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站在村口,看见嫂子娘家的院子里挂满了腊肉和香肠。
红通通的辣椒串在风中摇晃,烟火气从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来。
我攥紧手里的编织袋,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推开自家的院门,凉锅冷灶。
我妈坐在客厅里,就着一碗腌萝卜下饭。
我放下行李问:“妈,年货呢?”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01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从省城坐火车到县城,再转中巴到镇上,最后走了四十分钟的土路,到家时脚底板都是麻的。
手里的编织袋沉甸甸的,装着我给爸妈买的两件羽绒服,还有一箱保健品。
推开院门,我以为会看见妈在厨房里炸丸子。
每年这个时候,妈都会炸一盆丸子,有萝卜馅的,有肉馅的,满屋子都是油香味。爸会在院子里劈柴,把过年的炉火烧得旺旺的。
可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棵老桂花树光秃秃地立着,往年挂在上面的红灯笼一个都没有。厨房的窗户是关着的,烟囱里没冒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我走进堂屋,看见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碗白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妈,你怎么吃这个?”我放下编织袋走过去。
妈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抹了一把脸。
“雅涵,你咋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说今年不回来过年吗?”
“公司提前放假了,我就改签了。”我说,“妈,家里不是买年货了吗?我前几天还转了两千块钱给你,让你跟爸买点东西。”
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我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转身就去储物间。
门一推开,我愣住了。
储物间里空空荡荡的,往年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全不见了。
角落里只剩下几袋大米和一箱方便面。
就连妈自己晒的红薯干、腌的酸菜,也全没了。
我回到堂屋,把编织袋里的羽绒服掏出来,披在妈身上。
“妈,你先把衣服穿上。”我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你跟我说实话,年货呢?”
妈的眼眶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嫂子……你嫂子她……”
“她怎么了?”
“她把东西都搬走了。”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前天,你嫂子叫了辆三轮车,把家里的年货全拉走了。连你爸从山里买的那只土鸡,还有村里你二叔送来的腊肉,一样都没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拉哪儿去了?”我压着火气问。
妈没说话,但我知道答案。
嫂子娘家在蔡家庄,离我们村三里地。
“雅涵,算了,别闹。”妈抓住我的手,“大过年的,家里和气要紧。”
“和气?”我站了起来,“她把年货全搬空了,你和爸过年吃什么?”
“我跟你爸随便吃点就行,也不是非要过年才能吃好的……”
“妈!”我打断她,“我每个月给你们寄生活费,是让你们改善生活的,不是让你们吃腌萝卜的!”
妈不说话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大哥打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大哥的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在外面。
“喂,雅涵?”
“哥,嫂子把年货搬哪儿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雅涵,”大哥的声音软下来,“你嫂子她娘家人多,这两天她妈身体不好,她就拿了些东西回去照顾一下。”
“拿了些东西?”我声音拔高了,“她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空了!我寄回来的保健品、爸妈准备过年的菜、连那几只土鸡都没放过!”
“不就一点东西嘛。”大哥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一个姑娘家别计较那么多,大不了过年的时候再买。”
“我计较?”我冷笑,“行,我不计较。那你告诉我,现在家里只剩一箱方便面,你跟爸妈除夕吃什么?”
大哥又沉默了。
我知道他心里有愧,但他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他在嫂子面前永远硬不起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妈把那件羽绒服摸了又摸。
“雅涵,你瘦了。”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在外面工作辛苦吧?”
“不辛苦。”我笑了笑,心里却堵得慌。
晚上爸回来了。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点点头,钻进厨房煮了锅面条。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端着一碗素面,谁都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喜庆的音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我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旧年画,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我穿着羽绒服出门,想去镇上看看还有没有卖年货的。走到村口,碰见隔壁的王婶正往菜地里走。
“哟,雅涵回来啦?”王婶看见我,放下手里的锄头,“你啥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我走过去,“王婶,镇上还有卖年货的吗?”
