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是匈奴大军,城内是吃人的饥荒——他的皇帝梦连一套完整马车都没有

公元313年,长安。

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一片废墟和荒草丛中登上了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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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司马邺,晋武帝司马炎的孙子。他的登基典礼寒酸到了极致——《晋书·孝愍帝纪》记载,登基的时候"百官无章服,各采稆以自给"。百官连像样的朝服都没有,自己去地里摘野菜吃。

这不是一个帝国的开始,这是一个帝国的临终。

而那个十三岁的男孩,接过来的是一个怎么都救不回来的死局。

一、他接手的不是一个国家,是一座坟墓

先看看司马邺登基时候的长安是什么样子。

永嘉之乱爆发两年了。洛阳已经被刘曜烧成了废墟,晋怀帝被掳到平阳当了俘虏。整个北方乱成一锅粥,匈奴汉赵的铁骑随时可能打过来。

长安虽然还没陷落,但已经是一座孤城。

《晋书》记载,司马邺在长安登基时,全城"户不盈百"——整个长安城里的住户不超过一百户。

一百户什么概念?西汉鼎盛时期长安城人口约有五十万。东汉虽然迁都洛阳,但长安作为西京仍然繁华。到了西晋初期,长安也还有数万户居民。

现在只剩不到一百户。

皇宫里长满了荒草。不是那种打扫不勤长出来的杂草,是"荆棘成林"——《晋书》原文。荆棘长成了树林,说明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打理了。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要穿过一片荆棘林。皇帝和大臣相对哭泣,旁边是断壁残垣和半人高的野草。

这不是皇宫,这是鬼城。

更荒唐的是马。《资治通鉴》记载,朝廷连四匹同色的马都凑不齐。皇帝出行只能用杂色马拼凑拉车。在礼仪之邦的西晋,四匹同色马是皇帝出行的最低配置。

他的皇帝梦,连一套完整的马车都没有。

二、十三岁的肩膀扛的是什么

司马邺本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史书记载不多,但能拼出一个大致轮廓。他是吴王司马晏的儿子,过继给伯父司马柬。从小生长在深宫,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没有经历过任何政治训练。

永嘉之乱爆发那年他刚十二岁。洛阳陷落、父亲被俘的消息传到长安,他被一群忠于晋室的大臣拥立为皇太子——此时的长安已经和洛阳一样岌岌可危。

然后晋怀帝死了。被刘聪用毒酒毒死的。

消息传来,长安的残余朝廷不得不把十三岁的司马邺推上了皇位。他成了西晋的第四位皇帝,也是最后一位。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面对的是一个比死局还绝望的死局。

他没有军队。西晋的主力已经在宁平城被石勒全歼了。长安周围虽然还有一些忠于晋室的武装,但加起来也不足以对抗匈奴大军

他没有钱。国库里早就空了——不,应该说根本没有"国库"了。长安城里的物资已经匮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朝廷拿什么养兵?

他没有时间。洛阳陷落之后,长安就是汉赵的下一个目标。刘曜的大军正在向关中集结。留给司马邺的时间,只能用天数来算。

他没有希望。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上祭坛的孩子,等着那最后一刀落下。

三、长安围城:人在饿死的时候什么都吃

司马邺登基之后,支撑了将近四年。

这四年,堪称中国历史上最绝望的围城战。

《晋书·孝愍帝纪》和《资治通鉴》详细记录了长安在这四年里经历了什么。简单说——地狱。

围城之初,粮食开始短缺。然后是马吃光了。然后是树皮和草根。最后,《晋书》用三个字写出了一个读来令人窒息的场景:

"人相食。"

城里的粮食吃光了。战马吃光了。野草和树皮也吃光了。长安城里的人开始吃人。

这不是电影情节,这是公元四世纪在中国的首都真实发生的事。

史料记载了当时守城将领鞠允的行为:他把自己的妻子煮了给士兵吃,说:"今兵士无食,此吾所以报国也。"用自己的妻子的肉来激励士兵继续战斗。

读到这一段,你所有的道德评判都会失效。

你怎么评价这个行为?残忍?变态?还是极致的忠诚和绝望?在那种环境下,正常人的道德标准已经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不是活得好。是活下去。

朝廷官员们自己去地里摘野菜吃。有些官员饿死在朝堂上。有些大臣出城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可能是逃了,可能是被匈奴人杀了,也可能是饿死在了城外的荒地里。

司马邺自己也在挨饿。《晋书》记载他"食不充口"——连吃饱都做不到。一个皇帝,在自己的皇宫里饿肚子。

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一个乞丐。

四、最后的投降:光着上身,坐着羊车

公元316年十一月,刘曜的大军终于攻破了长安的外城。

城破了。司马邺被困在皇宫内城,身边只剩下了几十个忠于他的大臣和侍卫。

刘曜派人传话:投降吧,不投降就全部杀掉。

司马邺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

《晋书·孝愍帝纪》记载了那一天的场景。司马邺脱掉了皇帝的衣服,赤裸着上身,口中衔着玉璧——这是中国古代最高级别的投降礼节,表示把自己的命和整个国家全部交出去。他坐上一辆羊车,拉车的是羊——因为马早就吃光了。车子缓缓驶出皇宫,向刘曜投降。

十三岁登基,十七岁投降。他的皇帝生涯从头到尾四年。

西晋的群臣在路边放声大哭。他们扶着羊车,不肯松手。司马邺自己也哭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一群哭成泪人的老臣,他只能哭。

但他必须走。他坐上那辆羊车,被拉到了刘曜的军营里。

《资治通鉴》记录了这个场景,司马光写道:"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出东门降。"舆榇就是抬着棺材——这是古代投降的最高规格,表示以死谢罪。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光着上身坐在羊车里,嘴里衔着一块玉,身后跟着一口为自己准备的棺材。

这就是西晋王朝的最后一天。

五、投降之后:十八岁的终点

投降是不是意味着结束?

