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下午3时许,湖北省咸宁市咸安区横沟桥镇的街道上。电焊铺子门口火星四溅,农民诗人汪文涛正俯身焊铁架。焊完一段,他蹲在门边,摘下护目镜,掏出手机,低头写了几行文字。
在横沟桥,这样的场景并不稀奇。镇上有一个农民诗社,入会免费,进出自由。全镇300多位农民诗人散落在菜场、小卖部、院坝和田埂间。
湖北咸宁田园风光。邹小民摄
汪文涛家的铺子,一楼用来经营,堆满了焊机、铁板和工具;楼上用作居所,客厅桌上曾备着不少草稿纸。但从去年开始,他改用手机写诗——字斟句酌后,直接在网络平台投稿,纸笔都省了。他偏爱现代诗,目之所及、心之所想,但凡灵感闪现,便随手记下。
今年3月,他写下一首《铁匠》:“父亲将一块钢铁用钳子夹着/放进太阳/风将阳光吹得通红/炉膛冒出的烟柱/升上天空染成一片火烧云……”
集镇街道不宽,农民诗人却比比皆是。84岁的李应雄,在集镇中心开了一家小卖部。每天5点起床,开门,一直守到天黑。
店门口常年支着一张桌子。路人总能看见一位老人戴着眼镜,旁若无人地低头书写。李应雄是诗社最早的成员之一。2008年,相伴40年的老伴去世,他的心空了一大块。乡亲们相互搭伴劝说,硬是把他拽进了写诗圈子。
后来,李应雄学会了写诗和书法,为小卖部题写了新牌匾,为妻子写下深情的悼亡诗:“长夜声声唱雄鸡,思泪热热湿枕衣……”
斜对面开五金店的徐建华也爱写诗,老伴会专程接送她去镇文化站学习。前不久,老师布置了“命题作业”——以“希望”为题作诗。回去后,诗友群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
农民诗社社长钱立根在用电脑写诗。资料图
百米开外,柯汉英曾经是镇上卫生院退休的医生,她在中年接连遭遇变故——两场车祸,两场癌变,七次手术。最难的时候,连在床上翻身都需要旁人照料。可她说:“雨雪阴沉终过去,春风拂柳任君裁。”诗歌,成了她对抗病魔的勇气。只要笔还在手里,命就攥在掌心。诗可慰风尘,笔可渡人心——在这些平凡的生命里,诗句成了最温柔的托举。
“诗社刚成立那会儿,大家都没想到能发展成如今这般规模。现在随便走两个村,敲开一家门,就能碰上喜欢写诗的人。”诗社社长钱立根自豪地说,“我算是最早见证它从无到有的人。”
2006年6月,镇上一名退休老师成立了诗词活动小组,先后编印《心雨小集》《横沟新曲》等诗集,不定期举办诗词培训及采风。渐渐地,全镇诗词爱好者踊跃参与。历经四年积淀,农民诗社于2010年正式成立。
对于老百姓来说,能识字、能写打油诗、会说顺口溜,就能报名入社。培训期间,文化站提供一顿免费午餐,对没有固定收入的人发放5元交通补助。于是,躬耕田垄的农人,经营小铺的店主,卸下听诊器的退休医生,扎根车间的产业工人……都成了诗社的一分子。
农民诗人张见福在菜地翻土耕作。资料图
十几年来,横沟桥镇农民诗社会员超过300人,累计有1.3万人次走进诗社课堂,多幅书画作品在全国大赛中摘金夺银。2020年,“中华诗词之乡”“中国楹联文化镇”正式授牌,农民诗歌成为横沟桥镇的一张亮眼名片。
“诗社壮大,归根结底是因为农民们打从心底的热爱。”横沟桥镇党委书记王威说,一年一度的“农民诗联大赛”已成功举办十一届,最隆重的一次是2024年十周年庆典,那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成立诗社并非为了培养诗人,而是想给大家一份精神寄托。
2020年,诗社秘书长鲁敦喜家新落成六层小楼。他和老伴商量,腾出一层,创办起市里首家农民自办的农家书屋。
12张桌子,一方讲台,可供40个娃娃读书。鲁敦喜就守着这间屋,带孩子们读诗。他说,诗歌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他们也希望用诗歌改变乡村的未来。
不问学识高低,不计名利回报,只为让心里的话有个去处。诗在凡尘中,心在诗意里——以劳作立身,以诗书修心,凡人执笔写凡尘,便是这群农人们对生活最美的向往。
农民诗人李应雄在小卖部门口用手机写诗。资料图
>>短评
农民诗歌何以动人?
在十年的《诗刊》编辑生涯中,我读过许多农民诗人惊艳的诗行:“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余秀华);“我把羊群赶上冈坡/阳光在麦苗上驱赶露珠”(李松山);“一团没有任何背景的白/征服着整座天空的蓝”(景淑贞);“在无数次生活的变故中,我们/练习着未雨绸缪,等命运的/重锤落下时,平静接受”(曹兵)……
农民为何写诗?在以陶渊明、孟浩然为代表的田园诗人的建构下,农村是充满诗意的审美对象,是“乡土中国”的乡愁记忆。对于农民诗人而言,日复一日与土地、植物对话,与风雨、虫害抗争,也在加深着他们对生命、对命运的理解。在娱乐项目相对较少的农村,写诗成为他们的精神追求,诗社成为他们的社交平台。能发表一首诗就足以安慰一颗诗心,能走出一位诗人就足以鼓舞整个诗社。尤其2026年央视春晚邀请农民诗人吕玉霞登台,何尝不是一个时代对农民诗人最深情的致敬!
农民诗歌何以动人?有些农民诗人的语言或许不够圆熟,表达也没那么“先锋”,显得有些过时。但他们的笔下从不缺乏敏锐的感知、饱满的情感、直面现实的勇气。正是这份赤诚和温良,让农民诗歌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无论读者还是编辑,早已厌倦了某些诗歌中无法共情的自说自话和华而不实的文字游戏。人们需要诚恳、直击人心、能让人记住的诗歌,即便它并不那么完美。对诗歌而言,“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我认识很多农民诗人,他们毕生保持着对诗歌的敬畏与虔诚。正是他们对诗歌的热爱与坚守,催生出遍地开花的农民诗社。比如1984年成立于山东平度、迄今已在全国有两千多名成员的春泥诗社,连续出版年集19本、收录诗作近2万首(篇)的湖南省莲花镇龙洞诗社,以及四川省柳街镇柳风农民诗社、辽宁省宋杖子镇娄杖子农民诗社……有的乡村还成功探索出诗歌与文旅的融合发展之路,如村中几乎人人能写诗、到处刻着诗歌的河北省安子岭乡的“诗上庄”。诗歌正在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基层已成为诗歌蓬勃生长的沃土。(作者:丁鹏)
来源:光明日报 记者:王建宏、卢璐、张锐 通讯员:张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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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朱封金
出品:咸宁日报网络传媒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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