“年货?”王婶的表情有点古怪,“你嫂子不是把你们家的年货都搬走了吗?还买啥?”
我心里一紧,脸上还得装着没事的样子。
“搬走了一部分,我想再买点。”
“丫头,”王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嫂子前天拉土货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看见了。三轮车装了满满一车,你妈在后头跟着求她留两只鸡过年,她理都没理。”
“我妈没跟我说。”
“你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一辈子心疼大的,啥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王婶叹口气,“那车东西啊,全搬去蔡家庄了。她弟弟蔡龙还挑了几样好东西,说要送给镇上他女朋友家当彩礼。”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过丫头,”王婶凑近了一点,“你嫂子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自打她嫁进来,你妈的日子就没好过过。这些年你不在家,她动不动就给你妈脸色看。你妈怕你大哥为难,啥都不敢说。”
“我知道。”我低声说。
“你爸那人也是个闷葫芦,有啥事不说,就是抽烟。”
王婶摇摇头,又弯腰去拔地里的草。
“丫头,有些话婶不该说。”她直起腰,“但你爸妈这辈子不容易,你得多替他们想想。”
我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冲动。
我回到家的时候,妈正蹲在厨房门口择一把青菜。那是后院菜地里长的,已经有点蔫了,叶子都发黄了。
“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妈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担心。
“去镇上转转。”我笑着说,“看看能不能买点东西回来,年夜饭总不能吃方便面。”
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我没去镇上,而是拐了个弯,往蔡家庄的方向走。
三里地,我走了二十分钟。
蔡家庄比我们村气派多了,一水的两层小楼,路上铺着水泥。嫂子娘家在村东头,三间新盖的砖房,院子里晒满了腊肉腊鱼。
我远远地停下脚步。
院门大敞着,里面热热闹闹的。嫂子的弟弟蔡龙正蹲在院子里烧火,灶台上蹲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鸡。
我认出那只鸡了。
我妈说过,那是爸跑了大老远从山里收来的土鸡,养了大半年,准备过年吃的。可现在,它在蔡家的锅里翻腾。
院墙边挂着两串腊肉,也是我寄钱让妈买的。
地上还堆着几个快递箱子,箱子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从省城寄回来的保健品。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的热闹。
嫂子跟她妈胡秀萍坐在屋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姐,你那个小姑子今年真不回来了?”蔡龙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应该不回来了吧。”嫂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她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攒不了几个钱,哪舍得买票回来。”
“那正好,她那些东西咱用了也不白瞎。”胡秀萍笑着说。
嫂子也跟着笑:“就是,反正在她家也是放着。咱们家人口多,用得上。”
“她要是突然回来了咋办?”蔡龙又问。
“回来就回来呗。”嫂子语气满不在乎,“她两手空空的,还能说啥?”
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
手指碰到录音键,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姐,你这件衣服不错。”蔡龙的声音又响起来,“哪儿买的?”
“那个傻丫头买的。”嫂子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以为她能买点啥好的呢,看了标签,一百多块钱的地摊货,穿出去也不嫌丢人。”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
那是我在商场挑了两天才买的,花了三百多块,自己都舍不得穿。
“还有那盒保健品,说是给咱爸妈补身子的。”嫂子继续说,“她也不想想,咱爸妈在农村一年种地,身体好着呢,哪需要这些东西。还不如给我妈,我妈这段时间腰疼,正需要补补。”
“那是,你妈身子要紧。”胡秀萍的声音得意扬扬。
我就站在墙根底下,把他们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录了下来。
录音键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个光点,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
过年嘛,家家户户都是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
我笑了笑,关掉录音,转身往回走。
村里的大喇叭开始放歌,是那首唱了很多年的《拜新年》。
“新年到,福气到,家家户户乐陶陶……”
我踩着歌声,一步一步往家走。
走回村口的时候,我碰见爸正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往镇上去。
“爸,你去哪儿?”
