氦是宇宙里第二多的元素，占了普通物质的四分之一。地球几乎一点都没留住。
大气里氦的含量是百万分之五点二。这个数字不是"用得太多所以少了"，而是这颗星球从一开始就抓不住它。
放飞一只氦气球，气球会破，氦不会落下来。它一路飘到大气顶层，然后离开地球，不再回来。
我们手上正在用的那点氦，是地下攒了几亿年的存货。
一、人类是先在太阳上找到氦的
1868 年的一次日全食，法国天文学家让森在日珥的光谱里看到一条黄线，对不上任何已知元素。英国人洛克耶做了同样的观测，给这条线背后的东西起名 helium，词根取自希腊语的太阳。
一种元素先在一亿五千万公里外被认出来，二十七年后才在地球的岩石里被抓到。1895 年，拉姆齐加热一块铀矿石，从放出的气体里分离出了它。
这个先后顺序本身就是答案。氦在宇宙里到处都是，在地球表面是稀客。
地球形成时确实分到过原始的氦。但那会儿它太热，引力又不够狠，轻的东西留不下。今天大气里的氦，和太阳里的那些根本不是同一批货。
二、地下那点氦是一颗一颗攒出来的
地壳和地幔里的铀、钍在缓慢衰变。每一次α衰变甩出去的α粒子，就是一个氦-4 的原子核。它抓住两个电子，就成了一个氦原子。
地球在自己造氦，用的是核反应，速度极慢——铀和钍的半衰期以十亿年计。
这些氦在岩石孔隙里往上渗，如果头顶恰好压着一层不透气的盖层，它就会和天然气一起被封在下面，攒上几千万到几亿年。人类开采的氦，全部来自这种地方。
浓度也很低。多数天然气田里氦的含量只有千分之几，到百分之零点三才有开采价值，能到百分之七的属于极少数。美国的胡果顿气田、卡塔尔、阿尔及利亚、俄罗斯的阿穆尔、坦桑尼亚新探明的那片，加起来就是全球供应。
全世界能拿到氦的地方，一只手数得完。
三、它不是被用完的，是自己走的
到这里为止，氦听起来像石油：储量有限、开采集中、迟早要紧张的地下资源。
不一样的地方在后面。
石油烧掉之后，碳还在地球上，只是换了个形态。铜用完能回收，铝可以回炉。几乎所有被叫做"不可再生"的资源，实际上只是"很难再造"，物质本身从没离开过这颗星球。
氦会离开。
它太轻，化学上又完全不合群，不和任何东西结合，不被任何东西吸附。从设备、管道或者气球里漏出来之后，它一路上升到大气最外层。那里的温度足以把一部分氦原子的热运动速度推过每秒 11.2 公里的逃逸门槛，极区还有电离逃逸的通道在往外抽。
大气里的氦，平均待上一两百万年就走光。
补货渠道只有地下那台慢机器，一颗α粒子一颗α粒子地造。
一边是几亿年攒一罐，一边是漏出来就上天。这是唯一一种真正意义上"用掉就从行星上消失"的资源。
四、账单已经在结了
液氦的沸点是 4.2 K（-268.95 °C），所有元素里最低的一个。氦还是唯一一种在常压下无论多冷都不会凝固的物质。需要贴着绝对零度干活的地方，没有替代品可选。
一台核磁共振扫描仪的超导磁体里泡着上千升液氦。火箭加注和吹除管路要用大量氦气，因为换成别的气体会在低温下自己冻住。半导体的刻蚀和退火、光纤拉丝、深潜用的呼吸气，都在这张单子上。
派对气球在总消耗里占比不高，但它最容易被记住，因为那部分是纯粹地把氦放回天上。
过去二十年里，全球氦供应出现过四轮明显的短缺。医院推迟过设备维护，实验室停过低温机组。
美国从 1925 年起在得州建了一座国家氦储备库，本来是给飞艇准备的。1996 年国会通过法案要求把它卖掉还债，长期低价出售压住了市场信号，也压住了新产能的投资意愿。到 2024 年，这座储备库被整体转让给私人企业。
一颗行星花了几亿年封存的东西，人类用了不到一百年，把它连同定价权和调节能力一起处理掉了。
我们对"资源"的直觉，是在地球这套还算宽容的物质循环里养出来的。东西用坏了还在，散掉了能收，最不济也埋在某处等人重新挖。
氦不守这条规矩。它是唯一一样地球既留不住、又造不快的东西：松手就走，回收窗口根本不存在。它只是回到了宇宙里它本来该待的位置，而地球从一开始就没资格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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