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早在1960年代，法国文学家和思想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就在著作《老年》中，以大量的老年问题史料和彼时老年人的生存现状，郑重而又痛心疾首地向1960年代的世界提问：谁来照顾老年人？
当下距离波伏娃的《老年》初版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这段时间里，虽然世界形势波折不断，但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进步，民众的生活水平的确得到了有目共睹的提高。只是，养老问题解决了吗？事实证明，波伏娃极具远见——在这半个多世纪里，人类社会仍在为妥善解决老年问题而殚精竭虑。
老年问题的现状：不容乐观
露西·波洛克，英国老年病医生、老年社会活动家。自1990年取得行医资格以来就服务老年患者，30多年的实践经验成就了露西·波洛克的重要著作《照亮黄昏——一名老年病医生的建议》。
彭小华，生死学者、心理咨询师；夏燕飞，主任医师，擅长老年患者围手术期管理。这两位跟踪过老年病患者和对老年医学颇有研究的专业人士，深知露西·波洛克的专著对普通人的指导意义，于是将其译成中文出版。阅读《照亮黄昏》，常常为书里的英国老年病患者唏嘘不已。
丈夫去世后，莎莉就成了独居老人。生活还能自理时，莎莉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心。不幸的是，在波洛克撰写此书的三年前，莎莉被诊断患有痴呆。儿子们不可能放下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回到母亲身边，也没有办法把母亲接到身边，只能尽己所能地照护母亲。比如，为母亲安排了持久授权并安装了挂坠式报警器，每周替母亲网购生活必需品和处方药，把母亲的家门钥匙给了邻居以备不时之需，等等。有一次，儿子给莎莉打电话无人接听，赶忙向邻居求助。邻居进了家门后发现莎莉躺在地板上，摔断了髋骨，而挂坠式报警器没有报告险情。无计可施之下，儿子们只好将莎莉送进了养老院。
《照亮黄昏——一名老年病医生的建议》，[英]露西·波洛克 著，彭小华、夏燕飞 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
然而，进养老院是解决老年问题的万能方案吗？
确定以老人和老年生活为方向来做博士论文后，为了保证自己的论文写得扎实，吴心越花了两个暑假和2018年的半年时间，以小阿姨的身份到一家养老院里进行田野调查。《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就是吴心越的博士论文。
因为不想与迁居到市里的儿子或女儿一起生活，徐好婆一个人住在村里。80岁以后徐好婆眼底出现病变，视力衰退得非常厉害，家人不放心她继续独居，商量后连哄带骗地把她送进养老院。进入养老院后，家人倒是放心了，但徐好婆本人从此没有开心过，她觉得养老院里太无聊、太寂寞，她想家，想得夜里梦里全是有家回不了的幻象，便大喊大叫起来……
莎莉和徐好婆，一外一中两个例子，一个居家养老，一个被送进了养老院，结局都不无遗憾。养老的最佳路径和方法，依然有待寻求。
老年问题的解决：山高路远
细究两本书里的诸多数据，让人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最佳养老策略虽然还在路上，解决养老问题却已经迫在眉睫。
露西·波洛克在《照亮黄昏》中罗列的数据均来自罹患重症后不得不求助社会的老人，第五章更是聚焦了没有子女的老年人这一群体：英国65岁及以上的人口总数有1200万，其中无子女老人的数量达到了100万，将来又有谁来照护他们？露西·波洛克给这本书取名《照亮黄昏》，也许是一个长期从事老年病诊治和指导如何护理老人的医生的美好愿景。
相较之下，《薄暮时分》就显得有些苍凉了，而吴心越也以“养老沉重”为章节名来呈现我国的养老现状，读来颇感揪心：
2000年，中国65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超过了8800万，达到总人口的7%，正式进入联合国标准下的“老龄化社会”。
2000年以来，养老机构进入快速发展期。截至2023年年底，中国共有各类养老机构和设施40.4万个，养老床位合计823万张。