“去买挂面。”爸没停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晚上不能让你跟你妈光喝白粥。”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鼻子突然酸了。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一直在等除夕。
不是等我爆发的那一瞬,而是等一个合适的时间,能让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上。
大嫂那天下午从娘家回来了,空着两只手,连包瓜子都没带。
进门的时候她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堆起笑脸:“哟,雅涵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不回来过年呢。”
“公司放假早,就回来了。”我也笑着。
“回来好,回来好。”大嫂拿起茶几上的一个苹果,咔擦咬了一口,“家里没啥好招待你的,你凑合吃点。”
“没事。”我说,“我吃啥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打量我是不是生气了。
但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对了嫂子,”我故意放慢语速,“我寄回来那些保健品你看着放放,别过期了。”
“啊……早放了。”大嫂的脸色变了一下,“我好好收着呢,你放心吧。”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晚上大哥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雅涵。”
“哥。”
我们兄妹俩就这两个字,然后谁都说不下去了。
大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脱了外套,钻进厨房帮妈干活。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妈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大哥闷声闷气地应着。
“你把她惯的!”
“那是我妈,我能咋办,打死她?”
“你那是怕她!”
“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吗?”
吵到一半,大嫂从卧室里出来了。
“吵什么吵?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厨房里的声音立刻停了。
我看见大嫂站在门口,朝厨房的方向递了个白眼,然后扭着腰进了卫生间,啪地把门关上了。
大哥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里,跟我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别跟你嫂子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就想知道,你们的年打算怎么过。”
“咱爸明天去镇上买点菜,凑合凑合。”
“凑合?”我笑了一下,“这是年还是凑合过日子的星期一?”
大哥被我噎住了,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大哥和大嫂的屋里传出低声的争吵。
我躺在沙发上,听见大嫂的声音尖锐,大哥的声音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大嫂语气里的责怪和嫌弃。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第三天,腊月三十。
除夕。
外面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邻家在贴春联。我爸骑着自行车去了趟镇上,买了一塑料袋青菜,还有两条鲫鱼。
“将就吃,”他低头择菜,“等过了年,再买好的。”
我蹲下来,帮他一起择。
院门边放着一袋面,是爸从隔壁村磨的。妈说要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猪肉也是爸跑了三家才买到的。
一家人忙忙碌碌的,但气氛总归是淡。
像一碗没放盐的汤,什么都齐了,就是少了那个味儿。
下午,我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看见大嫂在屋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见她说:“……她又没带啥东西回来,你不用怕……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谁也让不了咱笑话。”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坐在院子里,笑眯眯地走过来。
“雅涵,你给咱爸妈买了年货没?”
“买了。”我说,“寄回来那几天,你没看见?”
“哦,那个呀。”大嫂摆摆手,“我还以为你买了啥好东西呢,不就是几件衣服和几盒保健品嘛。”
“那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是好,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也不容易,能省就省点吧。”大嫂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年你哥给家里买了排骨和鱼,够除夕吃了,你就别惦记那些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的,录音就在里面。
还有一段,是我跟她视频通话的录屏。
那天我打电话给她,问她想不想看看我买的年货。
她说不看,还说“你买那些也没用,还不如把钱存着”。
但是视频还没关,我听见她在那边跟她妈嘀咕:“你看看她,买那点东西还当宝贝,真是眼皮子浅。”
我都录下来了。
一个视频,一段录音。
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04
晚上六点,年夜饭差不多布置好了。
院子里拉了电灯,堂屋里支了个圆桌。
我妈把饺子下了锅,爸把鱼端上桌。
我帮忙摆碗筷,数了数,一共七双。
我爸妈、大哥大嫂、我、还有从县城回来的堂弟和他女朋友。
大嫂在屋里换衣服,换了好几身,最后穿了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出来。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理了理头发。
“还行吧?”她问大哥。
大哥看了一眼:“行。”
“什么叫‘行’?”大嫂不高兴了,“好就好,不好就不好,什么叫‘行’?”
