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大明律法,右手记录在案,海瑞为什么能凭借这两样武器,把省一二把手郑泌昌、何茂才逼上绝路,吓疯了江南织造局的监正太监杨金水?
高翰文因为中了沈一石的美人计,在第二次改稻为桑方案的会议上哑火。
郑泌昌、何茂才便抓住这个机会,要把方案强行推下去,以图早点完成改稻为桑的任务。
此时海瑞、王用汲虽然不清楚高翰文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考察完粮市,加上王用汲之前就在建德担任过知县,了解民情。
深知以目前的方案,不控制买卖田地的价格,那些大户们肯定就借着百姓受灾的机会,贱买了田地。
淳安建德的几十万百姓,不但失去田地,未来还会饱受饥寒之苦,日子很难过下去。
“今年建德分洪,十四万亩水田被淹。百姓若是把田地贱卖,来年只能租自家田耕种。若是依旧种稻,按五五分租,百姓一年分得稻谷仅一百五十斤,脱粒白米每日只剩三两五钱;倘若改成桑田,分得蚕丝换粮,每日还未必能凑够三两五钱白米,各位大人,三两五钱米,你们一天够吃吗。”
此时的郑泌昌听完王用汲的发言,竟出奇的淡定。
举手投足之间,确实有着一省巡抚的风范和气度,说的也没有问题。
“一个县有一个县的实情,一个省有一个省的实情。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眼下最大的实情,是国库亏空。
北边俺答年年兴兵入寇,浙闽沿海倭寇作乱,朝廷要用兵,通往西洋的海面要绥靖,这才是朝廷最大的实情。”
现在大明没有钱,朝廷把改稻为桑的任务放在浙江,他不可能像胡宗宪一样抗上。
至于老百姓会不会因此失去田地,来年会不会因为粮食不够,闹出民变,那不是他郑泌昌要考虑的事情。
他要想的是当下改稻为桑不成功,官位铁定保不住,说不定还要掉脑袋。
所以这是政治理念和道德底线的双重冲突,是双方不可调和的矛盾。
所以郑泌昌、何茂才两人也顾不得什么红脸、白脸的双簧戏,直接撕破了脸皮,下令让二人下去,要越过他们形成改稻为桑的公文。
但海瑞丝毫不肯退让,连温润君子王用汲,也一改之前的忍让作风,坚定站在海瑞身边。
他们知道,一旦形成公文,那就是正式流程,再抵抗那就是制度上的抗命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做?
首先还是高翰文,海瑞多次给高翰文递话,杭州知府、钦定赈灾使的意见至关重要,希望他能够放下眼前的禁锢,继续跟他们站在一起。
其次,哪怕是高翰文下不了决心,这巡抚衙门也不是郑何二人的一言堂,还有其他的浙江官员在。
他们之所以摆出不要命的架势,就是告诉在场的摇摆派,中立派,这议案风险巨大,你们要掂量掂量。
虽然浙江官员大多是严党,但并不像郑何二人深度绑定,还有不少只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明哲保身,不去趟这浑水,规避掉风险。
海瑞、王用汲态度如此强硬,就是告诉这些人,签字风险巨大,一旦闹大,到时候你们一起遭殃。
但是你们意见保留,不签字,有了一定的人数,加上两个知县是朝廷钦定的,那么郑何二人也不敢独断专行,更没有你们的责任。
所以郑泌昌和何茂才非常着急,他们当然知道浙江官场这些人是什么心态。
一旦风险高出他们的承受范围,肯定全部观望,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所以何茂才直接下令,让士兵把海瑞押下去。
二十年老邢名也是急糊涂了,海瑞及时给他上了一课:
“谁敢?大明法例,凡吏部委任的现任官,无通敌、失城、贪贿重罪,巡抚只有参奏之权,没有羁押之权!郑中丞,叫你的兵下去。”
可以说在这部比较严肃的历史权谋剧中,海瑞的大明律算是为数不多的爽点。
这种爽点设置的合理吗?