《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吴心越 著，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两组数据之比的缺口，还不是中国养老策略处于瓶颈的主要矛盾。受传统观念影响，去养老院绝对不是老人的首选；而老人们不会想到的是，承包他们吃喝拉撒睡的养老院，自身的生存也颇为艰难。仅从护理员这一养老院不可或缺的元素来看：2016年，一家老年公寓共有护理员97人，其中女性93人；另一家共有护理员90人，全部为女性。男性过少给养老院的护理工作所带来的不便显而易见，可在吴心越看来，性别失衡还不是此中的关键问题，“护理员的年龄大部分集中在50岁到60岁，最年轻的刚满40岁，最年长的则将近70岁”。以老年学家彼得·拉斯莱特的“第三龄”理论为凭，亦即刚退休、身心健康、拥有活力的老人进入了“第三龄”的话，那么，住过医院、精神虚弱、日常生活难以自理的老人则进入了“第四龄”。被吴心越选作田野调查基地的两家养老机构均在聘用“第三龄”照顾“第四龄”，护理人员常感力不从心。何以要请“第三龄”照顾“第四龄”？以吴心越蹲点的两家养老机构为例：2016年合同工的月工资在2500元左右，即使加上全年的过节费、高温费、全勤奖，收入也不高。合同工的收入尚且如此，遑论临时工？再来看看书中写到的护理员的劳动强度：“养老院通常实行日班和夜班轮班制度，日班从早上七点到傍晚五点半，夜班则从傍晚五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交接班完毕。由于照护工作的特殊性，护理人员一年到头几乎没有假日可言。”收入与劳动强度如此不匹配，养老机构哪里招得到适龄的、体魄强健的护理员？
露西·波洛克和吴心越关注老年问题的实践过程虽然迥异，反映在她们书里的养老困境却很相近。至于这一社会难题何时能解？她们的信心洋溢在各自著作的字里行间。
老去无忧的中国方案：未来可期
露西·波洛克职业生涯所面对的老年病患者不计其数。与每一位患者的沟通交流，都被她视作宝贵的经验积累过程。所以，她的书就像副书名“一名老年病医生的建议”一样，总在不失时机地提醒老年病患者和他们的家属应该怎么做。读《照亮黄昏》，我们可以从中获取不少良方。问题是，她的不少建议需要配备一定的医疗资源或能全方位陪同老人的家人，而这，正是时下养老之所以成为社会问题的关键所在。
有着丰富个案和翔实数据的《薄暮时分》则在告诉读者，养老之所以会在我国成为一个人人关注的社会问题，除了家家户户都有需要呵护的老人以外，养老资金和护理人员的缺口，始终让方方面面牵肠挂肚又暂时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案。
何泽仪，本科就读于中南大学文学院，后赴英国约克大学攻读社会学及大数据专业，获博士学位。这样一位求学经历与养老这一社会问题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科学家，怎么会想到把自己的产业蓝图跨越到了养老领域？
《老去无忧——AI养老的中国方案》，何泽仪 著，人民邮电出版社2026年出版
我们关注《老去无忧》，并非因为副书名中嵌进了眼下最时髦的AI元素。我们想知道的是，书中给出的养老方案是否符合中国国情？是否做到了具体而微？是否能在推广以后弥补中国养老缺口继而提升养老水平？
《照亮黄昏》中的案例，虽说都发生在英伦，可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对标此时此刻此地老年人的突发事件？比如莎莉在家摔断髋骨后无人知晓的情况，《老去无忧》的第13章“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就替莎莉们设计了在AI语境下的安全策略：一是让AI全天候感知老人的状态，及时发现“异常情况”；二是老人不需要去适应AI，而是由AI适应老人，实现AI从“秀存在”到“灵感知”的过渡。这样的中国方案，将是露西·波洛克那句“我们可以做到。我们会做到”的誓言的技术支撑。
AI也能缓解养老机构的困境。在何泽仪看来，养老院只是目前中国三大养老模式的一种，另外两种分别为居家养老和社区养老。而居家养老和社区养老所遇到的困境也类似于养老院，即养老环境不够友善、养老资金缺口大、护理人员配备不整齐和服务不到位，等等。而这些问题在何泽仪的蓝图里，均能被AI一一化解。书中的“养老院的成本：抹布与机器人”一章，从一个侧面给出了非常形象的可能性说明：有些养老院会监督抹布的使用情况，即在要求护理员不混用抹布、不随意减少使用抹布频率的同时，防止护理员虚报抹布损耗，以保证护理到位和控制成本。这样的“人性化”管理，难度之高不言而喻。何泽仪认为，只要AI就位，采用电子档案和数据平台记录每位老人的护理计划和进展情况，减少对护理员的依赖，那么难题就会变得不那么难了：“机器人技术在养老领域的应用，不仅是减少人力成本的工具，更是提升服务质量的关键。”不过，由此产生的因AI参与而导致养老服务中的情感剥离等问题，还有待探索和解决。
英国知名文学编辑、作家黛安娜·阿西尔的《暮色将尽》，一经出版就引起了热议。阿西尔的老年生活当然很让人羡慕，可那绝对是一例个案。况且，年过九旬后她也搬进了养老院。可见，社会化养老问题，虽然难解，但必须解答。老去无忧，只能是诗与远方吗？也许随着AI养老的中国方案的提出，老去无忧就在不远的将来。
原标题：《老去无忧，只能是诗与远方吗？》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吴 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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