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心灵天空
编辑:龙 山
三线,是一个特有的地理标识。
三线,是一段惊天动地的光辉岁月;三线,是一群心怀祖国建设者的集体记忆。
——题记
第七章 别梦依稀归故乡
我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年岁渐长,心底又多了几分悲悯与怅然。1993年,我重回滁州小游,再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老邻居,万千心绪涌上心头。很多山里的旧邻、教过我的老师,我终究没敢登门拜访。我早已脱离了大别山深山厂区的生活轨迹,那里的人事更迭、岁月变迁,都渐渐与我渐行渐远。可光阴流转,生人老去、新人成长,岁岁年年,从来都是世间不变的常态。
世事万般变迁,也总有恒久不变的人和事。滁州厂区的澡堂里,那位早年在山里打扫澡堂的瘸子师傅,依旧守着这份平凡的营生。常年的小儿麻痹症让他步履蹒跚,依旧穿着长长的雨靴,拖着黝黑厚重的水管,一丝不苟地清扫澡堂角落。外界的起落浮沉,仿佛都与他无关。
工厂几度兴衰,人事几番更迭。有人在厂子红火时争名逐利、勾心斗角,有人在企业破产时茫然无措、满心悲凉;有人仕途顺遂、家境殷实,有人失足犯错、身陷囹圄;有人风光远嫁、前程可期,有人婚姻破碎、人生失意。人世百态,起落无常,而他始终守着一方澡堂,过着朴素安稳的日子,平静旁观着世间纷扰。
澡堂是最公平的地方。在这里,所有人褪去外衣、洗尽尘俗,不分身份高低、不论贫富贵贱,只剩最纯粹的本真。他守着锅炉、扫净厅堂,用最平凡的劳作,避开了身体的缺憾,安稳守住了自己的价值与生活。
反观世人,大多终日自寻烦恼。为学业焦虑,为生计奔波,为情爱纠结,为职场起伏辗转,为贫富差距郁结,为人心善恶困扰。众生皆有俗世愁,说到底,不过是欲望作祟。欲望越多,执念越重,烦恼便越盛。古人言“性静情逸,心动神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世间纷纷扰扰,终究逃不过名利二字。看透了这一点,心头的困顿,便会少了大半。
而我扎根大别山二十年的青春岁月,与邻里、同窗相伴相生的温情羁绊,早已沉淀成深入骨髓的乡愁,成了我一生难以释怀的眷恋。
我的自我意识,始于年少那次搬家,也是我第一次真切读懂“烦恼”的重量。
我的童年,是在热热闹闹的厂区大院度过的。这里烟火浓郁、邻里和睦,家家户户平等相处、守望相助。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厂里新建了两栋漂亮的居民楼,紧邻厂区和子弟学校,出行便利,是所有人心中期盼的好去处。
以父亲的职级,我家完全符合分房条件,厂里还特意为军代处预留了三套新房,搬家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性格执拗的父亲,却执意不肯搬迁。
这件事,在家中掀起了巨大的矛盾。母亲极力反对,常年的家务与劳作早已让她疲惫不堪。那时没有洗衣机,所有衣物全靠手洗,每个周日,我总能看见母亲蹲在盆边,费力搓洗一大堆衣物,一边劳作一边满心委屈地念叨。父亲时常在空旷的办公楼独处办公,清净自在,可家里的琐碎家务、繁杂琐事,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人身上。年少的我懵懂无知,从不懂得分担。如今家家户户都有滚筒洗衣机,我再也无法想象,母亲当年日复一日手洗大件衣物的辛劳。
