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所能经历的最大的不幸,莫过于与自己内心的感受失去联系。”
  • ——卡尔·荣格,《人及其象征》

荣格这句话我是在一本翻得发黄的旧书里看到的,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直到今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坐在床边接了一通电话,挂掉之后什么都没感觉到,才突然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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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说我爸最近做了个检查,有个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进一步复查。她说得很平静,我说得也很平静,“嗯”“知道了”“等结果出来再说”。挂了电话我还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刷了牙,躺下看了十几分钟手机,关了灯。

躺在一片漆黑里,我等着什么感觉来找我。担心,害怕,难过,随便来一样。但什么都没有。我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想开了,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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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去年奶奶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接到消息买了最早的火车票,一路上很冷静地处理各种手续,在灵堂里接待亲戚,全程一滴眼泪都没掉。家里人说我坚强,能扛事。我也觉得,可能自己就是那种性格,比较理性,不太外露。

但是现在躺在床上想,那之后大概有大半个月,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醒,心口闷闷的,说不上疼,就是压着什么。我以为那是累,休息休息就好了。又过了几个月,我开始变得很容易对家人不耐烦,孩子喊我一声,我能莫名其妙地烦,烦完了又后悔。我把这些都归结为没睡好、压力大、需要运动了。

我从来没把这些事和“没有哭”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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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小的实验。我试着不去想“我应该有什么感觉”,只是把脑子里的管控松掉,就躺在那里,让任何东西自己浮上来。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过了好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更久——胸口那个闷闷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开手机或翻个身把它躲开,我就是让它待着。

然后眼泪就突然涌出来了,毫无征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静静地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为奶奶,可能为我爸的检查结果,可能为过去一年里所有被我打上“没事”标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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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识到自己不是没有感受。我是把感受关在了一个特别远的房间里,锁了门,然后把钥匙扔了。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呢?往回想想,大概是从每次跟自己说“想开点”开始的。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说想开点,跟朋友闹别扭的时候说想开点,连孩子生病了在急诊室外面等,我也跟自己说想开点。想开点这三个字,我用它当万能膏药,贴在所有会疼的地方。问题是,贴久了,不光不疼了,连触觉都没了。

后来我看过一个说法,大意是说,你把一扇门关了,风雨是进不来了,但阳光也进不来了。难过和焦虑被锁在外面的时候,那些让你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东西——喜悦、感动、期待——它们也站在门外,因为它们是走同一道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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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好长时间才重新把这道门打开一点。不是一下子全打开,那样我也受不了。就是在一些安全的时候,允许心里面有点动静。听一首老歌的时候胸口发紧,就让它紧一会儿。看小孩画了一幅很丑的画,鼻子突然酸了,就让它酸。以前我会下意识把这些东西按下去,现在试着不按了。

荣格那句话我现在才真正读懂。他说的是“不幸”,不是矫情。一个人跟自己内心的感受断了联系,那种空荡荡的平静,真的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我现在有时候还是很难过,也会担心、会烦躁,但它们是活的。活的东西也许让人疼,但它证明你和自己之间,还有路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