对西晋来说是的。316年十一月,西晋正式灭亡。从司马炎公元265年代魏称帝到司马邺316年出降,总共五十一年。

一个统一了中国的大帝国,五十一年就没了。从盛到衰,只用了两代人。

但对司马邺个人来说,苦难才刚刚开始。

他被刘曜送到了平阳(今山西临汾),交给汉赵皇帝刘聪处置。在平阳,他经历了一连串的羞辱。

《晋书》记载,刘聪经常在宴会上让司马邺穿着仆人的衣服给大家倒酒。当年洛阳陷落时被俘的一些西晋旧臣,在宴会上看到这一幕,当场失声痛哭。刘聪很不高兴,把哭的人杀了。

还有更过分的。刘聪打猎的时候,让司马邺穿着军服在前面开路,手执长戟做仪仗。沿途的百姓认出了这是曾经的西晋皇帝,纷纷围观。有人指着他说:"此故长安天子也。"这就是以前长安的那个天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人当猴一样耍着玩。

公元317年十二月,刘聪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派人毒死了司马邺。死的时候,司马邺刚满十八岁。

《晋书》的记载只有短短两句:"聪因弑帝于平阳,时年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当了四年皇帝,经历了四年的围城和饥荒,最后被一杯毒酒结束了生命。

你说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生错了时代,姓错了姓氏。

六、长安陷落之后:北方彻底沉沦

司马邺死后,北方彻底沦入胡人之手。

琅琊王司马睿在江南即位,建立了东晋。中国的南北分裂格局从此形成,持续了将近三百年。

长安这座千年古都,在随后的两百年里反复易手——匈奴、羯族、氐族、羌族、鲜卑……不同民族的政权先后占有长安,每一次易手都伴随着屠城和焚毁。曾经辉煌无比的长安城,变成了残垣断壁中的一座鬼城。

直到北魏统一北方,长安才慢慢恢复了生机。但那已经是两百年以后的事了。

司马邺死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他的投降会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个如此沉重的符号。

后来的史书提到西晋灭亡,总会说起"长安末日"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包含的,是一座辉煌古都的死,一个短命王朝的死,也是整整一个时代的终结。

但在这四个字背后,有一个更具体的画面——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光着上身坐在吱呀作响的羊车上,驶过遍地白骨的街道,把自己交给命运。

那个画面,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让人难以忘记。

七、关于他的历史评价

历史上对司马邺的评价,几乎没有什么讨论。因为没什么好讨论的。

他不是昏君,不是暴君,甚至不是一个"君"。他只是西晋王朝末路上一个大悲剧里的小悲剧。他在位四年做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挨饿、挨打、挨骂,然后投降,然后被毒死。

《晋书·孝愍帝纪》的末尾,史官写道:"帝之继位,四海板荡,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意思是说,他继位的时候天下已经烂透了,不是盖世之才根本救不了。

然后史官加了一句:"帝冲龄嗣位,遭家不造。"——他年幼继位,生不逢时。

史官都懒得批评他。因为实在没什么好批评的。

他不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也没有犯过致命的错误。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上王座的孩子,在那个位置上活活熬了四年。

然后死了。

在西晋灭亡的所有罪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无辜的。他不是八王之乱的参与者,不是引胡入华的决策者,不是清谈误国的名士。他甚至没有机会犯任何错误——因为他登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个腐烂王朝最残酷的注释。

读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司马邺在坐羊车出城的路上,经过遍地的白骨和破败的街巷,他在想什么?

他可能什么都没想。他才十七岁。围城四年,饥荒、死亡、恐惧已经把他的一切都掏空了。他只是一个空壳,机械地完成投降仪式的每一个步骤。

脱掉衣服,衔上玉璧,坐上羊车,驶向敌营。

然后什么都不剩。

那个十三岁在荆棘丛生的皇宫里登基的孩子,和那个十七岁坐着羊车出去投降的少年,中间隔着的不是四年时间,是一座长安城里吃人的人间地狱。

这就是长安末日。

八、历史的余温

长安陷落后,司马邺的旧臣中有一个叫麴允的人,在城破时自杀殉国。《晋书》说他"自杀,以明不降之志"。另一个大臣索綝被俘后不屈而死。还有些名字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人,在城破的那天选择了和长安一起死。

司马邺没有选择死。他选择了投降。我们无法苛责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不够勇敢。他在那座吃人的城里撑了四年,已经耗尽了一个少年所能有的一切勇气。

长安末日的真正悲剧不在于一个少年皇帝的屈辱投降。而在于——当一个王朝烂到根子里的时候,连一个有骨气地死去的资格,都是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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