,所有折磨人的意义、价值、灵魂的追问不再成为麻烦,永久安眠中的月光闪着银色镶边,诉说轮回的传奇,云朵缓慢托举他飘向休憩的温床。

好,我去死,你们活。

苏格拉底在庭审的最终结果宣判以后,他已经不再考虑种种逃亡的打算。他不逃亡,便是不欠任何人的债务。他赴死,不是让雅典难堪,恰恰是他留给自己热爱的城邦最后的体面。死亡并不是消失,不是不存在,而是丢弃了尘世的伤痛和耻辱、压抑和冤屈。还能怎么样呢?哪个庙里没有冤死鬼?如果说自己的使命被误解、初衷被篡改,时间还没有走到公正的那一天,就让自己沉入暗夜,谁也不妨碍、不打扰就好了。

正在沉思中,狱卒来了,他给苏格拉底打开脚上的镣铐。不一会儿,苏格拉底听到外边有嚷嚷声,他的妻子克珊西普抱着最小的儿子来了,学生和朋友斐多、克里托、西米亚斯、克贝、欧几里得、忒尔西翁等人一道来了。他们告诉苏格拉底,柏拉图原本要来,但他病了,来不了,柏拉图嘱咐他们认真记下见面的一切情形。

苏格拉底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摩挲着被铁镣磨疼的脚踝,他开始讲话。

他的学生用最敬重的神情听着导师珍贵的语言,比钻石黄金还贵重。智者将掩埋地下,只有风在传诵。

他头发浓密,竖起时像燃烧的火焰。他讲话时,像一头雄狮,激昂澎湃。当他停歇时,又如一头温顺的麋鹿,眼神仁慈又困惑。

苏格拉底的妻子克珊西普坐在他的身旁啜泣。

平日里,谁都知道克珊西普脾气暴躁,是个悍妇,人们疑惑智慧的苏格拉底终日该怎么样与她相处。但他们处得不错。她为苏格拉底生育三个孩子。苏格拉底死时,老大已经十七岁,另外两个不足十岁。有人问苏格拉底,怎么会同克珊西普如此和睦相处?苏格拉底回答,真正高明的驯马师一定要驯服最烈性的马而不是良顺的马。自己的使命是通过对话与各种各样的人交流沟通,难道连自己的妻子也不能说服吗?

苏格拉底希望将妻子送回家。

克里托让仆人将克珊西普送回去。

此时,石屋安静下来,众人仍然像往常一样开始讨论哲学问题。

苏格拉底从床上起身下地,他说,他相信灵魂不朽。灵魂能领悟、能分享真善美,而这些东西是永恒的。

苏格拉底不回避即将到来的死亡,他说:“普通的民众似乎无法理解,那些以正确的方式真正献身于哲学的人实际上就是在自愿地为死亡做准备。”

接着,关于身体和灵魂,众人发问,苏格拉底作答:

“只要我们还保留着不完善的身体和灵魂,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满意地达到我们的目标,亦即被我们肯定为真理的东西。”

苏格拉底谈兴正浓,汹涌的灵感与思辨仿佛他是在做最后的讲演。他再一次对西米亚斯说:“真正的哲学家,为他们的信念而死,死亡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足以引起恐慌。”

狱卒走进来告诉苏格拉底,太阳落山之前死刑必须完成。

苏格拉底没有让狱卒为难,他停止讲述,开始沐浴,他要清洗干净才上路。

沐浴过后,苏格拉底走出来继续讲述,他特别珍惜在世最后一天的宣讲。

十分心疼他的克里托俯在他身边说:你尽量少说话,否则,身体的血会升高温度,待会儿喝毒汁时会减轻效力,可能还要喝第二副第三副。

苏格拉底爽朗大笑,这没问题,需要的话尽管准备多几副送来。

太阳即将落山了,苏格拉底平躺在床喝下毒堇汁。

平静等待死神降临的苏格拉底对克里托说了最后一句话:克里托,别忘了替我在医神阿斯克勒匹耶斯那里买一只公鸡做祭品。

感慨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

中国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逝于公元前479年。孔子去世十年后,苏格拉底诞生。

历史就是有如此奇妙的衔接。人类文明的链条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跨越中外。两千多年前,中国有老子、孔子,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古印度有释迦牟尼。这被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称之为“轴心时代”。

正是这些伟岸之人,无论他们经历怎样的磨难,仍然努力将人类从昏暝不醒中导向清明觉悟之境。否则,人类将永远沉睡,暗如长夜。

而这生前磨难,属苏格拉底最重,他被判死,啊,这后人至今想来仍脊骨发凉。

现在,我来到苏格拉底最后的关押地,不得不发出沉重感慨:人类走向明智的道路何其艰辛何其迢遥,上下求索、九死而不悔是智者的使命。

返回的路上,我看到彤云如赤金,余晖映照花树和绿蔓,干冽而清爽的风吹着,如同诉说真理和公正、尊严和希望。

苏格拉底高大的身影在闪回,他仍在发出洪亮而恳切的声音。这个一生捍卫法律神圣的人,服从而又申辩,坦然受死而不选择苟存。他在喝下毒汁时没有心慌和犹豫,他将疑问和思索留给后人去争辩去热议,从而廓清迷雾,逐渐走向清晰之路。他从很远处来又向很远处去,他的脚踏处,石缝里拱动着青草,他看到,智慧的猫头鹰已从午夜飞起,钻出树隙,飞向苍穹。

(本刊发表时有删处)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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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云,作家,现居广州。主要著作有《寻找失踪者》《玫瑰与石头》《礼物与馈赠》《皇冠与嫁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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