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那年。
我爷和我爸同一天没了。
留下八百万贷款。
银行把我告了。
法官看着还在吃手指头的我,判了。
二十三年后,我翻出那份判决书。
被告人一栏:程远,男,两岁。
旁边一个歪扭扭的红手印。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法律援助热线。
律师,我问一下,告银行反赔我精神损失费,这事儿合理吗?
您具体说情况——
我两岁的时候,被判还八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您再说一遍?
我叫程远。
二十五岁,外卖骑手,月入六千,房租两千,剩下的钱刚够我活着。
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开个小店,让我奶奶别再捡瓶子了。
事情要从上周六说起。
那天我搬家。
从城中村的握手楼搬到另一个城中村的握手楼,唯一的区别是新地方离我跑单的片区近三公里。
我室友马飞帮我搬东西,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啥?你的传家宝?他晃了晃,里面哐当响。
我奶奶的,别乱动。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一本存折,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个老头。
我爸和我爷爷。
我两岁那年,他们开着三轮去镇上拉货,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了。
当场没的。
这事我从小就知道。
我不知道的是下面那张纸。
一份判决书。
民事判决书。
我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第二眼,然后整个人定在那儿了。
原告:XX银行XX支行。
被告:程远,男,两岁。
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偿还贷款本金及利息共计人民币捌佰壹拾贰万元。
判决结果:支持原告诉讼请求。
被告签字栏里,一个歪歪扭扭的红手印。
我的手印。
两岁时按的。
远哥?你咋了?看见鬼了?马飞凑过来。
我把判决书递给他。
他看了三秒。
操。
又看了三秒。
操?!
他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跟弹珠似的。
你两岁的时候被告了?
嗯。
八百万?
嗯。
还判了?
嗯。
你两岁的时候能说话吗?
我两岁的时候还在尿裤子。
马飞把判决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指着那个红手印:这是你按的?
按的时候我可能还在吃手指头。
他沉默了。
然后掏出手机。
你干嘛?
发朋友圈。
我一把抢过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事儿不发朋友圈对得起它的离谱程度吗?
我没理他,拿着判决书坐在纸箱上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了。
我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她只跟我说过一句话:咱家欠银行的钱,慢慢还。
我以为是几万块。
我以为是爷爷盖房子借的。
八百万。
我奶奶一个农村老太,靠捡瓶子、种菜、低保,还了二十三年。
我心口堵得慌。
不是难过。
是憋着一股火。
两岁。
他妈的两岁。
谁家法官判两岁小孩还八百万?
那红手印是谁摁上去的?我自己肯定不会写字,我连控制小便都做不到。
马飞看我脸色不对,难得正经了一回:远哥,你要不要找个律师问?
问什么?
这事儿有没有说法。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搜了法律援助热线。
电话通了。
您好,这里是法律援助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告银行,胜算大吗?
您具体说说是什么纠纷?
我两岁的时候被银行告了,法院判我还八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先生,您说的是——
对,我两岁,被判还钱。判决书上写着'程远,男,两岁'。
又沉默了。
这次更久。
然后我听见那边好像把电话捂住了,隐约传来一句:主任,您来接一下。
十秒后,换了个男声。
先生您好,我是法律援助中心方师。您刚才说的情况,能不能再详细讲一遍?
可以。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两岁,爷爷和爸死了。银行起诉我。法院判了。手印是别人摁的。
方律师听完,深吸一口气。
先生,您方便明天来一趟我们中心吗?
怎么了?
您这个案子——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当面看一下原件。如果情况属实的话……
属实会怎样?
他又顿了一下。
那这个案子,我免费接。
挂了电话,马飞看着我:啥情况?
他说免费接。
那不是好事儿吗?
我点了根烟:律师说免费,要么是案子太小不值当收费,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这案子大到他觉得能上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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