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桂林。
美国《生活》杂志摄影记者杰克·威尔克斯站在独秀峰顶,举起相机。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喀斯特峰林在夏末的日光里依然秀美——但山下的桂林城,已是一大片焦黑的废墟。
五万两千五百五十七间房屋,只剩四百八十七间。
一个曾经人口近五十万的繁华都市,在镜头里像被一只巨手碾过,青砖黛瓦碎成瓦砾,木梁横陈如枯骨。
威尔克斯摁下快门。
这座城市的光复日,是1945年7月28日。
而它变成废墟的过程,要从一年前说起。
1944年,日本陆军发动了整个抗战中规模最大的“一号作战”。
中国方面称之为“豫湘桂战役”。
日军的战略目标很明确——打通大陆交通线,把在东南亚掠夺的物资经由铁路穿过中国大陆运到东北,再送往日本本土。
桂林是湘桂铁路上的重镇,也是中美空军基地的所在地。
日军非拿下不可。
他们调集了近七个师团、十五万兵力,三百多辆坦克、三十多架飞机、五百余门重炮,直逼桂林。
而桂林守军,只有桂军第一三一师一万二千余人,加上从各地自发进入城内的广西地方民团,总兵力不到两万人。
没有坦克,没有飞机,只有二十二门火炮。
大部分广西民团士兵手里拿的,还是四十多年前就已淘汰的火枪。
装备悬殊如此,但桂林守军抱着必死决心。
他们把所有的房子修成碉堡,在所有路口建起防御工事,在所有水井里下了毒。
广西地方民团组成了数千人的敢死队——队员身上绑着手榴弹或炸药,用身体去炸日军的坦克和登陆艇。
然而,城还没开始守,城已经先毁了。
早在1944年6月日军进攻长沙时,桂林就已组织第一次大规模疏散。
到8月上旬衡阳沦陷后,城内人心惶惶,火车站、汽车站、码头挤满了逃难的人们。
9月日军占领全州后,桂林防守司令部下达紧急疏散命令——原计划每户留壮丁一人在家协助守城,但疏散时,市长苏新民、警察局长谢丰年向白崇禧请求一同离城,获批。
市政府、警察局、留户壮丁——全跑光了。
城内守备部队纪律废弛,到处进入民宅翻箱倒柜搜寻财物。
为了扫清阵地前方的“射界”,守军又拆掉、烧毁了大批民房。
最后,桂林城内除丽泽门附近留下十余间完整的房屋外,其余建筑全部被毁。
日军还没到城下,桂林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1944年10月28日,日军大举进攻桂林。
守军在外围的屏风山、猫儿山等据点抵抗到11月4日。
日军从漓江迂回进攻,地方民团敢死队绑着手榴弹划竹排去炸日军登陆艇。
日军仅漓江一战就阵亡七千余人。
城区巷战白热化,日军曾二十七次冲入市中心,都因陷入巷战泥潭损失惨重而撤出。
日军第58师团师团长在后来的战报中写道:“我师团在桂林遭到了广西当地土著武装的顽强阻击,这些土著武装的装备虽差,但是极为凶悍,至死决心甚浓,其勇猛为我军远远不及,我军士气低落到极点……”一名日军下级军官记录:“自小听说桂林景色宜人,但今日我军遭到了自战争以来最凶猛的抵抗,城中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地雷,全城都在肉搏,我大队900余人在战役结束后仅剩70余人,且多为伤兵……”
11月7日,日军见强攻伤亡巨大,使用了大量毒气弹。
七星岩内八百名桂军官兵(多为伤兵)抵抗数日,日军在损失近千人后向岩内施放毒气。
八百人全部壮烈牺牲。
1944年11月10日,桂林城陷落。
守军一万九千余人中,约一万二千人战死,其中一半被毒气毒死。
另有七千余人因中毒昏迷被俘。
日军后来向大本营递交的战报中说:“漓江之水为敌我两军之血染之为赤,此役是我一生中所经历到的最惨烈的战役,并非在于规模,而在于敌军之勇猛。”
桂林沦陷了。
日军占领了二百六十二天。
1945年7月28日,中国军队光复桂林。
威尔克斯赶到时,他的镜头里只有废墟。
横跨漓江的中正桥——1939年动工、1941年建成通车,是桂林第一条跨漓江公路桥——此时已彻底断裂。
1944年10月日军压境时,守军炸毁了第二、三孔桥面。
1945年7月日军溃败时,又炸断了第二、三号钢梁。
威尔克斯拍下的画面里,石砌桥墩裸露在江水中,桥面木构荡然无存,几个工人在江面上清理残木。
江水缓缓流过断裂的钢梁,像这座城市在缓慢流血。
漓江码头早已荒废。
江面上漂浮着战争留下的杂物——炸碎的木板、烧焦的布片、半沉的竹筏。
日军战报里“漓江之水为赤”的那条江,如今水清了,岸边却空无一人。
正阳门——靖江王城的南门——只剩残墙。
威尔克斯的镜头里,城门被焚烧后的灰烬覆盖,城墙早已失了原貌。
最刺眼的是日军占领时期在残墙上绘制的宣传画——“中日合作”几个大字下面,是成堆的砖石和烧焦的木梁。
西华门外的城墙被炸塌,掉落的石砖压死过一对兄妹。
如今石砖还在,人没了。
十字街曾是桂林最繁华的商业街,商贾云集。
威尔克斯拍到的只有夷为平地的瓦砾场。
瓦砾中混杂着未爆的弹药和弹壳——那是巷战留下的痕迹。
二十七次冲入市中心的日军,和抱着炸药冲上去的民团敢死队,曾在这条街上反复绞杀。
交通银行曾是桂林最高的建筑。
威尔克斯的照片里,一名女性挑着竹筐从银行废墟前走过——只剩门楣框架和一堵写着“交通银行”四个字的墙。
墙面剥落,瓦砾堆满街道。
美南浸信会教堂——1912年建于十字街广场中山中路——已是一片断壁。
威尔克斯拍下残墙上用英文写的一句话:“God be with us”。
一个男子蹲在墙下,背景是裸露的立柱与坍塌的拱顶。
上帝与你们同在——但教堂不在了。
从独秀峰俯瞰,整座桂林城没有一处完整的屋顶。