“挺好挺好。”大哥赶紧改口。
大嫂这才满意,转身走出院子。
堂弟宋小磊跟女朋友早就到了,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见大嫂出来,堂弟站起来喊了一声嫂子。
“哎,小磊来了。”大嫂笑盈盈的,“女朋友也带回来了,挺漂亮的嘛。”
女孩笑着打了声招呼。
院门外又来了几个亲戚,都是爸妈这边的兄弟姐妹。我们家人丁不多,但过年总归会聚一聚。
一大家人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冷盘,一盘鱼,一锅饺子。还有一盘红烧肉,是大哥做的。
“来来来,吃饺子,吃饺子。”妈招呼着大家动筷子。
亲戚们开始动筷子,边吃边聊。气氛渐暖。
我注意到大嫂的筷子很少夹菜。她只是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大家吃。偶尔夹一筷,还是青菜。
我心里疑惑,但没有说。
大概吃了十几分钟,大家的筷子慢下来了。
大嫂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诶,雅涵,你不是说给咱爸妈买了年货吗?”
她看着我,表情真诚,带着一种“只是随口问问”的轻松。
“咋没见着东西呢?”
桌上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大哥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我妈的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我爸低头吃饺子,但我看见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对啊,小涵。”堂弟宋小磊一脸天真,“你不是说寄了保健品和衣服?在哪儿呢?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呀。”
大嫂笑得更灿烂了。
“就是,好歹也是从省城带回来的,好歹给大家长长眼。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可不能藏着掖着呀。”
空气突然变得黏稠。
大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我妈看我一眼,眼睛里全是哀求。她在求我不要在这里发火。
“雅涵,”大嫂笑着弯起眼睛,“你爸你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就是盼着你有点出息,孝顺他们吗?”
“你别……”大哥终于开口了。
“你别说话。”大嫂一伸手,把他挡了回去。
她笑着看着我。
“你不是给咱爸妈买了年货嘛,拿出来呀。还是说……你那年货寄丢了?”
她笑得很甜,声音很软。
但我知道,那是她摆明了要让我下不了台。
“大嫂,”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确定要我现在拿出来吗?”
“为什么不拿出来?”大嫂笑着,“是怕丢人,还是根本就不是你买的?”
“我怕你待会儿脸挂不住。”
“笑话,我有什么脸挂不住的?你一个打工的,能买啥东西?大不了就是几件便宜货,我们一家人谁还笑话你不成?”
亲戚们开始面面相觑。
大嫂笑得更加得意。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默默数了三声。
“行。”我按停了录音键,“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我就帮你回忆回忆。”
05
我放下筷子,手伸进口袋。
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
大嫂还在笑,但笑容里多了点僵硬。她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东西。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向自己。
“大嫂,你说你拿了家里那些年货,是为了照顾你妈。可我怎么听说,那些东西都进了你们家的肚子?”
“你听谁胡说的?”大嫂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你一个姑娘家,别听外人乱说!”
“外人?”我看着她,“你弟弟算外人吗?”
“蔡龙?”
“对,蔡龙。”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弟弟那天在院子里烧火炖我爸买的土鸡,还说你把我寄回来的保健品拿去给咱妈了,我给买我爸妈的羽绒服,你说是一百多块的地摊货,穿出去丢人。”
大嫂的脸色变了。
“你……你听岔了!那是不可能的!”
“大嫂,那天我站在你家后墙根底下,听得清清楚楚。你跟你妈说的话,你弟弟跟他说的话,一句都没落。”
“不可能!”大嫂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可能在……”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
她怕的不是我站在那儿,而是我站那儿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雅涵……”大哥看着我,声音发抖,“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我把手机慢慢翻转过来,屏幕对着大嫂。
“大嫂,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从手机里放出来,不算清楚,但每一句话都听得明明白白。
“……她一个打工的能买啥好东西……那件羽绒服也就一百多……给她妈拿去,反正她也用不上……”
嫂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碎掉。
就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顺着表面蔓延开,全是细碎的小钉子。
她嘴角抽了一下,手开始发抖。
“……她在外头打工那么久,连男朋友都没处上……挣那点钱全搭给娘家,也不知道图啥……”
“够了!”大嫂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把那个关了!”
