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叶加

嘉兴最早的书院是宣公书院,始建于南宋,为纪念唐代贤相陆贽(754—805)而建。

南宋建炎初年,秀州知州程俱(1078—1144)先在府城西修建了宣公祠,供奉陆贽,开了嘉兴纪念乡贤的先河。绍定年间(1228—1233),祠堂迁到南湖边的柳氏园,文脉开始汇聚。

景定四年(1263),郡守谢奕焘把祠堂扩建为书院,置办学田维持开支,建起讲堂和学舍,宣公书院正式定名,鸳湖一带从此有了读书讲学的风气。宋末战乱频繁,书院被大火烧毁,只剩陆贽塑像,根基一度败落。

到了元代,文教逐渐恢复。至正年间,总管刘贞主持重修,扩建了先圣庙、宣公祠,建起仁义之堂作为讲学场所,还设置了时习、敏求、蒙正等学斋,厨房、仓库一应俱全,规模宏大,成为元代嘉兴最好的书院,各地学子纷纷前来求学,文风再度兴盛。

明代以后,宣公书院多次被毁又重建,还几次搬迁。洪武初年迁到城里,宣德年间又迁到府治北面,嘉靖十七年(1538)改建在报忠坊,和宣公祠相邻;嘉靖、正德年间多次修缮,祠堂与书院并存,香火和读书声接连不断。

但到明代中后期,宣公书院渐渐不再以讲学为主,只保留祭祀功能,成了单纯的乡贤祠堂。旧书院衰落之后,嘉兴府城的文教中心,便由后来新建的仁文书院接替。

据清嘉庆《嘉兴府志》卷五“学校”记载:“仁文书院:在三塔东百步,一名天心。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知府车大任、知县郑振先创建。祀薛瑄、陈献章、胡居仁、王守仁四先生。有仁文堂、崇贤堂,集郡属诸生讲学其中。”光绪《嘉兴府志》卷八亦有记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光绪《嘉兴府志》(卷八)一页

车大任(1544—1627),字子仁,号春涵,湖广宝庆府邵阳县(今湖南邵阳)人,万历八年(1580)考中进士,万历二十九年(1601)担任嘉兴知府。

他到任后,看到嘉兴的读书人举止文雅,很有培养前途,却发现整个嘉兴府竟然没有一座像样的书院,而当时全国各地府县大多都建有书院。他十分感慨,认为以嘉兴这样的名城,缺少书院实在是文教上的缺憾,于是下定决心修建书院,培养人才。

在此之前,嘉兴县知县郑振先(1572—1628)曾在天宁寺东边修建粮仓,还打算在粮仓旁边的空地上建学舍供书生读书,可惜没能办成。车大任到任后,重新推动这件事,最终在城西三塔寺东、长水塘边选到一块好地方。这里地势开阔,紧邻河水,环境清静,非常适合办学。

书院建成后布局规整有序:前设大门,门内为仪门,仪门之后便是仁文堂,内设讲堂三间;再往深处则为正堂崇贤堂,共有五间。

书院大门两侧,悬挂着知府车大任题写的楹联:“天启斯文垂万古,图书日星光烂;门外长水会一源,洙泗昼夜川流。”

仁文堂内题有三对楹联,分别为接任车大任的嘉兴府知府蔡承植(1557—1619)所题“为君子儒;辟野狐禅”,以及车大任所题“德冠四科,济济风麟天山瑞;才雄两浙,翩翩国史坐中春”与“性道文章,未有天人深浅异;江湖廊庙,谁将忧乐居先同”。

在崇贤堂内,同样有车大任题写的楹联:“越水吴山,俎豆四贤崇此地;春风化雨,宫墙千古见斯文。”

正堂中间三间专门用来祭祀薛瑄(1389—1464)、陈献章(1428—1504)、胡居仁(1434—1484)、王守仁(1472—1529)四位大儒,以此尊崇正统儒学,端正学风。

院内还建有有斐亭、放鹤亭与淇澳牌坊,有斐、放鹤、淇澳均为古人用以赞美君子德行、期许学子成才的雅称。院内还栽种各类花木、开凿荷花池,环境清幽雅致。书院修建费用主要由官员捐献俸禄,不向百姓摊派苛捐。

书院取名“仁文”,含义很深。车大任在《仁文书院记》中解释:“仁”是做人的道德根本,“文”是礼乐文章的体现,两者本是一体,不能分开。

办学不只是教大家写文章,更要教人修身立德,做品德高尚的人。当时学术界常有不同观点,甚至互相攻击,车大任希望以“仁文”为宗旨,统一学风,告诫学生不要空谈理论,不要只为做官求俸禄,而要脚踏实地,践行圣贤之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仁文书院志》中之仁文书院图

书院建成后,召集嘉兴府所属各县的学生在此讲学,让大家瞻仰先贤、端正心性,以德行为根本,不做虚有其表的文章。

李日华(1565—1635),字君实,号竹懒,嘉兴秀水人,万历二十年(1591)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是晚明嘉兴最负盛名的文人、书画家与学问家。仁文书院建成后,他正家居乡里,凭借深厚学识与崇高声望,成为书院最重要的讲学人物。他常到院中与诸生讲论经义、探讨理学,倡导品行与学问并重,反对空谈浮文,与车大任“崇仁尚文、以德育人”的办学宗旨一脉相承。