合理,因为编剧深刻的理解了,规则是保护弱者的。
没错,看似无坚不摧的海瑞,此刻在浙江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面前是个实实在在的弱者。
官职差了好几级,在浙江更没有根基。
如果不是高翰文之前的争取,他们两甚至不会出现在议案会议上。
但是规则的制定,也就是大明律,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以官职强压的情况出现,它保证了一定程度公平、公开的议政环境。
尤其是在特殊时刻,此前第一次改稻为桑,只有胡宗宪敢上疏抵抗,因为他是浙直总督,承担了整个抗倭和维稳责任。
也引起了朝廷的重视,现在第二次政策下发,中枢意见是有矛盾的,所以派了高翰文、海瑞、王用汲下来,就是给了他们讨论方案的解构和空间。
同样,对于何茂才想出来的通倭冤案,海瑞看出来有猫腻。
但只是“有猫腻”,不能作为直接抗拒行政命令的理由,最有力的武器还是规则。
“《大明律》上哪一条写着,凡有通倭情事,连案卷都不需要立的?不立案卷,不问口供,人犯没抓捕,禀报早就送到了上司衙门,你们要干什么?”
最关键的是,郑泌昌、何茂才也害怕日后留下把柄,根本不敢留下明确文字指令。
不管是不立案卷,还是不留文字指令,这都是一种试图绕过规则的行为,就是想以特事特办的理由瞒天过海,陷害海瑞。
两个带兵的千户,逼海瑞杀通倭人犯不成,放火烧牢也要避开海瑞,属实拿海瑞没招,也是因为大明律载有明文:“文官节制武将。”
所以海瑞尊重规则也遵守规则,成功等到高翰文带着胡宗宪的兵赶到,郑泌昌、何茂才也因为浙江的事情闹大倒台。
同样,试图绕过规则的还有赵贞吉,海瑞对他的评价一针见血:“他要搞的就是没有郑泌昌的郑泌昌那一套。”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在之前的《双面赵贞吉》里详细说过,这边简单解释一下。
赵贞吉通过海瑞审案来揣摩皇帝的态度,其实对于他而言审案不是第一位的,逢迎皇上的是第一位的。
也就是赵贞吉表面是徐阶的学生,清流中人、理学之士。
其实目的是想逢迎皇上,那么郑泌昌的呢,为什么在改稻为桑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他也是逢迎严世藩的意思,而严党干的事情其实也是逢迎皇上。
他们两是一样的,只不过郑泌昌想要在替严党干事情的时候贪污,赵贞吉想要在这件事上捞取名声,作为日后的政治资本。
甚至于赵贞吉更加复杂,他还把海瑞、王用汲、甚至谭纶都作为筹码,去谋取自己的政治目标。
海瑞如果把案子闹大了,嘉靖龙颜震怒,赵贞吉可以推脱说:我不知道,都是海瑞查的。
但是如果江南织造局本身的行为是瞒着皇帝的,嘉靖不能容忍,要处置杨金水等一干太监。
那么赵贞吉还可以以主审官的名义,博得一个好名声,去获取朝廷清流们和普通官员的认可。
你看我都查出来织造局有问题了,说明我赵贞吉大公无私,不惧怕得罪皇帝。
同样嘉靖也会因为赵贞吉是主审官,对他欣赏有加。
说白了,都是逢迎,都是算计。
事实上赵贞吉这一套也非常有效果,比如王用汲,在没有和赵贞吉没有深入了解之前,就对赵贞吉的评价非常好。
“跟他们斗,我们就一起斗。还有赵中丞,只要我们三个人彻底查下去,胜败也在未定之间。赵中丞毕竟是理学中人,又是徐阁老的门生,应当会主持公道。”
连王用汲这样的君子都是这种看法,足以看出赵贞吉在此之前在官场中的名声有多好。
而这种好名声,就是赵贞吉靠这种手段运营出来的,在皇帝那不粘锅,在官场里也不粘锅。
同样是逢迎上级,郑泌昌的私欲是钱,赵贞吉的私欲则是名。
赵贞吉可以靠海瑞审案,拉扯空间,揣摩宫里的反应。
而海瑞也在观察他,想把案子捅破,引起朝廷的重视,但是又不想随便被赵贞吉当枪使,怎么办呢?