母亲的辛苦远不止家务。从家到车间,步行至少四十分钟。常常是刚端起午饭碗筷,上班的广播声便骤然响起,她只能匆匆放下饭碗,奔赴岗位。不知是父亲恪守军人形象,还是母亲不便搭乘,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父亲骑车带过母亲一程。
那个年代的三线厂区,永远是热火朝天的模样。厂里常年循环播放“大干一百天,争创首季开门红”的口号,大人们加班加点、昼夜轮班是常态。母亲素来要强,工作上从不甘居人后,那一代三线女性,个个吃苦耐劳、坚韧不拔。母亲身体素质尚可,先后生下五个孩子,个个体重七至九斤,就连我和四姐这对双胞胎,出生时也各有七斤重,足以想见她当年的康健。
可日复一日的操劳,终究拖垮了她的身体。一次体检,母亲血色素跌至危险数值,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常年的疲惫与劳累尽数刻在了身上。
父亲的固执,自有他的苦衷。他是驻厂军代表,负责军品检验,坚守原则、分毫不让。有一次,他在质检时发现,车间工人擅自用气枪无缝钢管,替换冲锋枪专用的铸铁钢管,严重违背军工标准。父亲当即取样留存作为证据,坚决要求整改。此事惹怒了厂内一众相关人员,办公室被人围堵,众人轮番劝说施压,可父亲坚守底线、寸步不让,最终这批枪械全部报废处理。
即便后来厂领导换届,父亲心中的芥蒂始终未消。他执意不搬新房,大抵是想与当年的风气、人事划清界限。只是这份执拗,终究苦了母亲,也委屈了我们几个孩子。
看着邻里纷纷迁入新居、满心欢喜,我家的矛盾愈发尖锐。那些日子,母亲常常深夜与父亲争执,父亲总是背身沉默、一言不发,任由母亲含泪哭诉,情绪激动时,甚至会拿起烟灰缸砸向自己,以死相逼。我们兄妹几人日日忐忑、满心沮丧,无数次憧憬着住进宽敞明亮新房的模样,满心期待,终是落空。
几番争执拉扯,父亲终究松了口。那年冬夜,地面覆着一层薄雪,我们一家人终于搬离了大院。搬家时,父亲神色温和,笑着叮嘱我们搬运家具的注意事项,看似满心欢喜,迎来乔迁之喜。可彼时年幼的我尚且不懂,这场期盼已久的搬家,终将带走我纯粹无忧的童年。
后来我才知晓,父亲单位的总代表,彼时也特意从外地搬来入住新房。同样的军人家庭,旁人懂得变通、顺势而为,唯有父亲固守原则、性情执拗、处事僵化。如今回望才懂,父亲的刚正不阿,换来的是一家人常年的隐忍与牺牲。
搬家的欢喜转瞬即逝,心底的失落与空洞却久久不散。这场搬迁,彻底终结了我的童年时光。
往日的大院,永远人声鼎沸、烟火不息,邻里孩童朝夕相伴、嬉笑打闹,藏着我所有鲜活热闹的童年记忆。搬家之后,昔日要好的同学、邻居大多陆续迁出深山,我留守原地,满心落差与茫然。新居清冷陌生、毫无生气,儿时对万物的好奇与热忱尽数褪去,日子变得寡淡无味、索然无趣。
此后多年,我无数次梦回老大院,贪恋那段无忧无虑的山野时光。一年级时,我不慎从学校司令台跌落,右腿骨折,只能卧床静养。稍有好转后,我便坐在大院的小板凳上静养,无法行走。白日里,大人上班、孩童上学,偌大的大院安静得只剩风声,静谧得有些冷清。父母忙碌时,便将我托付给修鞋的常州老人照看,让我有人相伴、不致孤单。有一次,我不小心敲断了小拐杖,只能静静坐在小板凳上,默默等候家人归来。待到傍晚放学、下班时分,邻里同窗纷纷赶来探望问候,围着我说笑嬉闹,热忱纯粹、温暖人心,每每想起,依旧满心感动。
可所有的温暖与热闹,终究成了过往。我终究不敢真正回到老大院,只在心底千百次回望、无数次惦念。曾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途经老宅,故作淡然地匆匆一瞥。屋内被新主人收拾得干净整洁,却满是陌生的气息。那一刻,悲伤与怅然瞬间裹挟了我,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去。那一方老旧院落,装着我完整的童年,藏着我最纯粹的岁月。
