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社区学院的校长,走进一间教室,判定一篇拿了文学奖的小说“道德上有问题”。

然后,教这篇小说的教授就被停了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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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小说情节。这是今年春天真实发生在南佛罗里达州立学院的事。

起诉书里记录了一段对话,校长对那位英语教授说:“让我把话说清楚:我不想再看到这篇小说。”

故事的主角叫维尼塔·普拉巴卡,一位在南佛罗里达州立学院教了多年英语的教授。她选了一篇叫《自我提升》的短篇小说,放进“不讨喜的叙事者”这个教学单元里。和她一起出现在这个单元里的名字,还有海明威,还有雷蒙德·卡佛。

这篇小说是奥蒂莎·莫什费格写的,拿过《巴黎评论》的普林顿奖。普拉巴卡说,她教了快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直到今年春天,校长弗雷德·霍金斯判定:这篇小说不合适。

小说到底写了什么,让一位大学校长如临大敌?

故事开头,叙事者莫尼老师在一所乌克兰天主教会学校的修女洗手间里呕吐。她宿醉未醒,上班睡觉,给学生捏造考试成绩,睡袋就摊在旧图书馆的桌子上。校长基什卡先生见到她只会笑呵呵地说一句:“素食主义者来了。”而莫尼的回应很诚实——她根本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她从食堂拿的是奶酪条、鸡块和油腻的餐包。

霍金斯校长不是基什卡。他认真读了这篇小说,得出了一个判断:这个故事“道德上有问题”。他还补了一句:“我不想让我女儿读到这种东西,她可是大学生了。”

事情就是从这句话开始急转直下的。

普拉巴卡被免去了教学任务,接着是无薪停职。一个教了将近十年的文本,被一句话定性为“政治性的”,然后教授的名字就被从课程表上划掉了。你甚至不需要读那篇小说,光是这个过程,就已经够像一个黑色幽默了。

一本旧百科全书里的色情杂志没人管,一个睡袋摊了几年没人问。但一篇被《巴黎评论》郑重推荐过的小说,却成了“道德问题”。

普拉巴卡没有沉默。她起诉了学校,指控校长不当解雇。诉讼里明明白白地记录了她和霍金斯的那次对话。那句“我不想再看到这篇小说”,不是暗室里的耳语,是一个大学管理者亲口说给一位教授听的指令。

你很难不注意到一个细节:小说里,基什卡校长从来不敢踏进那间旧图书馆。他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得负责清理。现实里,霍金斯校长不仅踏进去了,他还把那本书抽出来,扔了出去。

现在回头再看莫什费格这篇小说,你会觉得它比当初发表的时候更像一个预言。

小说里的莫尼老师坐在一堆无用的百科全书中,裹着睡袋翻一本关于蠕虫的旧书,完全不在乎这个世界对她的评价。她像一块粘在校舍墙角的旧口香糖,虽然碍眼,但没有伤害任何人。基什卡校长选择看不见她,于是她得以继续存在。

而现实里的普拉巴卡教授,规规矩矩地教着海明威和卡佛,却因为一篇小说被判定为不适合“女儿”阅读,就丢了工作。

一个不讨喜的叙事者到底冒犯了谁?

如果说莫尼老师吐在修女洗手间这件事让你觉得不适,那恰恰说明这个小说完成了它的任务。它让你看见了一个失败者,一个不体面的成年人,一个没有“变得更好”的人。这种不适不是你被冒犯了,是你正在被一个文学作品要求去面对某种真实。

而霍金斯校长显然不打算接受这种要求。他说这篇小说是“政治性的”。至于什么是政治——大概就是任何让他觉得不安的东西。

这件事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不是一个校长不喜欢一篇小说。而是他用“我女儿”的名义,替所有学生关上了一扇门。

“我不想让我女儿读到这个”——这句话太顺耳了。它听起来像保护,像温情,像一个父亲的担当。但在这件事里,它是一把刀。它切掉了一篇获奖小说的教学资格,切掉了一位教授十年的职业经验,也切掉了课堂上可能出现的一场关于“不讨喜”的讨论。

你猜那些学生会不会好奇,那篇让校长暴怒的小说,到底写了什么?

《巴黎评论》在这起诉讼被媒体广泛报道的那个周三,做了一件事:他们从存档中解锁了莫什费格这篇小说,让所有人可以免费阅读。

这个动作很轻。没有声明,没有长篇大论的抗议,只是把一扇已经关上的门,重新推开。

他们说:“我们希望有读者能看到它。”

现在,那扇门就在那里。你可以走进去,自己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让一个成年人如此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