记录在案。
贪官有手段,清官要更有手段才行。
浙江的案子之所以一团乱麻,就是每个人都不按正式流程办事。
甚至于郑泌昌、何茂才确实是贪官,但是为什么刚升官没多久就栽了。
还是因为沈一石的奉旨赈灾,突然把织造局和浙江的遮羞布给扯掉了。
我们可以想一下,为什么沈一石的粮船挂着织造局的灯笼,下去淳安建德,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认为是去买田的?
连胡宗宪这样的封疆大吏,以情报著称的军事将领,都判断错了。
因为本身织造局在改稻为桑中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假设沈一石真的打着织造局招牌买田,无非是撤去了中间环节。
我们回过头想一下,郑泌昌本来也是安排的沈一石买田,最终产的丝也是给织造局织丝绸,而沈一石也是织造局的人。
怎么把中间这层布撤掉,连嘉靖皇帝都龙颜大怒,严嵩父子都风雨飘摇?
这就是规则和流程的重要性,如果去掉沈一石自己买田,自己种桑这个环节,那么就成了皇帝出面买灾民的田。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一定是贱买田地,也就是兼并土地。
所以,我们是不是一下就能辨别出这部剧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什么样的人是坏人?
胡宗宪抵抗改稻为桑是怎么做的?是私下告知马宁远,让他不要参合吗?
马宁远不动,这事儿在浙江是执行不下去的。
不是,胡宗宪是两次上疏到内阁,两次进京,甚至在提出要辞官。
连借粮都是到内阁去拿批条,而不是直接去自己的属地南直隶调粮。
再看郑泌昌、何茂才参与毁堤淹田,被海瑞审的时候,十分不服气。
试问你们得到的命令,是严世藩通过内阁下达的吗?有书面公文吗?
没有。
赵贞吉想知道皇帝的态度,是否明确上疏请旨意?圣旨让抄没沈一石的家产,为什么变成了变卖给徽商呢?
只是绕过规则、流程,那一定是有私欲。
而这上下的私欲,海瑞就必须通过记录在案来捅开。
如果一开始海瑞听从了书办所谓的“省里的规矩”,明审暗录,那所有的证词也会失去公信力。
而杨金水为什么会疯?就是因为他和沈一石某个角度是一样的,也是正式流程中的中间环节。
沈一石负责以商人的身份,公正公开的向织造局提供丝绸,提供织工劳动力,获取利润。
那杨金水负责什么呢?
负责监督丝绸生产,按照正式流程,把丝绸调拨到国库,由户部入账,内阁与上帝议定再进行分配。
而杨金水到底干了什么呢?
毁堤淹田跟他关系不大,他只是没有阻止,不至于杀头。
打着织造局灯笼去买田,他不在场,确实也不知道。
是他的本职工作根本就没有做好,江南织造局的丝绸,都没有经过正式流程,直接进入了皇帝私库。
他做的是大明的织造局监正,服务的应该是整个大明。
但杨金水不是这么做的,用他的话来说:
“我就是皇上和老祖宗派到浙江的一条狗。”
所以他疯了,沈一石的结局不会改变,他耍那一手无非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同时拉了很多人下水。
杨金水此时是浙江的事情与宫里、与嘉靖皇帝唯一的节点,他承担不了这个责任,更不敢也不能被审判。
同时他也害怕丢了性命,本来海瑞不来,浙江的案子不过是郑何二人认贪污的罪责,就可以草草结案。
但海瑞来了,就要挖清楚旁枝末节,偏偏主审官赵贞吉,还放任海瑞,以此获取信息。
这就是海瑞在浙江审案,所有人都紧张万分,压力巨大的背后真相。
但是恰恰是这个真相,牵扯到织造局、宫里、包括严党。
且只能通过郑何二人的口供理清楚,所以海瑞根本也没有想过真的把这件事彻查。
对于一手律法、一手的海瑞来说,他明白,单单靠郑何的口供,是定不死这个案子的。
他的目的,就是把这件事公开化,让口供有公信力,让朝野知道浙江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正想把大明这块烂疮治好,要记录在案,但还是不够,也许还得靠“天下第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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