“为什么关了?”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让我给大家展示年货吗?”
“这就是我给咱爸妈买的年货。
两件羽绒服,三百多块。
一箱保健品,四百多块。
我寄回家的两千块钱,全给你们买菜了。
但那些东西呢?
全在你娘家院子里。”
大嫂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像一个调色盘。
亲戚们全呆住了,筷子举在手里掉不下来。
堂弟宋小磊的女朋友看着我,嘴巴微张。
我妈的眼泪滴进碗里,啪嗒一声。
我爸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打火机响了三四次才点着。
大哥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雅涵,”他哑着嗓子,“你……”
“哥,”我说,“你是我亲哥,我不想让你为难。但今天这么坐在这里吃饭的人,除了我,还有谁在帮你说话?”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嫂突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给我拿过来!”她绕过桌子,朝我冲过来。
06
我一侧身,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手机已经收进口袋里,贴着我胸口。
“你还想动手?”我看着她。
大嫂的脸涨红了,眼睛里全是火气。
“你这个小贱人,你居然敢录音!”
“我为什么不敢?”我看着她,“你偷东西的时候不敢?”
“谁偷东西了?!”她指着我的鼻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东西了?”
“那些年货,是我给你妈转的钱买的。
那些保健品,是我在商场挑的。
那件羽绒服,我连你妈腿长腰围都打听好了。
这些东西,是给你爸妈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跟我说一声,把它们搬走了,我没话说。你当着我的面说一句:‘那是我给你的’,我也认。
但你连说都没说。”
“你又没说不让我搬!”
“我没说?”我冷笑,“那是我寄给我妈的东西,我用得着跟你说?你搬走之前,你问过我一句吗?”
大嫂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她就是那种人,从来不肯当面认错。
“行,行!”
她点点头,猛地转身,朝我妈走过去。
“妈,你评评理。”
她站在我妈面前,眼泪哗的一下下来了。
“我嫁进来这么多年,生养孩子,操持家务,我容易吗?”
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我拿点年货回去照顾我妈,你就这么看不过去?”
我妈不敢说话。
她看看大嫂,又看看我,手绞在一起发抖。
“大嫂,”我开口,“别吓我妈。你有话冲着我来。”
“冲着你?”她转过身,手指指着我的脸,“你一个姑娘家,过年不回家,没人说你。你回来了,还带着录音机搞我!”
“我在你眼里还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是不是你家的人,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是谁说了算?”她冷笑,“你妈?”
“你妈。”
大嫂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
还没等她碰到我,一双手猛地把她拽住了。
是大哥。
他紧紧抓着大嫂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青。
“你别闹了!”他吼道。
大嫂被他的声音震了一下,愣在原地。
“我闹?她拿着录音机对着我,你说是我闹?”
“我不管谁先闹的!”大哥的声音沙哑,“你把我爸妈的东西搬走了,你还有理了?”
大嫂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离水的鱼。
“宋哲瀚,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闭嘴。”
大哥一字一句地说。
大嫂的手在他的掌心挣扎,但他攥得更紧了。
“你……你放手!”
“不放。”
他的眼睛红了。
“你说你妈住院了,我信你。
你说你弟弟出了点事,我信你。
你说你拿东西回去照顾他们,我也信你。
但你骗了我。
我不是不知道你做这些事,我是装着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偷我妹给我妈买的东西,你让我妈吃腌萝卜过年。
你让我爸骑着自行车去买挂面。
你让我妹从省城回来,大包小包地提着,连门都进不去。”
他一把松开大嫂的手。
“你走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今天晚上去你妈家睡。”
大嫂愣在原地。
她的泪水还没干,但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不可思议。
“你居然为了你妹,赶我走?”