李日华在《味水轩日记》中留有亲历记载,万历三十八年(1610)庚戌三月二日条云:“三月二日,同儿子赴仁文书院讲会。舟行春涨如醅,岸柳淡黄,摇曳,入春来第一日晴光也。”寥寥数语,既记下他携子赴院讲学的实景,也写出春日泛舟长水塘、前往仁文书院的清雅情致,是仁文书院讲学活动最直接可信的第一手史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卷二)一页

岳元声(1557—1628),字之初,号石帆,嘉兴人,岳飞十八世孙,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右侍郎,以直言敢谏著称,晚年罢归故里,专事讲学与著述。他是仁文书院的核心缔造者与精神领袖,亲自主持兴建、置田兴学、订立规制,并主持纂修《仁文书院志》。

《仁文书院志》成书于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以后,内容赅备,体例完整。卷前载有《仁文书院志序》,主要叙述书院创建缘起、兴建始末与修志宗旨;《仁文书院答问》,以问答体阐明书院兴建宗旨,辨析时势与士风变化,申明书院以道育人、匡正学风的根本用意;《仁文书院纪名》,则依照四条义例,记录与书院相关的贤俊、有功之士及文人,彰显书院兴学育才之盛。正文共计十一卷,统合记述书院形胜、建置、先贤、信士、官师、艺文、祝文、书籍、公移、院田与讲义,所载内容均为书院规制、教化实绩以及对儒家仁义道义的阐发。

《仁文书院志》卷四“信士”收录的《讲规》,上承孔子(前551—前479)、孟子(前372—前289)讲学传道的宗旨,远溯周敦颐(1017—1073)、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张载(1020—1077)、朱熹(1130—1200)等宋代理学源流,依据朱熹倡导的书院教化理念而制定,旨在矫正明末士风浮薄、追逐功利的弊病,重振儒家崇尚仁义、修身向学的传统风气。

讲规开篇慨叹孔孟忧心世道不学的心意,尊崇朱熹为理学正统,并引述朱熹论述书院兴办的用意,指出三吴地区(今苏南、浙北及上海一带,以太湖流域为核心)虽然风气浮华喧闹,仍需以礼乐教化潜移默化,因此订立规章,为书院讲学和士子修身确立准则。

全文共制定四项规约,对书院讲学与士子修习作出全面规范:

一是严肃讲会礼仪,明确祭拜先圣、出席讲会的礼节程序,要求学者盥洗致敬、行礼有序、静心沉思、相互问难探讨,保持恭敬之心,深究经典义理;

二是斟酌定期会讲,仿照白鹿洞、水西等书院旧例,根据本地实际情况确定会讲时间,通过定期相聚研讨,达到相互切磋、弥补文饰过重而德行薄弱的弊端;

三是严格砥砺学风,慎重选用品学兼优者担任院长以引领后学,甄别并杜绝借讲学之名谋求功名、生计之徒,力求讲学务实有效,避免空耗院田钱粮而无实际成效;

四是拓宽入学参与范围,不拘泥于身份出身,接纳民间布衣中笃行修身、愿意前来听讲的士人,同时排斥心怀私利、投机钻营之辈,体现书院以德为先、广纳人才的原则。

这套讲规以尊崇圣贤、坚守正道为根本,以端正学风、兴办教育为目标,礼仪与制度并重,严格与包容相济,集中体现了仁文书院尊崇儒学、匡正士习、以教育成就人才的办学思想,也是明代江南地区书院讲学制度与理学教化实践的重要史料。

明代文教体系中,书院与府学、县学各有定位:府县学为官方正统教化机构,庙学合一,以科举应试为核心,体制森严而内容趋于僵化;书院以讲学论道、修身育人为旨,思想开放、教学灵活,在教育理念与育人精神上更具活力。

入清以后,朝廷强化思想控制,抬高府县官学地位并与仕途紧密绑定,对书院逐步收紧管控、推行官学化改造,自由讲学之风日渐衰微。仁文书院的终结,正是这一历史趋势的缩影。

书院自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创建,至清乾隆二年(1737)奉诏废止,其间与康熙五十五年(1716)建成的鸳湖书院并存数十年,嘉兴府城一时有两所书院相望而立。

乾隆朝为崇扬忠义、整饬祠祀,明确诏令将仁文书院旧址改建为岳鄂王祠,地方官府亦借此整合教育资源、优化书院布局,将功能重叠的仁文书院裁撤。其废止虽以复建祠宇、归并学舍为表,实则是清代教化权力日趋集中于官学体系、独立讲学空间不断收缩的必然结果。

朝廷以科举正途与礼教祭祀统合地方文教格局,使原本以明道修身为旨的书院,逐步让位于更便于管控的府县学与官方祠祀体系,最终完成了文教体制的官方化与礼制化归并。

仁文书院作为明清之际嘉兴重要的学术中心,书院以崇儒尚仁、端正学风为宗旨,在规范士习、弘扬正统理学、凝聚地方文化认同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其完备的规制、严谨的讲学制度与丰富的文献留存,为嘉兴积淀了厚重的教育传统与文化底蕴,使崇文重教、笃学修身的风气得以延续和深化。书院承载的教育精神与文化价值已然融入嘉兴地域文脉,为后世教育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成为嘉兴古代教育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文化坐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兴三塔湾旧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嘉兴三塔湾今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