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我还在改代码。
财务群弹出系统消息:分红方案已生效。
我点开一看,应发金额9.9元。
退出去又登录,刷了三遍,数字没变。
办公室外突然炸了,韩高邈在走廊里喊晚上他请客。
手机紧跟着响了,郑天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合同,笑呵呵地说续签的事。
他说年轻人吃点亏是福,然后把合同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他的笑声,说公司大喜,每个人多发两千奖金。
我盯着屏幕上的9.9元,手指攥得发白。
办公桌上的台灯照着我面前那份合同。
封面是蓝色的,“云图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续签书”几个字印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摸了一下纸张,挺厚的,有质感。
郑天翊做事一向讲究排场,连合同纸都是定制的。
但我没翻开,就那么放着,一页都没看。
01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反复翻手机。
韩高邈在群里晒了转账截图,131万7。
唐英悟紧接着发了118万。
连前台马莉姿都有40万。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他妈哄他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给王风华打电话。
王风华是我大学室友,在律所干。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问我有啥事。
我说帮我查个东西,我签过一份协议,韩高邈说是技术入股。
他问怎么了,我说公司分红我拿了9块9。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明天把协议拍给他,他找主任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我的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
住在这儿三年了,房租从八百涨到一千二,我跟房东吵过两次架,最后还是妥协了。
不是争不过,是没力气争。
第二天一早,我把当年签的所有协议翻出来拍了照。
三年前的纸已经发黄,签字的地方我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韩高邈的签名很潦草,像医生的处方。
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实话,当年签的时候我根本没认真看。
他说走个流程,我就签了。
那时候公司才六个人,在居民楼里办公。
韩高邈管吃管住,一个月给我三千块钱,但教了我很多东西。
他教我写代码,教我搭架构,教我解决问题。
我一直把他当恩人。
照片发过去之后,等了半个小时王风华没回。
我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说原件要不要带过去。
他说他们主任今天在,专打知识产权官司的,让我带着原件直接去所里。
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律所。
王风华他们的主任姓陈,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一副老花镜。
他把我的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红笔,在一行字上画了个圈。
我凑过去看,红圈里圈着一行小字:因甲方出资设立公司,乙方自愿将个人代码的使用权及其收益权授权给甲方行使。
陈主任问我知不知道这行字的意思。
我说不太懂。
他说意思就是,我写的代码,公司可以用,但赚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说那不是技术入股吗,他说谁跟我说是技术入股,协议里提到过百分之几的股份吗。
我翻了一遍,确实一个字都没提。
那时候我才明白,韩高邈说的技术入股,不过是一句漂亮话。
但陈主任说我不是完全没有底牌。
他翻出另一张纸,那是当年我做版权登记时留的底稿,上面写得很清楚:代码的著作权人是张伟祺。
他说协议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公司可以用我的代码,但代码还在我名下。
这意味着我虽然拿不到分红,但能决定这套系统能不能继续用。
如果我收回授权,云图的核心系统就废了。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卢文乐。他说想找我聊聊,我说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那条巷子里的大排档,老板是陕西人,跟我一个县。
我到的时候卢文乐已经坐下了,桌上摆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
他看见我也没说话,先给我倒了一杯。
他说哥,我今天去问分红了,我拿了30万。
干了三年,才30万。
我问韩高邈怎么说,他说我是技术岗不是管理岗,分红比例不一样。
他问我信不信,我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然后说了一句“操”。他说哥,咱们被耍了。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是温的,有点苦。
卢文乐说他去找韩高邈了,也说了技术入股的事,但韩高邈说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我问他看了吗,他说看了但看不懂。
我笑了笑,说我也看不懂。
他问咱们怎么办,我看着面前的花生米说你先别急,我有底牌。
他问什么底牌。我说代码的著作权在我名下。他看着我,问我的意思是。我说先别声张,等他们续签的时候,我再给他们上一课。
02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做。
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写代码。
分红的事公司里没人提了,韩高邈请了全公司的人吃了顿大餐,我也去了。
席间他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说这次分红少了点别往心里去,等公司上市最少五百万起步。
我没说话,端着酒杯喝了。
桌上的人都在笑,推杯换盏。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傲珊的微信。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听说你们公司分红了,问我拿了多少。
我没回她。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问当年她说的话我记住没。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五年前分手那天她说韩高邈那个人我不了解他。
我回了一句记住了。
她又发说有事找她,还有她爸公司的电话。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那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彩票店,买了张刮刮乐,中了十块钱。
我把彩票揣进口袋,走到楼下看到一个人蹲在门口,是卢文乐。
他说我没接电话,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三个未接。
他说调静音了问我怎么了,他站起来,脸有点红,说今天又去问韩高邈了。
他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的协议每年都会重签,你记得你第二份签的是什么内容吗。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回想了一下,每年的确都会签一份东西,但从来没认真看过。
卢文乐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他说你看,这是第一份,上面写的是技术入股。