大院的人事,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同住大院的李家搬去了新楼,我最喜爱的两只猎犬赛虎、欢欢,也因厂区防控狂犬病,被李家二姐无奈缢杀。赛虎温顺又刚烈,临刑之时,竟丝毫未曾挣扎,唯有眼角默默淌下泪水,那一幕,多年来始终烙印在我心底。
年少的郁结无处排解,我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彼时正值芳华的大姐,温柔通透、沉稳大气,是我最敬佩的人。无数个夜晚,大姐牵着我的手在厂区散步,指尖轻捏我的肩膀,温柔又治愈。我终于吞吞吐吐,把心底因搬家而生的委屈、失落与执念,尽数说给她听。
可大姐听后,只是淡然一笑,只觉我小题大做、太过矫情。这份纠缠我许久的心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阵拂过发梢的轻风,无足轻重。我满心疑惑,这份刻骨铭心的失落与乡愁,是我最真切、最真挚的感受,何来矫情?也是从那时起,我清晰地感知到,自我意识彻底觉醒。原来人与人的心境与执念,从来各不相同。
大姐的心境,源于她常年奔波的阅历。她自幼跟随父母辗转四方,开封、郑州、杭州、大别山,一路迁徙、四海为家,早已习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她幼年在郑州市政府幼儿园度过,年少时父亲驻守杭州军营,常年缺位,她早已习惯了没有父亲陪伴的日子。全家随军迁至大别山建厂时,我尚未出生,我自小扎根深山厂区,生于斯长于斯,对这片土地的羁绊与眷恋,自然与常年迁徙的大姐截然不同。
我的认知与心性成长,亦得益于大姐。那时她每月都会从六安寄回《作文通讯》,我日日翻看品读,反复研读里面的文章。我至今仍记得书中那些名校学子的名字,记得那些清新治愈、感人至深的文字。潜移默化之间,这份热爱滋养了我的心性、陶冶了我的情操,也让我初识文字的魅力,种下了文学的种子。
父亲提起大姐,总是满心欣慰,夸赞她懂事体贴。其实大姐年少亦然稚气,却早早扛起了长姐的责任。无论夜晚多困倦,只要父母未归,哪怕眼皮沉重、困顿不已,她也会守在弟妹的摇车旁悉心照看。每每听到门外钥匙转动的声响,确认父母归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她便会瞬间趴在摇车边沉沉睡去。后来大姐在合肥坦言,当年奋力考学走出大山,只因家中人口众多、琐事繁杂、终日喧闹,难以静心安居。我全然理解,身为长女,她背负了太多超出年龄的责任与压力。
走出大别山后,我心底的归乡执念从未消散。偶尔与四姐闲谈旧事,谈及深山岁月、厂区过往,她总会满心感慨,轻声叹起:“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这份沉淀多年的归乡心愿,终于在1997年得以圆满。
我任职企业团支书期间,单位素来有春季出游的传统。筹划春游目的地时,我偶然在《安徽日报》看到一则专栏,昔日我家附近的小涧冲林场、龙河水库,已正式更名万佛山、万佛湖,对外开发文旅资源。短短几行文字,瞬间勾起我积压多年的思乡之情。
一别十年,漫漫归乡路,我终究盼来了归途。同行的年轻同事满心欢喜、笑语盈盈,唯有我,满心都是翻涌的乡愁。阔别多年的故土,不知已是何等模样。
