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6日下午,北京中南海勤政殿里,一场从未有过的外交仪式即将开始。苏联驻中华人民共和国首任大使罗申,要向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泽东递交国书。今天看新闻,大使递交国书似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礼宾车开进来,军乐队奏乐,大使走过红毯,向国家元首呈上国书,一切都有固定程序。可在1949年,这件事远没有后来那么从容。新中国成立才半个月,外交部刚刚组建,许多规矩还在纸上,甚至连纸上也没有。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仪式不能出错,却又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国书究竟该怎样递交。
后来流传下来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仪式举行时,几名负责礼宾工作的年轻外交人员悄悄站在勤政殿的屏风后面,从缝隙里观察罗申的一举一动。他们不是担任警卫,也不是躲在那里听什么秘密谈话,而是来学习的。大使从哪里进门,走到什么位置停下,先致意还是先宣读颂词,国书应该双手递出还是单手递出,双方相距几步,仪式结束以后又该怎样退场,这些现在写在礼宾手册里的内容,当时都要靠他们亲眼看、用心记。
这事乍一听有点像段子,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一个刚刚成立的国家要同世界打交道,光有立场还不够,还得懂规则。外交场合的许多规矩看似繁琐,背后讲的却是国家之间如何承认彼此的身份。国书递早了不行,递晚了也不妥;该站着的时候坐下了,该致意的时候没有回应,都可能让对方产生误解。过去几十年里,中国人见过外国使节,也办过外交,但那是旧政权的外交。新中国不可能把过去的一切原样搬过来,却也不能到了现场再临时商量。于是,屏风后那几双眼睛,便成了最直接的课堂。
事情还得从10月1日说起。开国大典举行当天,中央人民政府向各国政府发出公告,表示愿意同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原则的外国政府建立外交关系。第二天,苏联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并决定同新中国建立外交关系。那时国际形势很复杂,不少西方国家仍在观望,苏联迅速作出承认,对刚刚成立的新中国而言,自然有着特殊分量。
苏联任命罗申为首任驻华大使后,他很快来到北京。罗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职业文官,他有军人经历,穿上带金色肩章的外交礼服,腰间佩剑,整个人显得十分威严。中方给予他的欢迎规格也相当高,周恩来亲自前往车站迎接,北京市领导和各界人士到场,还有大批群众挥舞旗帜,高呼中苏友好的口号。《人民日报》随后还专门发表社论欢迎罗申到任。后来外国大使来华,当然也有隆重仪式,但像这样满城欢迎一位新任大使的场面,确实带有那个时代特有的热度。
不过,欢迎场面越隆重,后面的正式仪式就越不能含糊。罗申到任之后,必须向毛泽东递交苏联国家元首签署的国书,完成这一步,他才算正式履行大使职务。外交部为此反复研究程序,周恩来亲自过问具体安排,从参加人员、站立位置到致辞顺序,都要预先确定。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张照片、几分钟影像,当时负责筹备的人却要把每一步都想在前面。说到底,他们不是怕自己难堪,而是怕在外国使节面前失了一个新国家的体面。
10月16日下午,勤政殿布置得庄严而朴素。殿内悬挂着五星红旗,毛泽东身穿深色中山装,周恩来、林伯渠等人陪同出席。罗申身着正式礼服进入大厅,在规定位置停下,向毛泽东致意,随后呈上国书。毛泽东接过国书,交给身旁的工作人员,罗申宣读颂词,毛泽东作了答词。整个仪式并不长,也没有后来那些更加成熟、细密的礼宾环节,可它毕竟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庄重、顺利。
站在屏风后面的年轻人,大概没有心思体会什么“历史时刻”。他们要盯着的是脚步、距离和动作,脑子里装的全是细节。罗申走了几步,在哪里站住,递国书时手抬到什么位置,毛泽东接过国书以后交给谁,这些都得尽量记清楚。那时候没有手机,不能偷偷录一段回去慢慢研究;现场摄影机拍摄的目的也不是给礼宾人员制作教学片。他们只能靠眼睛看,靠脑子记,仪式结束以后再把所见所闻整理出来,作为下一次接待外国大使的参考。
这正是新中国成立之初许多工作的真实状态:不是一切准备妥当以后才开始,而是事情已经到了眼前,只能一边做、一边学。过去在根据地工作的人熟悉行军、作战、宣传和群众工作,可外交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语言。它没有战场上的枪声,也很少当面说重话,但一个称呼、一张座次表、一次握手的先后,都可能包含态度。有人觉得这些是虚礼,实际上国家往来离不开形式。形式不是给自己看的,而是告诉对方: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自己是谁。
仪式结束后,中方还安排了会见和宴请。相关回忆中提到,当时为了招待苏联客人,特意准备了北京烤鸭,却因为运送和保温条件有限,端上桌时已经凉了,味道自然不如刚出炉时好。这类细节放在正式外交记录里未必重要,却最能让人看见1949年的现实。那时的中国物质条件并不宽裕,接待经验也不足,想把事情办得周全,有时偏偏力不从心。可人是认真的,哪里做得不够,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过后还要想办法补上。
今天回头看这场仪式,最有意味的并不是礼服是否笔挺、烤鸭是否凉了,也不是罗申从门口走到毛泽东面前究竟用了多少步,而是一个刚刚成立的国家,怎样开始学习与外部世界相处。学习并不丢人。真正让人担心的,从来不是暂时不会,而是不肯承认自己不会。1949年的那些外交工作人员没有经验,便躲在屏风后看;没有现成教材,便把真实仪式当作教材;这一次记不全,下一次再补。许多后来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制度,就是这样从略显笨拙的实践中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当然,“躲在屏风后学习”这个说法,不能理解成中国人完全不懂外交,更不是说整套仪式都是临时照抄苏联人的动作。中国近代以来并不缺少熟悉国际事务的人,新中国的外交队伍中也有一些具有外事经验的干部。问题在于,新政权要建立自己的礼宾制度,过去的经验哪些可以借鉴,哪些必须改变,都需要重新梳理。屏风后的观察,更像一次现场校对:事先拟定的程序究竟能不能走通,对方的习惯与中方安排有没有冲突,还有哪些细节需要在下一场仪式中调整。
真正成熟的外交礼仪,从来不是把外国人的动作模仿得一模一样。它最后一定要变成自己的东西,既符合国际交往的一般规则,又体现本国的制度和气度。后来,新中国同越来越多的国家建立外交关系,各国大使陆续来到北京,递交国书的程序也逐渐规范起来。礼宾人员不必再躲在屏风后数步子,仪式之前会有完整方案,现场人员各司其职,每个环节都有章可循。可这些成熟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的起点,正是1949年那些略显生涩的第一次。
历史常有一种错觉。几十年后再看,人们容易觉得事情本来就该如此:新中国成立,苏联承认,派来大使,毛泽东接受国书,随后两国展开交往,一条线清清楚楚。可当时身在其中的人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一步必须走稳。一个国家的道路当然由大政方针决定,但真正把道路铺出来的,往往是许多没有出现在照片正中的人。他们准备名单,核对译文,安排站位,修改程序,也会在屏风后屏住呼吸,生怕漏看了某个动作。
那天下午,罗申递出的只是一份国书,毛泽东接过的也只是一份正式外交文件。可对屏风后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看到的是新中国怎样迈出外交礼仪的第一步。那一步不算熟练,甚至有些拘谨,却没有退缩。不会便学,不懂便问,条件有限就多做几遍准备。后来中国外交经历了许多大场面,可最初的课堂,没有宽大的讲台,也没有厚厚的教科书,不过是勤政殿里的一架屏风,和屏风后面几双不敢眨眼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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