第二份变成了技术咨询,第三份直接变成了劳务派遣。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的协议每年内容都在变,而且我们根本没发现。
我靠在墙上,心里堵得厉害。
从进公司到现在我年年签协议,但我从来没看过内容。
韩高邈总说跟去年一样你签就行了,我就签了。
我被耍了四年。
卢文乐问那咱们怎么办,我说明天我去找韩高邈。他非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他有他的用处,以后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敲了韩高邈的门。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笑了笑指了指沙发,我坐下了。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问我有事。
我说韩哥我想聊分红的事。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说分红方案已经定下来了,我说我有意见,我9块9,他131万,这个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他哈哈大笑,说伟祺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技术岗和管理岗的分红比例不一样。
他说公司上市的时候会给我配股,最少五百万起步。
我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上,说公司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我,但我也要理解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飘散。
我站起来说韩哥我明白了,他说你明白就好。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掏出手机给沈傲珊发了条微信,问你爸还在做投资吗。
她秒回说在,问怎么。
我说我想见他。
她说帮她约,明天下午三点她爸公司楼下咖啡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班时间到了人都走光了。
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韩高邈那张脸,笑呵呵的,慈眉善目的,像个菩萨。
但菩萨不会坑人,只会给你画饼。
饼画得越大,吃的时候越烫嘴。
0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沈强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穿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沈叔,他说坐,然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他说傲珊跟他说了我的事。
我说嗯。
他问我找他干什么,我说想找人投资。
他问投什么,我说做一家跟云图一样的公司。
他笑了,问我知道开一家公司要多少钱吗。
我说知道。
他问我有多少,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开。
我说我有技术,我的技术在云图的核心系统上,如果把那套系统拿出来重新搭一遍,只要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我能做出一套一模一样的。
沈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问我能不能保证云图不会告我。
我说我有版权,但韩高邈也有使用权。
他说那你这个版权有什么用。
我说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如果我收回授权,他的公司就废了。
他问我有多少把握,我说百分之百。
他看了我十秒钟,然后笑了。
他说行,这事他接了。
我愣住了,问他不用问问细节。
他说不用,我既然敢来找他,说明已经想明白了,细节以后再说。
他现在只问我一句,想干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干。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让秘书安排一下,明天上午跟我去注册公司。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问我公司名字想好了没。
我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笑着有人面无表情。
我突然想起奶奶,她总说做人要老实,老实人不吃亏。
但老实人不吃亏,是因为他没被逼到绝路。
被逼到绝路了,老实人也会咬人。
我说想好了,叫独行。沈强问我为什么叫独行,我说因为我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他说以后不用一个人走了,我们一起走。
从咖啡馆出来,我给卢文乐打了个电话,说明天我去注册新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问我真的想好了吗。
我说想好了。
他问我什么时候辞职,我说明天。
他说陪我一起,我说不用,他还有用。
等云图倒了,他带着技术团队过来,我一个人撑不住。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是郑天翊。
他问我续签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还在考虑。
他说这周五了,下周一之前能不能给他答复。
我说这周末想回趟老家看看奶奶。
他说行,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踩灭,掏出手机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回老家看我奶奶,也顺便看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回县城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都是些老人和妇女。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高楼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
路边的树叶正在变黄,秋天了。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县汽车站,下了车又转了一趟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镇子上。
我从镇子上打了个摩的,十五分钟到了村里。
村子还是老样子。
路是水泥路,但两边长满了草。
村头的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
我提着包走过去,他们抬头看了看我,问伟祺回来了,我说嗯。
有人说你奶奶在家呢,我走进巷子。
老家的房子是砖瓦房,墙上的白灰早就掉光了。
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还有几颗大蒜。
奶奶坐在沙发上,正在剥玉米。
我叫了一声奶奶,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放假了回来看看你。
她放下手里的玉米站起来,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过了。
她说吃过了也得再吃点,去给我下碗面。
我说不用,她没理我,走进厨房打开煤气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头发白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我鼻子有点酸,说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她问什么事,我说我想辞职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她转过头看我,问为什么。
我说公司欺负人,我干了六年分红只给了9块9。
她没说话,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打算自己开公司。