“不是为我妹。”
大哥跪下来,跪在我妈面前。
他低着脑袋,像一头疲惫的牛。
“是我对不起你们。”
07
空气凝固了。
大哥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我妈愣住了,赶紧去拉他。
“哲瀚,你起来,起来说话。”
哥没动。
“是我没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让她搬走那些东西。我不该让你跟爸吃腌萝卜过年。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
“哥,”我走过去想扶他,“你先起来。”
“我就不配当这个家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擦了擦,又擦了擦,眼泪就是止不住。
一直沉默的爸开口了。
“你妈不容易,”他的声音很沉稳,“你妹妹也不容易。你要是有点担当,就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做人。”
大哥低着头,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大嫂站在旁边,脸一阵白一阵红。也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终于知道怕了。
“行,”她突然笑了,“你们一家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
“行!宋哲瀚,你给我等着!”
她转身冲进卧室,砰地摔上门。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几分钟后,大嫂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来,脸上挂着泪。她看了大哥一眼,冲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我转身去厨房,把那些饺子重新热了热。我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又给爸妈盛了两碗。
“吃饭了。”
妈擦了擦眼泪,夹起一个饺子吃了一口。
“嗯,咸了。”
“明年少放点盐。”
“嗯,明年。”
我低着头,在碗里扒拉着饺子。
我想起那年,我考上省城的大学,大嫂嫁进来第一年,我妈给她包了饺子,她嫌咸。
然后我出去打工了,给家里寄钱。
再然后,嫂子把我的年货搬走,我妈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样。
但至少今年,这一碗饺子,是我和爸妈一起吃的。
“雅涵,你瘦了。”妈看着我,“在外面工作辛苦不辛苦?”
“不辛苦。”我笑了笑,“挺好的。”
“好……好就好。”
妈不再问了。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阵响起来,邻居家的孩子在外面喊:“过年了!过年了!”
堂弟宋小磊站起来,端了一杯酒:“叔,婶子,哥,雅涵姐,我给你们拜个年。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爸端起杯子,大家碰了一下。
虽然是除夕,可我们桌上也就这几个人。
但我觉得挺好的。
比往年好。
08
正月初一,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雾。我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去厨房烧了锅热水。
妈也醒了,走过来帮忙。
“雅涵,你多睡会儿,难得回来一次。”
“没事,睡不着。”
我一勺一勺把热水灌进暖壶里,热气扑在脸上。
“你嫂子……”妈犹豫着开口,“她昨晚真回娘家了?”
“嗯。”
“那……你大哥呢?”
“在屋里睡呢。”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大嫂那个人,从来不会轻易低头。她回了娘家,整件事情就闹大了。按照她的性子,今天一定会带人回来。
果然,中午刚过,村口就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蔡家庄方向来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嫂,后面跟着她妈胡秀萍,还有她弟弟蔡龙,以及两三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大嫂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身新衣服,看着像是来走亲戚的。但那脸色,一看就是来算账的。
“宋哲瀚!”她站在院门口大喊,“你出来!”
大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
“你干嘛?”
“我干嘛?”大嫂冷笑,“你昨天晚上把我赶出家门,今天我要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大哥问。
“说你到底要你妹妹,还是要我。”
院门口围了十来个邻居,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你先回去,晚上我跟你说。”大哥压着声音。
“回去?”大嫂一甩手,“我凭什么回去?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说清楚,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你别闹了。”
“谁在闹?是你妹在闹!”
大嫂指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我。
“她一个外嫁的姑娘,过年回娘家就不说了,还拿着录音机对着我。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给她爸妈买年货,那是我的事。她凭什么录音?”
“她是外人!这个家姓宋,她姓宋,但她是嫁出去的女!”
“泼出去的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尖锐,像一把刀子划在空气里。
“说完了?”我问她。
“没说完!”
“那你慢慢说。”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蒸好的馒头端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吃了吗?没吃的话,吃点馒头。”
大嫂被我这个动作噎住了。
她气呼呼地瞪着我,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倒是胡秀萍忍不住了,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哟,还馒头呢,谁稀罕你的馒头?我们家过年什么都不缺,比你们家丰盛多了。”
“那也是用我寄回来的东西做的。”我看着她,“胡姨,那些年货香不香?”