仅存的几处房屋,据说是日军用作指挥司令部的地方,撤退时没来得及破坏。
喀斯特峰林依旧秀美,山水之间的人间已成焦土。
威尔克斯的镜头从建筑转向了人。
一个年轻女子蹲在废墟上。
她的面前是烧焦的房梁和碎瓦,身后是坍塌的墙壁。
威尔克斯在图片说明中写道:“这个中国女子最近发现了她丈夫的遗体和烧毁的家,她在努力寻找化为灰烬的个人财产。”
她的眼睛里面满是伤心和绝望。
她找到了丈夫的尸体,但家已经没有了——连一件完整的遗物都找不到。
这是许许多多回到桂林的百姓的境况的一个缩影——虽已回家,但家已不在。
返乡的民众挑着行李,从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银行门口经过。
他们是在日军占领前逃出去的——1944年6月到9月,桂林三次发布疏散令,近六十万人口在三个月间几乎疏散一空。
如今他们回来了,但家园只剩断壁残垣。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愁容——不是悲伤,是那种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茫然。
逃难者走在瓦砾堆里,不知道今晚住哪里,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战前桂林五万余栋房屋,光复后只剩四百余间。
百分之九十九的建筑被焚毁或炸毁。
一座五十万人口的城市,如今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镜头里也有别的东西。
1945年8月,衣衫褴褛的国军先头部队进入市区。
他们身后是毁坏的广西银行总行残楼。
在残存的立柱上,有人用毛笔写下一行字——“欢迎最先光复桂林的二九军一六九师突击大队”。
字迹歪歪扭扭,墨迹被雨水洇过,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这些士兵大多穿着草鞋。
他们是广西籍的军人——收复自己家乡的部队。
威尔克斯拍到他们坐在路边休息,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
他们脸上有疲惫,但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也许就是“回家了”三个字。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国军的一名马夫——正在给骡子调整背上的担子。
他个头还没有骡子高,穿着明显过大的军装,脚上是一双草鞋。
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系着绳子。
旁边还有更小的——一个年仅十岁的小号兵,穿着草鞋坐在路边休息,连日的作战令他疲惫不堪,神情木然地望着威尔克斯的镜头。
威尔克斯还拍到一名国军士兵坐在废墟边自己动手编织草鞋。
他的脚下是碎瓦,膝盖上是一只编了一半的草鞋。
草鞋是消耗品——行军、作战、穿越废墟,一双草鞋走不了多远就得换。
他低着头,手指翻飞,草茎在指间穿梭。
这个动作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人觉得战争好像已经结束了。
但在遍地瓦砾的背景下,这双正在编织的草鞋又像在说:日子还得过下去。
穿草鞋的广西军人开始重整家园。
他们清理街道上的瓦砾,在废墟中寻找还能用的木料。
城市缓慢地、艰难地开始了恢复。
没有锣鼓喧天的庆祝,只有草鞋踩在碎瓦上的沙沙声。
威尔克斯的底片沉睡了近八十年。
当我们今天凝视那些泛黄的影像——赤脚奔跑的孩童、废墟上佝偻的背影、士兵草鞋边的碎瓦——仿佛能听见历史沉重的呼吸。
1945年7月28日,桂林光复。
这座城市被日军占领了二百六十二天。
在这二百六十二天里,五万多栋房屋化为灰烬。
近万人被杀害,四万余人受伤,一万六千余人病亡,两千七百余人失踪。
桂林成为抗日战争中破坏最严重的城市之一——也是唯一在日本投降前由中国军队主动收复的省会城市。
今天,漓江上那座断裂的中正桥早已重建,更名为解放桥。
十字街重新繁华,教堂重新立起,交通银行的原址上盖起了新楼。
“桂林山水甲天下”的风景依然如故。
但如果你在独秀峰上俯瞰这座城——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你会想起八十年前的夏天,一个美国记者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举起相机。
他拍下的不是风景,是战争留给一座城市的伤疤。
那些伤疤已经愈合了。
但愈合不等于忘记。
1945年8月,桂林。
美国《生活》杂志摄影记者杰克·威尔克斯站在独秀峰顶,举起相机。
山下的废墟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马夫正在给骡子调整背上的担子。
一名士兵坐在碎瓦上编草鞋。
一个女子蹲在丈夫的遗体旁,在灰烬中翻找着什么。
威尔克斯摁下快门。
镜头里的桂林城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但镜头外——草鞋还在编,骡子还在走,人还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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