车行至三石寺,我特意叮嘱司机停车休整。众人下车,在路边浅浅的小溪洗手拂面。溪水依旧清澈透亮,只是水位浅了许多,正值枯水时节。溪边两三丈高的巨石,较儿时偏移了十余米,想来是山洪冲刷留下的痕迹。久居城市的我,再看故乡的山水,竟觉山谷狭窄、道路逼仄,柏油马路窄如单行道,再也没有记忆中辽阔恢弘的模样。
抬眼望去,儿时仰望的扁尖头山、山顶标志性的仙人椅,依旧清晰可见。年少时巍峨高耸、望不到顶的大山,如今看来,竟也寻常。厂区建筑格局未变,只是部分居民楼加装了铝合金门窗,细微的改动,让熟悉的故土多了几分陌生。唯有漫山遍野的青绿,依旧浓烈耀眼,铺天盖地,氤氲在空气里,沁人心脾。
五月的山野,风光正好。记忆中春日铺满山野、如地毯般柔软的紫云英已然褪去,稻田里稻穗初扬,淡淡的稻花香随风漫溢。山腰之间,映山红星星点点、红黄相间,热烈盛放。我心心念念的山谷百合,尚不到花期,未能如约绽放,恰似迟迟未归的我,终究错过了岁岁花期。河边竹林愈发茂密繁盛,儿时我与伙伴们常在林间追逐嬉戏,一边贪恋山野乐趣,一边警惕着竹叶青蛇的踪迹,惊险又难忘。
三石寺的车站、邮局依旧是旧时的青砖绿瓦,历经岁月冲刷,早已斑驳老旧、尽显沧桑。我不禁暗自猜想,当年后院驯养众多山鸟的站长,是否还在?那些叽叽喳喳、鸣声清脆的黄画眉、绿画眉与八哥,是否依旧相伴朝夕?街边的老商店墙面,年代久远的标语依旧清晰,默默诉说着过往的岁月。
我带着同行的姑娘们走到乡村小学的操场,骄傲地指向山谷深处,细数我生活多年的老宅院,以及蜿蜒纵深、铺展至天际的厂区轮廓。清澈的燕春河水藏于山谷,温婉如深闺少女;山腰野果缀满枝头,艳若丹霞;山间幽兰次第绽放,暗香浮动。溪流潺潺、崖石嶙峋、清潭澄澈,处处是刻在我心底的故乡景致。可惜行程匆匆,我只能远远眺望,无缘逐一踏访。
这片青山绿水,这片深山厂区,是我一生眷恋的故乡。
登临更名后的万佛山,亦是我多年的心愿。年少读书时,子弟学校的凌老师曾提及小涧冲林场,直言此处风景绝佳。当年全班满心期待,却因连日阴雨,终究未能成行,成了年少的小小遗憾。如今踏足山门,山涧溪水澄澈湛蓝,倒映着万里晴空,山水相融、纯净无瑕。涧中流水,皆为树根渗滤的山泉,清冽通透、不染尘埃。
未经雕琢的万佛山,藏着最纯粹的山野野趣。清风拂面、草木清香,满目青山、步步盛景。整整一日的登山之旅,我沉醉在故土的烟火与风光里,心底翻涌着久违的安稳与悸动,这便是阔别十年、魂牵梦萦的归乡之感。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众人满载疲惫与欢喜返程。车行再次途经老厂旧址,我频频回首、万般不舍。这片深山,承载着三线军工的光荣岁月,镌刻着一代人的坚守与芳华。暮色浸染山峦,深绿苍黛的群山映衬着漫天晚霞,赤红浓烈、绚烂滚烫,恰似我心底汹涌翻涌的乡愁,浓烈绵长,藏着半生离别、一世眷恋。
半生辗转,岁岁梦回。我无数次在梦里重回大别山:梦里,黄昏晚风轻柔,父亲牵着我的手漫步厂区小路,稻田对岸的居民楼里,传来孩童缥缈的歌声,晚风拂叶、簌簌作响,岁月温柔安然;梦里,金灿灿的油菜花海铺遍山野,身着军装的父亲身姿敦厚,牵着年少稚嫩的我,一高一矮、一摇一晃,缓缓走入花海深处。
我自大别山三线厂走来,山河为证,岁月为名,我永远是大别山的孩子,永远是三线军工的子弟。
(全文连载完)
本文转自天涯论坛,原标题《回望大别山的三线厂岁月》 图片来自豆包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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