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40年御用朱墨的老匠人汪守砚,做出来的每锭墨都要送进皇宫给贵人用,最后却穷到连一副治病的药都抓不起,一头栽死在了墨磨边上。

他断气的时候手还死死攥着半块没碾完的朱砂,指甲缝里嵌的猩红色痕迹,这辈子都没机会洗掉了。

我站在作坊门口,听师娘哭到几乎背过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墨,我真的不想做了。

我才拜师3年,早就看透了,这行当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做朱墨的原料是丹砂混胶,丹砂里含汞,研磨的时候满屋子飘细得看不见的红粉,吸进肺里、沾在皮肤上,日子久了人就咳得直不起腰,眼睛花得连墨模都对不准,手抖得端不住一碗热饭。

师傅管这叫“墨劳”,说白了就是慢性汞中毒。

可就算咳得肺都要出来,谁敢歇?

内务府催得急,要50锭上等朱墨,3天之内必须交齐,迟了全家连坐。

我之前壮着胆子找管事的求情,说师傅都咳成这样了,能不能告个病假缓两天?

管事的眼皮都没抬,甩出来一句话:匠人托病避役,杖八十,还得把欠的活补完。

就这八个字,我后背瞬间凉透了。

师傅那身子骨,别说八十杖,二十杖下去人就没了。

可他不熬着又能怎么办?

照样天天筛丹砂,捶墨坯,夜里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还是趴在磨边上一刻不敢停。

官府发的那点药根本不够塞牙缝,几副汤药的钱,全靠师娘没日没夜给人浆洗衣裳挣。

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我想不想做墨的问题,是我从根上就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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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拜师那天,师傅对着油灯坐了一整夜,叹气声没断过。

他说我手里的秘方传你没问题,可我这是害了你啊,你从拜师那天起,名字就钉死在匠籍册上了。

那时候我还不懂,后来才知道,入了匠籍,这辈子就卖给官府了。

世世代代都得干这行,不能改行,不能换营生,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宫里贵人的,是那块磨墨的石头的。

你想跑?门都没有。

明朝天顺十年,一年就逃了三万八千多匠户,官府直接下令,抓到逃亡的工匠全送卫所充军,知情不报的邻居也一起连坐。

你跑了,你爹娘替你挨板子,你儿子替你顶你的活,你往哪跑?

这套吃人的制度,从元朝就开始了。

蒙古人把天下人按职业分成匠户、军户、民户,生下来干什么就定死了,子子孙孙都改不了。

朱元璋坐了江山,非但没废这套规矩,还直接写进了《大明律》。

匠户家的孩子,满15岁就得接家里的活,不许学别的手艺。你爹是墨工,你是墨工,你儿子你孙子全都是墨工,世世代代别想翻身。

后来还把匠户分成两类,轮班匠3年就得去京城服役3个月,路费自己掏,工具自己带,吃饭全靠自己贴,官府给的那点粮,连半饱都混不上。

福建的铁匠要走到南京上工,路上就得走一两个月,3个月活干完,刚到家没歇两天,下一轮服役的时间又快到了。

住坐匠更惨,直接关在官府作坊里,天不亮就得进去,天黑才能出来,官吏盯着你干活,慢一点鞭子直接抽身上。管事的变着法克扣口粮,虚报工时,累死累活干一年,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典儿卖女都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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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以前跟我说,景德镇官窑的工匠,烧300件小件瓷器费的柴火,民窑能烧1000件。不是手艺差,是没人愿意好好干。干好了没赏钱,干差了挨板子,谁有心思琢磨技艺?全是能糊弄就糊弄。

可我们做朱墨的,连糊弄的资格都没有。

这墨是给宫里贵人用的,丹砂配比差一丝,色泽就不对,研磨少一刻,墨质就不匀,半分错处都出不得。

每锭墨都要做到极致,可这份极致,全是拿命换的。

我亲眼看着师傅的眼睛一天比一天花,才40出头,看东西就模模糊糊,丹砂粉天天熏得眼睛红得像兔子,痒得直流泪,到最后几乎快瞎了。

他的手也废了,指甲变脆发黑,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握墨模都握不住。

我以前问过他,干了一辈子这个,值吗?

他盯着面前堆得小山似的朱砂粉,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才叹口气:我做了40年墨,连几副治病的药钱都挣不出来。

最后他就死在那堆朱砂旁边,嘴角还流着血,手里攥的墨坯都没捶完。

管事的过来扫了一眼,皱着眉说句晦气,让人直接把人拖出去,连嘴角的血都没给擦。转头就冲我吼,愣着干嘛?赶紧顶上去!今晚通宵赶,误了期拿你问罪!

我蹲在磨边,手抖得连墨模都拿不住。

那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匠籍是世袭的,墨劳也是世袭的。

我儿子还没出生,他这辈子已经注定要吸一辈子朱砂粉。我孙子还没出生,他的命也早就被钉死在这块磨边上了。

这就是我们匠户的命。

后来有人说,明朝中后期不是改了吗?嘉靖四十一年,轮班匠不用去京城服役,每人每年交4钱5分的班匠银就行。

哪是什么朝廷发善心,是匠户逃得太多,他们实在管不住了才改的。住坐匠照样得每月服役,匠籍制度半分没动。

真的废掉匠籍,是顺治二年,清朝入关第二年的事。

算下来,从元朝到清初,这套锁人的制度,整整捆了中国工匠450多年。

450多年啊。

多少双手被死死按在作坊里,多少双眼睛烂在漫天的粉尘里,多少人死在磨边窑火旁,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我师傅汪守砚,至少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那些修城墙摔死的工匠,造火器被炸死的军器局匠人,景德镇窑火烧死的瓷工,苏州织坊累死的织工,龙江宝船厂淹死的船工,谁还记得他们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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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天生的贱命,不过是铁一样的制度,把活生生的人熬成了连名字都留不下的枯骨。

你现在手里摸到的那块色泽鲜亮的古朱墨,那层红得透亮的光泽底下,全是一代代匠人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