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马鲜生的收银台前排了六个人。
她站在第三个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的车厘子。大果特级,五斤装,一百九十八块。红色礼盒,盒子外面的保鲜膜蒙了层雾气。
这个项目跟了三个月,改了七版方案,甲方最后说"还行吧"。三个字,值八千块的加班费。
她等结项当天下午就来了。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赵明远。
一百九十八。犒赏自己。不过分。
前面那个大姐买了盒三文鱼。后面一个大叔拎了两瓶酱油一袋米。
轮到她。扫码,付款。她拎着袋子走出去,冷风一吹,保鲜膜上的雾气凝成了小水珠。
赵明远还没回来。
她把车厘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盒子。深红色的果子,皮上泛着一层亮。拿了一颗咬开,汁水甜丝丝的。
又拿了一颗。
第三颗刚塞进嘴里,门锁响了。
赵明远进门,换鞋,把工牌扔在玄关柜上。啪的一下,三年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视线扫到茶几上。
"买的什么?"
"车厘子。"
他坐直了,拿起盒子翻到底部看标签。一百九十八。
放下。
"买这个干嘛?"
"想吃。"
"想吃?"语气不像在问问题。
他把盒子推到茶几边上。"咱俩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首付还差四十多万,一百九十八买几斤水果,吃完就没了。"
"这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眼睛不动,"要结婚的人,还分你的我的?"
"那你的钱花哪了?"
他不说话了。她以为这事过去了。以前每次都这样,冷两天,跟没发生一样。
但他又开了口。
"我算过。车贷四千二,月供五千出头,物业三千,取暖两千五。加一起两万出头,紧巴巴的。现阶段,咱俩不配吃这么贵的东西。"
不配。
她盯着他看了五秒。
月薪九千。他月薪一万二。跟了三个月项目的奖金,买了盒水果。一百九十八块。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胸口卡了一下,像吞了颗没嚼碎的枣核。
"你说我不配。"
"我没说你,我说的是现阶段。"
"那过了现阶段呢?"
他皱眉。"你讲道理行不行?"
她没讲了。
去年十月去宜家看沙发。她试了一款灰色布艺的,两千三,坐上去腰被托住了,那种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赵明远看了看标签。"太贵了。那边有个一千一的,差不多。"
差不多。她走过去坐了一下,垫子塌到底,弹簧戳大腿。
后来他在网上找了个仿款,八百多。到货那天他加班,她自己装,螺丝孔对不上,改锥扩了半天,左手食指划了道口子,创可贴缠了两圈继续拧。
他回来看了看。"还行,不影响。"
她没说话。
又想起他生日。她在大众点评上找了个双人餐团购,一百八十八。牛排切不开,嚼着跟橡皮似的。饭后路过一家甜品店,她往橱窗里看了一眼。一块草莓蛋糕,四十八。
"想吃?"
"看看。"
后来她想了很久。一个人过生日,连块蛋糕都没买,到底值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不乱花钱,是过日子的人。
过日子的人。以前觉得这是夸。
还有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加班到十一点,到家快十二点。赵明远在客厅看电视。
"好冷,要是有碗热汤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
她去厨房倒水。灶台上是中午的锅,没洗。水槽里的碗摞了三层,最上面那个边缘结了一圈水垢。
她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回房间时他换了个台,在放相亲节目。女嘉宾说"经济基础很重要",男嘉宾在点头。
她关上门了。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大。说出来像无理取闹。"你为什么不给我买沙发?""你为什么不给我热碗汤?"哪一句拎出来都是小题大做。
但小题大做攒多了,就变成了一个人心里的一座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塌,也不知道塌了之后该怪谁。
茶几上那盒车厘子还在。她吃了六七颗,还剩大半盒。深红色的果子安静躺在盒子里,灯光照着,像一小堆没人认领的红宝石。
她站起来。
"你干嘛?"
"收拾东西。"
卧室。衣柜顶上拉下行李箱,银灰色的,他去年出差用的那个。拉链有点涩。
衣服不多,搬进来那天就两个箱子,三年没多多少。
赵明远站在卧室门口。"你疯了吧?大晚上你上哪去?"
化妆包,充电线,洗漱用品,那双穿了三年始终不太合脚的棉拖鞋。
"行了行了,我话说重了。"他语气软了。"你别这样。"
"你说的是'话说重了'。"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想让你说什么了。"
行李箱拉好。
客厅茶几上那盒车厘子还在。她端起来去厨房拿了个白瓷盘,车厘子一颗一颗倒进去。大概还剩四十多颗。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留着吃吧。一百九十八,反正我付过了。"
赵明远跟到餐厅。"你至于吗?一盒车厘子。"
"不至于一盒车厘子。"
她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握住门把手。
然后她看到了厨房。
灶台上还是那口锅。水槽里的碗还是三层。和那天加班回来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放下行李箱。
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出来,她试了试温度,不烫。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第一个碗。油渍被热水化开,泡沫浅黄色。第二个,第三个。锅也刷了,灶台擦了。
赵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碗摞好放进沥水架。她拿起那个白瓷盘,车厘子已经倒了,盘子空了。冲了冲,擦干,打开碗柜的门。
碗柜里是他买的碗,他买的盘子,他挑的筷笼。她搬进来那天带了一套杯子,放在第二层,三年了没拿出来用过。
她把盘子放进去了。放在杯子旁边。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心如死灰那种。是那种,嗯,考完了,不管成绩怎么样,反正考完了。
她走回门口,拎起行李箱,拉开了门。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没回头。
电梯从十七楼到一楼,四十三秒。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6。15。14。
没哭。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走出单元门。小区里有人遛狗,保安室的灯亮着。
车来了,师傅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这么晚出去?"
"嗯。"
路过一个路口,路边有个水果摊,橘黄色的灯照着码整齐的水果。摊主是个大姐,正在收摊,把橘子往筐里捡。
她想起收银台前面那个买三文鱼的大姐。
一百九十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去年装沙发划的。
酒店前台问她住几天。"先住一晚。"
八楼,812。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帘没拉,能看到对面楼的灯。
箱子放在地上,没打开。
手机上赵明远发了三条消息。"你到哪了?""别闹了行不行""回来把话说清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肚子饿了。下午没吃东西。买了车厘子直接回家,吃了几颗,剩下的全让那场对话吞了。
她点了个外卖。潮汕砂锅粥,鲜虾粥,小份,二十八块。
浴室里热水冲在后背上,她把脸埋在胳膊里站了很久。不是因为哭。是那个水温刚好。
外卖到了。打开盖子,白气往上冒。喝了一口。咸的。
三年了,在一起吃饭永远在算账,这顿花了多少自己做能省多少,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不看价格点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碗二十八的粥,她喝得很慢。
手机响了。闺蜜小陶。"姐你今天结项了吧!庆祝一下啊?"
打了几个字:庆祝个屁。删了。重新打:分了。
那边很久没回。然后一个问号。
她又打了句话:车厘子真好吃。
小陶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很吵。"你在哪呢?我过来找你。"
她把酒店地址发过去。
粥喝完了。她放下碗,靠在床头。
她想起那套杯子。搬进来第一天就摆在碗柜第二层了。三年了,一直用他买的杯子喝水。
走廊里行李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她翻了个身。
墙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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