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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张屠户带来的。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娄珩在灶台前生火。

红烛烧尽的烛台还搁在案角没收拾,他盯着那团凝固的烛泪看了很久,火折子举在手里一直没划下去。院门被人拍响了,三下,又急又重,像是拿拳头在砸。

娄珩放下火折子去开门。张屠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喘着粗气,像是从五马街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得翻白皮。

"娄师傅——你那个沈姑娘——"

娄珩的手扶在门板上,指节绷紧了。"说。"

"天没亮我在码头卸货,看见几个穿灰衣裳的押着一个人上船,铁链子锁着手腕——"张屠户咽了口唾沫,"那个人穿的靛青布衫,我看着像你家那位。船是往南走的,我问了船老大,说送到金陵去。"

娄珩的手从门板上松开,又攥上了。"船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往瓯江下游去的,撑的是快船,卯时之前能过永嘉——"

娄珩没有听他说完。

他转身进屋,把案上那把磨过的刻刀揣进怀里,又摸了十来个铜板塞进袖袋。经过灶台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灶台上那叠暗红嫁衣还在,他昨夜没有收进柜里,就那么叠着搁在案角。他看了一眼,没有碰,转身走出了门。

张屠户还站在门口。"娄师傅你——"

"帮我看着门。"

娄珩说完这句话就跑了。

他没有锁门,百工斋的门板就那么敞着,里头案上的烛台还没收,灶台墙上的红"囍"字还没有揭,后院的斧头靠在墙根,磨刀石上的水渍还没干透。

他没有去码头。船已经走了半个时辰,顺着瓯江的潮水往下游去,撑的是快船,两条桨四个橹手,他追不上。他能走的是陆路。

温州到金陵,走官道约莫六百里,骑马日夜兼程要三天,徒步要走七八天。

娄珩跑到五马街口的马市时天刚亮。马市还没有开张,只有一匹瘦马拴在棚下啃草料,鞍具还没上。马主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蹲在棚边刷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娄珩满头的汗和通红的眼。

"马卖不卖?"

"卖。这匹瘦了些,便宜——"

娄珩从袖袋里把所有铜板和碎银都掏了出来,托在掌心里。

铜板里混着几枚昨夜的酒钱找零,碎银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小粒。"够不够?不够的话百工斋的铺子给你,回头来拿地契。"

马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堆钱,又看了看娄珩。他把钱往嘴里吐了吐唾沫数了一遍,塞进怀里,把马缰绳解下来递给他。"够。这马虽瘦,但能跑。你往哪儿去?"

"金陵。"

马主没再问。娄珩跨上马背的时候马鞍还没勒紧,他弯腰紧了紧肚带,两腿一夹。

瘦马从马市棚下蹿出去的时候,蹄子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急响,早市刚支起来的摊子被它惊得歪了两个,有人在后面骂了一句,他没有回头。

出温州城往南是官道,沿着瓯江的走向一路向东南。晨雾还没散尽,田野里的稻茬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娄珩伏在马背上,靛蓝布衫的后背被风灌满了鼓起来又瘪下去。瘦马跑得不快,但胜在耐力足,一溜小跑保持着节奏,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闷闷地响。

过了永嘉之后雾气散了。

日头升起来,照在瓯江宽阔的江面上碎成一片亮白。娄珩往江面上看了一眼——看不见船了。快船顺流而下走了两个时辰,早就出了瓯江口往更南的海上去了。

但张屠户说的是"送去金陵",水路走不了六百里,到某个码头再换陆路。

他必须在船靠岸之前赶到那处码头。

正午的时候瘦马在路边歇了半刻。娄珩从路边溪沟里捧水喝了几口,马在溪边低头饮水,鼻息喷在水面上打起细碎的气泡。

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把刻刀看了一眼,刀刃上还沾着他昨夜最后一刀磨下来的极细的金属粉末。他把它揣回怀里,站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他在青田县外的驿站换了马。驿站只有一匹老马,比上一匹还瘦,但他说了"到金陵"三个字,驿站的老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把马牵了出来。

娄珩把身上最后一粒碎银给了老吏,又解下腰间那枚黄杨木的平安扣——那是他之前雕了放在柴房床头桌上的,一直没送出去——搁在驿站柜台上。

"钱不够了。这个抵。"