胡秀萍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这个贱丫头,还敢提那件事!”
“我敢提,你敢不敢认?你女儿从我家搬走的东西,现在在你们家院子里挂着吧?那火腿,那腊肉,还有那几盒保健品,都是在你们家吧?”
胡秀萍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够了!”大嫂喝道,“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宋哲瀚,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个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哥身上。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根玉米,低着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大嫂。
“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跟你妹妹一刀两断。”
“那不是我妹。”
“那你是谁?”
“那是我欠了半辈子的人。”
大哥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我妈,我妹,我欠了他们一辈子。你搬走的东西,是她给我妈买的。你赶走的,是给我妈送温暖的人。”
“你别跟我说那些!我就问你,你今天选谁?”
大嫂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大哥沉默了很久。
“我选我妹。”
院门外,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胡秀萍都愣住了。
大嫂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巴一开一合的。她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懦弱丈夫,居然有一天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
“我说,我选我妹。”
大哥站直了身体,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
“我妹出去打工的时候,我答应过我妈,这个家有我在一天,就亏不了她。但是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我让她在外面受委屈,我让她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让她买的年货,被人搬走,连句话都不敢说。
我这个大哥,不是人。”
他突然抬起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响亮。
妈喊了一声:“哲瀚!你干啥啊!”
然后她也哭了。
我走过去,抓住大哥的手,紧紧地握住。
“哥,别这样。”
“雅涵……”
“哥,不怪你。”
我看着大嫂,一字一句地说:“大嫂,我喊你这声大嫂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想要这个面子,我以后就不喊了。”
“你想清楚,你是要一个家,还是要一口气。”
大嫂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可能没想到,我这个一直沉默的小姑子,居然在关键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她没法接的话。
她站在那里,脸白如纸。
胡秀萍拉了拉她:“走,咱不在这受这个气。”
大嫂被她妈拽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茫然。
好像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走出这个家的门。
09
大嫂回娘家后,整整三天没回来。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妈每天照常做饭、扫地、喂鸡。爸话更少了,不是在院子里劈柴,就是在屋里抽闷烟。大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来,连饭都不怎么吃。
我敲了两回门,他都说“在睡,别管我”。
初四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在集市上碰见了大嫂的弟弟蔡龙。
他正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我,站起来就想走。
“蔡龙。”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有点尴尬地转过身:“是……雅涵姐。”
“你姐在家吗?”
“在……在家。”
“她吃饭吗?”
“……”蔡龙挠了挠头,“不太吃。”
“我妈说,让她回来吃个饭。一家人,总得吃饭。”
蔡龙愣了一下,然后又挠了挠头,没说话。
我没再追问,转身就走了。
当天下午,大嫂回来了。
她没带行李箱,没带行李,就一个人站在院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
妈正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语蓉?”
大嫂没说话,站在那儿,脚边放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我走过去,看着那只袋子。
“什么东西?”
“你给咱妈买的保健品。”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有那件羽绒服……我没给你妈穿过一次。”
“还有三千块钱,是那几天买菜剩下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说得很慢,嘴唇在微微颤抖。
“雅涵,嫂子知道错了。”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不该搬走那些东西。我不该……让你妈吃腌萝卜过年。”
“我不该让你大哥为难。”
“我……”
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蹲下去,抱着那个黑袋子,泣不成声。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她。
大过年的,村子里的鞭炮声一阵高过一阵。远村近屯,家家户户红彤彤的灯笼挂起来。
院子的石阶上放着我们家的春联,是我昨天贴的。
“家和人安,四时吉庆。”
字是我爸写的。
大红的纸,黑墨的字,在夕阳下格外鲜艳。
我走过去,接过妈手里的菜,继续择。
“妈,晚上做点什么?”
