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一颗遥远的恒星,正巧要从冥王星背后经过,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就成了科学家窥探这颗矮行星大气层最宝贵的窗口。最近,一组行星科学家利用2017年到2023年间十次这样的“掩星”事件,拼凑出一个有点让人意外的图景:冥王星那层本已稀薄到极点的大气,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持续增压后,似乎终于在最近几年掉头向下,开始收缩了。

这项研究由行星科学研究所的 Amanda Sickafoose 博士和她的同事们完成,发表在《行星科学杂志》上。他们通过分析恒星光在冥王星边缘弯曲和减弱的细微变化,推算出大气压力的变化趋势。结论指向一个关键的转折:从2015年左右美国宇航局“新视野号”飞掠冥王星那段时间起,一直到2021年,大气压力一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平台上,没有明显升降;但自2022年开始,数据开始下滑——清澈的上层大气压力大约下降了7%,如果把低层雾霾的影响一并算入,压力降幅甚至可以达到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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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它可能为一场行星科学界争论了几十年的“悬案”提供了第一手判据——冥王星的大气层,会不会有一天彻底消失?

要理解这场争论,得先从冥王星大气的“身世”说起。它的主要成分是氮气,外加微量的甲烷和一氧化碳。与我们地球大气靠重力牢牢锁住气体不同,冥王星的大气完全是靠一种脆弱的平衡勉强维持:表面的各种冰——主要是氮冰,在接受到足够阳光时会直接从固态升华为气体,进入大气;而当温度降低时,气体又会重新凝结成冰,落回地表。也就是说,冥王星的大气不是恒定的储库,而更像一个随着季节开开关关的“蒸发皿”。

问题在于,冥王星的“季节”长得超乎想象。它的轨道极其椭圆且轴倾斜角度大得离谱,绕太阳一圈要248个地球年。在这个过程中,不同区域接收到的阳光强度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有些地方在长达几十年的“夏天”里冰盖大量蒸发,大气压力随之攀升;而当冥王星缓慢远离太阳,进入越来越漫长的“冬天”时,理论上,气体会越来越少,大气层应该开始收缩。

正是基于这一物理图景,反对坍缩论的一方和安全网论的一方,画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未来曲线。坍缩论者认为,既然大气量的源头是阳光驱动的冰升华,那么随着冥王星日复一日地远离太阳,冰的蒸发量锐减,气体不断凝结回地表,大气层将不可逆转地萎缩,甚至在某个节点完全覆灭,就像一颗巨大的冰封星球重新把自己呼出的最后一口气也收了回去。而安全网论者则把注押在了冥王星上一片非常特殊的地形上——那个著名的“心形”盆地,斯普特尼克平原(Sputnik Planitia)。这里储存着巨量的氮冰,他们推测,这片深色平原像一个巨大的低温储库,即使整体日照减弱,其内部仍然可能因为地质活动或残余热量,持续稳定地释放出足够的气体,维持大气不至于坍缩。

这两派谁也没法说服谁,因为缺少新数据。New Horizons 在2015年那次历史性飞掠,给出的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快照,它告诉了我们那一刻的大气结构、温度和压力,却没法回答“这口气到底是在吸进去还是在吐出来”。而过去几十年的地面掩星观测虽然断续积累了一些数据,但还不足以清晰判读出长期趋势。现在,Sickafoose 团队的这项新工作,恰好卡在了变化可能开始发生的节骨眼上。

研究人员比较了2015年至2021年的所有可用观测,发现这段时期的大气压力曲线几乎走成了平线。这意味着,比起更早时期数十年来观察到的大气压力持续攀升,2015年前后已经进入了一个“高位平台期”,冰的升华与凝结达到了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动态平衡。然而,等到2022年和2023年的最新几次掩星事件时,同一个测量指标开始向下弯曲。Sickafoose 自己对此的评价十分审慎但也充满期待:“我们正处在冥王星一个特别有趣的观测节点上,”她说,“我们的工作表明,大气压力最近刚开始下降。我希望接下来的几年到几十年里能获得更多数据,来明确证实或反驳这个趋势。”

除了压力本身的走向,这次研究还发现了一些低层大气正在发生变化的迹象。自2017年以来,冥王星高层大气的基本结构相对稳定,但低层大气的光谱斜率在最新数据中变得更浅了。研究者将这种变化归因于雾霾颗粒的沉降——在冥王星极冷的大气里,微小的有机雾霾粒子会缓慢地向下掉落,这个过程的时间尺度从几周到大约一年不等。换句话说,我们可能正看到低层大气在清理自己的“雾霾库存”,而这种清理本身也可能影响压力和光变曲线的形态。

另一个细节同样引人遐想。在2018年的一次掩星观测中,光变曲线出现了短暂而尖锐的尖峰。研究人员认为,这些尖峰很可能就是垂向传播的浮力波,类似于地球大气中的重力波——当气流遇到地形或受其他扰动时激发出的大气涟漪。这说明,即使是冥王星那薄得似乎毫无活力的氮气层,内部也仍然存在着相当复杂的波动和能量传递过程。这让我们对冥王星大气的认知,不再只是一个静态的、随季节缓慢呼吸的汽包,而可能是一个有着精细内部动力学的多层系统。

当然,这场关于“冥王星大气会不会消亡”的辩论,现在仍然没有一个最终裁决。Sickafoose 团队自己也在论文中谨慎地指出,目前看到的压力下降还需要更多高质量的观测来确认,因为各个掩星事件的数据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测量噪声过大,尚不足以单独作为趋势判断的铁证。但至少,这场数十年的悬案,似乎第一次被摆在了可观测、可验证的岔路口上。

对于那些偏爱心形平原储库论的人来说,即使大气压力真的开始下滑,也不一定意味着会一直滑到底。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更低水平上,斯普特尼克平原的氮冰释放和气态凝结之间又会建立新的平衡,让冥王星保留下一层虽然更稀薄但不至于完全消失的大气壳。而对于坍缩论者,此刻的数据方向无疑是一个值得兴奋的信号:也许我们正赶上的,就是这个长达数十年世纪大退潮的真正开端。

唯一能确定的是,冥王星实在太远、太小,在最好的太空望远镜里也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光点,无法直接看到它的大气。人类只能依靠恒星偶然路过带来的那一点点光的弯曲,来推算这个边缘世界里气体密度的起伏。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与冥王星大气之间的对话,都将以这种遥远、安静、需要极大耐心的掩星方式继续下去。每一次恒星从冥王星背后消失又重现的瞬间,都可能在悄悄回答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颗矮行星,到底还能不能留住自己的最后一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