老吏看了那枚平安扣一眼。平安扣上雕着同心圆的纹路,刀工精细,边缘磨得温润光滑。他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娄珩翻身上马的时候,两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出了两道血痕。靛蓝布衫的裤腿上渗着暗色的印子,但他没有低头看。

老马从驿站门口踏出去的时候步子比上一匹稳,驮着他往南,沿着瓯江的支流一直走。日落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江面上有晚归的渔船在收网。他往江心看了一眼——没有穿灰衣裳的船。

第三天夜里,他过了丽水。第四天中午,他进了处州地界。

老马的步子慢下来了,四蹄上沾满了官道的黄泥,鬃毛被汗渍成一缕一缕的。娄珩在路边的茶棚歇了半个时辰,讨了一碗凉茶灌下去,又给马喂了一把草料。茶棚的老板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多问了一句:"客官赶什么急事?"

"……找人。"

"找到了吗?"

娄珩没有回答。他把空碗放回案上,翻身上马继续走。

第五天清晨,他到了永康。从永康往北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出浙南进金陵的地界。

瘦马已经换了第三匹,这匹是他在永康城外用最后一件值钱东西换的——那枚梅花木簪的粗坯。他把梅花簪头的形状磨掉了一半,换了一匹还能跑的骡子。骡子跑得比马慢,但耐糙,不挑草料。

"往金陵。"他对骡子说。骡子摇了摇耳朵,往前迈了一步。

第六天下午,骡子终于走进了金陵城外的官道。远远能看见城墙的影子了,灰蒙蒙的一道长线横在天边,城楼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卷。

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尘灰扬起半人高。

娄珩的靛蓝布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领口被汗渍出了一圈深色的印子,嘴角干裂的皮翘起来一道白边。

他在城外五里的茶棚边下了骡子。茶棚前挤着一堆人,围着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娄珩把骡子拴在棚柱上,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挤,等人群散了一些才站到前面。

告示是官府的,黄纸黑字,盖着朱红的大印。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海捕文。女犯沈氏清月,弑杀巡抚赵某,罪大恶极。凡擒获者赏银百两,通风报信者赏银十两。"

告示下方是一幅画像。画得很粗糙,笔触潦草,画师大约是赶工临出来的,只勾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脸型、尖下颌、一双半垂着的眼睛。

但那个下颌的弧度娄珩认得。他雕过几十遍,在案前磨了十三天,每一刀都走在同一条弧线上。

画像旁边用墨笔添了一行小字:"此女犯极度危险,据传身怀妖术,协从者与同罪。"

娄珩站在告示前面。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钉在那张黄纸上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细长而单薄。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下面那行"弑杀巡抚"四个字上,视线停在那里没有动。

"听说那女的是巡抚养的三姨太,在床上吸干了巡抚的精血——"

"我隔壁巷子的老王说亲眼看见的,女的半夜从巡抚府翻墙出来,浑身是血——"

"巡抚府那些护院都是废物?一个弱女子——"

"那哪里是弱女子!说是妖孽化形的,眼睛一瞪能杀人——"

娄珩把告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身穿过人群,走到茶棚边解开了骡子的缰绳。骡子甩了甩头,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

他牵着骡子往金陵城门的方向走去。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长队,守城的兵丁正在挨个盘查,从包袱到人面,查得仔细。

有几个人被拦在城外,正焦急地跟守兵比划着什么。娄珩排在队尾,牵着骡子,站得很直。

城墙上挂着的另一张海捕文书比城外那张更大,画像也更大些。风从城楼上灌下来,把文书的边角吹得哗哗翻卷。

上那双半垂的眼睛在风里一翻一翻的,像是一直看着他。

娄珩站在队尾,没有看那张画像。他的目光越过画像,落在城墙里面露出来的一截灰色屋顶上。

那是金陵城的牢狱方向,屋顶上有几根竖着的铁栅栏窗,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冰冷的铁灰色。

骡子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进城的长队往前挪了三步,他也跟着挪了三步。

靛蓝布衫上的灰尘被午后的风吹落了一些,露出手肘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痕,是那天夜里煞气反噬时撞在木架上留下的,已经变成了暗黄色,像一弯浅浅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