“炒个青菜,炖个鸡。”
“嫂子,你留下来吃饭吧。”
大嫂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模糊的。
“一家人,总得在一起吃饭。”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年夜饭缺了个角,初四补上,应该还不算晚。”
大嫂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站起来,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然后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菜。
妈站在旁边,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忙活,没说话,但眼眶却慢慢地红了。
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三个女人,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是转身走进储物间,从里面拎出一坛黄酒。
“这是去年秋天我自己酿的,今天开坛。”
他开始在院中央那棵老桂花树下,摆上那只方方正正的小桌。
爸也走过来,在桌上摆了几个碗。
一家人,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张圆桌,还是那个院子。
但这一次,没有人抢话,没有人冷嘲热讽,没有人逼着谁下不来台。
大嫂在厨房里忙碌,锅里的菜发出滋滋声,香气从窗户里飘出来。
她喊了一声:“妈,这个菜放多少盐?”
“少放点,你爸血压高。”
“好嘞。”
她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悔改。但我已经不想追究了。
有些东西,争赢了也就没意思了。有些话,说开了也就过去了。
过完年,我就要回省城。
这个家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好。
但至少,此刻的厨房里,有人在忙,灶膛里有火,外面有鞭炮声。
过年,不就是这样吗?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要坐下来,吃一顿饭。
10
初五那天,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回省城。
走之前,我去了蔡家庄一趟。
这一次,我没去嫂子的娘家,而是去了村头的小卖部。
胡秀萍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你……你来干啥?”
“来买瓶水。”
我走到柜台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扫码付款。
胡秀萍一直盯着我看,欲言又止。
“你……你打算啥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
“那……那语蓉她……”
“她在家。”我说,“昨晚我们一块儿吃的饭。”
胡秀萍愣住了。
“她……她回去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胡姨,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憋在心里难受。”
“你说。”
“你女儿在你们家过得挺好,但她在我家,也是我爸妈的儿媳妇。你疼她,我爸妈也疼她。”
“她要孝敬你没毛病,但能不能别用我寄回家的东西?那是给我妈补身子的,不是给你当人情的。”
胡秀萍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昨天的事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了。”我说,“但以后,我给我爸妈的东西,谁要是再搬走,我还会录音。”
“你别吓唬人!”胡秀萍嘟囔了一句。
“我没吓唬人。”
我笑了笑,拎着水走了。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头顶。暖洋洋的,晒得人舒坦。
回到省城后,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给家里打电话。
我妈每次接电话都会说:“你嫂子变了,真的变了。”
她开始主动干活了,不再对我妈甩脸色。
大哥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挂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就好。”
那段录音我一直没有删,好好地存在着手机里。
不是想拿来威胁谁,只是留着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自己给的,谁也搬不走。
转眼,一年过去了。
腊月二十八,我没有买回家的票。
今年公司排班,我值班,到除夕那天才能走。
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
翻到去年那段录音,点开听了一遍。
听完了,我把那段录音删了。
有些东西,该留在去年,就别带来了。
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年货买了吗?”
“买了买了,你嫂子一大早去镇上买了两只土鸡,还有一箱排骨。”
“那保健品呢?”
“也买了,你嫂子买的,说是什么澳洲的,我也不懂。”
我笑了。
“那羽绒服呢?”
“你嫂子也给我和你爸一人买了一件,可贵了。”
“挺好的。”
“你呢?你在那边冷不冷?”
“不冷,屋里有暖气。”
“吃饭了没?”
“没呢,一会儿叫个外卖。”
“外卖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煮碗面行不行?”
“行,妈,你放心。”
“我怎么能放心……”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钱够不够花?不够妈给你寄。”
“够,妈你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嫂子的声音。
“妈,雅涵要回来吗?我去接她!”
“她说要加班,回不来。”
“那我去车站等她!她想吃啥,我去买!”
窗外的风很大。
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灯光很亮,可是没有一盏是家里的。
但我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在等我。
不管我回不回去,它都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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