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睡吧。做个美梦。在梦境与清醒之间,你会在山顶一棵倒下的树旁找到我。”

写下这几句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在记录一间工作室的搬迁。直到后来才明白,我写的是那些悄然重塑我们的地方——以及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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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是钥匙,是曾住在那间工作室里的那个自己。白晃晃的光刺得眼睛发酸,高挑的空间里响起一声尖利的回音,像是房间曾经盛载的一切都在瞬间释放出来。那些从记忆与眷恋中纺出的思绪,那些由野心与好奇织成的渴望,忽然都变得透明。

手臂搁在白色石质窗台上,玻璃把河面推向远方。什么都流淌着,什么都在漂远。那只小船不见了,我在那里度过无数安静时辰的露台也消失了。连那只曾在纸浆桶里发酵的野性造物,也只剩下淡淡的气味。原始的发酵液呼出了最后一息。剩下的,只有一个男人来取钥匙的脚步声。

门缓缓转动,他看进来,我看回去,彼此点头。他记下水电读数,没有一句话。一根手指朝那串钥匙指了指,一只手接过。多年来我们绕着彼此打转——租客与房东,不是朋友,也不算陌生人,只有一套熟悉的步调:维修、交涉、含蓄的客气。他的期待,我的向往,被合约与默契绑在一起。如今不再有下一步了。最后一次目光相遇,一次握手,尴尬成了新的钥匙。

“保重。”最后两个字。我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仿佛房间抢在我前面说再见。我会好好的。然后我关上了门。或许我们从未真正离开一个地方,或许是一个地方先离开了我们。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天夜里我去了山顶那棵倒下的树旁。她就在那里——一头母狮,毛色金黄,皮毛迎着光。她什么都不索取,连我的仰慕也不要。我赤脚站在她面前,一身白衣。天空的颜色以不可能的浓烈燃烧着,阴影不再藏起黑暗,反而拥抱它。在那里,白并不像纯洁,更像一种彻底的交付。

她没有抬头,她不需要。她早已知道我的到来。她决定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学着尊重。那层金色皮毛底下是一种只需一个动作就能抹去我的力量。她永远会赢,不是出于残忍,而是因为她本就如此。时间无声滑过,山丘变得安静,风穿过倒下的树干。然后,她慢慢起身,不慌不忙,朝我走来,靠到我身上。巨大的爪子搭上我的肩膀,沉得让人几乎站不住,却又出奇的温柔。有力的下颚轻轻搁到我头顶。一瞬间,我在温暖、肌肉和毛发的笼罩下消失了。

她不需要证明任何事。她只是存在着。那一刻,我身体里某种一直安静的东西有了形状。原来告别一个地方,未必只剩空荡。那头梦里的母狮,或许早就在我心里,只是在等一个安静的时刻,靠过来,把力量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