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每一双伸向她的手,都是命运的船锚,能将她长久地系在温暖的港湾。她不是那种被上天格外眷顾的女子,没有惊人的美貌,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可供取暖的童年。她的生命,似乎是从一片寂静的荒原里开始的——在孤独中孕育,在沉寂中长大,在还没来得及学会坦然之前,先一步尝尽了恐惧的滋味。
日子久了,不安便凝成了影子,附着在她每一步的脚印里。旁人的评价像是一枚枚钉子,钉在别人看不见的墙上:“她就是那种缺爱的女孩。”“她太需要被人肯定了。”“她不过是渴望得到关注罢了。”对于这些,她甚至不再辩驳,只是淡淡地承认:是的。一个从未被真正拥入怀中的人,要如何才能停止对温度的寻找?她不过是在用一生,去弥补那些年身体和心灵都无处栖息的空洞罢了。
她曾经住在一个不能称之为“家”的房子里,那里的肩膀只是短暂地经过,拥抱只是一场无法触及的幻觉。正因如此,后来的她总是轻易地把命运交出去,以为每一次十指相扣都是最终的归宿,以为每一个柔和的眼神都指向了回家的路,以为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留下”,就是一张不会过期的契约。她太需要一个家了,于是把每一个路过的旅人,都看成了可以筑巢的屋檐。
可是,这世上多的是为了避寒而短暂停靠的人。他们带着自己的风雪而来,在她的世界里升起一缕烟火,烤热了自己的冬天,然后毫发无伤地离去,留下她一个人在余温散尽后更加剧烈地颤栗。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足坠落,回过头来看,那其实未必是爱情,更像是一场由她自己过度浇灌的巨型幻想。她爱的不是那个具体的人,而是那种有人陪伴的、不再孤单的可能。
每一次告别,她都像在废墟里拾荒,一点一点地捡起破碎的自己。她曾经怨恨镜子里的那张脸,以为所有的裂缝都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招致了无数次的松开。她花了太久太久的时间,去敲一扇从未打算向她开启的门,敲到指节青肿,磨到灵魂疲惫,那些寄往远方的祈祷,好像永远找不到可以签收的地址。她以为人生就是由失去组成的惩罚,而相遇不过是即将落空的伏笔。
然而,时光在冗长的疼痛里,终于教会了她一些冷酷又慈悲的真相:有些失去,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清理;有些相遇,不是答案,只是一道烟雾缭绕的风景。她惊觉,这些年来,她一直忙着在别人的胸膛里寻找住宅的蓝图,却忘了在自己的魂魄里筑起一道遮风挡雨的墙。她不断地向外界求租盔甲,却让最核心的内里在风雨中裸奔。
如今,她或许还是那个容易轻信、容易憧憬,甚至在夜深人静时依然渴望被全世界拥抱的女孩。那些关于孤独的胎记无法洗去,那些对温暖的渴求也未曾熄灭。但她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卑微地祈求某个人来做她整个伤痛的万能解药。如果将来有人愿意走进她的国度,她不希望对方是带着救世主的光环,想要去修复她弥补她;她只希望那个人,在窥见了她头脑中如热带雨林般的繁复与喧哗之后,依然觉得这里生机勃勃,值得守候。
倘若这漫长的旅程,宇宙终究要她独自行走,那也没关系。她会转过身去,拥抱那满身的沧桑,拥抱那些将她喂养长大的深不见底的孤寂。她要在那名为“自我”的土地上,持续开垦,直到某一天,她能坦然地对着世界宣告:原来,她穷尽半生在无数双眼睛里苦苦寻觅的归宿,早就在悄无声息中,从她自己胸膛里,一寸一寸地,长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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