她问我有钱吗,我说朋友支持我。
她没再问,把面盛到碗里端到我面前,说先吃饭吃了再说。
我端起碗,面是普通的清汤挂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我低头吃,眼眶有点热。
在老家待了两天。
走的那天早上奶奶送我到村口,说伟祺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实在不行就回来,奶奶养你。
我攥紧她的手说奶奶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笑了笑说她从来没对我失望过。
04
周一早上我走进郑天翊的办公室,韩高邈也在。
郑天翊看见我笑了,问我想好了。
我把合同推回去说不签了。
郑天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韩高邈赶紧站起来说伟祺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我看着他们说不冲动,我是认真的。
郑天翊的脸沉下来了,问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问我走了公司怎么办,我说我管不了。
韩高邈拦住了他,说伟祺是不是分红的事。
我说是。
他说知道我有情绪,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可以跟董事会商量把我的分红比例提高一点。
我看着韩高邈。
我说韩哥,你当年跟我说技术入股,我信了。
但你知道我签的是技术入股吗。
他的脸色变了。
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通知你们的。
我告诉他们,公司的核心系统是我写的,代码的著作权在我名下,没有我的授权这套系统他们不能卖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韩高邈的脸白了,郑天翊盯着我问是不是在威胁他。
我说不是威胁,是事实。
你们不是要上市吗,200亿的市值,如果核心系统的代码没了,还怎么上市。
韩高邈站起来,声音发抖,说伟祺你不能这样,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也是公司的一员,不该这样对公司。
我看着韩高邈,说韩哥,我喊了你六年的哥。
但我喊你哥,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我信任你。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协议你改了多少遍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的200亿上市计划先停一停吧。
等你们把代码的问题解决了再上市,但我觉得你们解决不了,因为整个公司只有我一个人会搭那个架构。
我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去,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缓缓关上,我闭上眼。
心里空空的,没什么激动,也没什么兴奋,只有一点点累。
六年的信任,一场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
大厅里两个前台小姑娘正在聊天,看见我叫了一声张总,我没理她们,直接走出了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手机,给卢文乐发了条微信:搞定了。
他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哥,我下午交辞职信。
我说好。
在公司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
我看着这栋楼,六年前我来面试的时候这栋楼刚建好,韩高邈说我们公司要搬到这儿来,以后会越来越好。
现在确实越来越好了,200亿的市值,豪华的办公室,分红最低的同事都拿了100万。
但这一切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箱方便面。
接下来几个月可能要省着点花了,新公司还没开始赚钱,沈强的钱也不能乱花。
我把方便面搬上楼,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然后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我说奶奶我辞职了。
她说知道了,让我好好干。
我说嗯,春节回去看她。
她说好,让我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又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他妈哄他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手机又响了,是卢文乐。
他说辞了,韩高邈没拦他,连挽留的话都没说。
我说正常,他现在自顾不暇。
卢文乐说公司里已经乱套了,技术部的人谁都看不懂我的代码,韩高邈也看不懂,郑天翊正在联系外包公司看能不能接。
我说他们找不到的,整个行业里只有我会搭那个架构。
卢文乐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干,我说明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强的公司。
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打印好的协议。
他说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
我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千万,占新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不用出钱,用技术入股。
这一次技术入股写得很清楚,合同的每一条都有解释。
我签了字,协议一式三份。
一份给他,一份给我,一份留档。
他把协议放进文件夹里,说新公司的办公室找好了,在科技园,让我明天去看一眼。
还帮我介绍了一个项目经理,叫冯宏博,以前在一家大厂干过,经验很丰富。
我说谢谢沈叔。
他摆摆手说不用谢他,他帮我不是因为他看好我,是傲珊求了他三天,说他是个好人。
他说伟祺,别辜负她。
我没说话。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沈傲珊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
她很快回了一句:不用谢,加油。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这两个字,心里酸酸的。
05
新公司的办公室在科技园十五楼,八十平米,不大,但阳光很好。
站在窗边能看到整个科技园,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来车往。
冯宏博比我早到两天,已经把办公桌都摆好了。
八张桌子摆成两排,每张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几箱没拆的快递。
他说这些都是显示器还有打印机,沈总说卢文乐他们明天就能入职,还有三个技术员也是从云图出来的,已经答应过来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太阳刚好升到楼顶,光线刺眼。
手机响了,是郑天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说伟祺我求你一件事,能不能先别发布代码的授权收回申请,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正在找投资人,看能不能买断我的代码,多少钱我开。
我说郑总,不是钱的问题。
他问我到底要什么,我说我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他说那你什么意思,就要看着公司死。
我沉默了几秒,说郑总,公司死不死不是我说了算,是你们自己。
你们在协议上动手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天。
我给你的不是钱,是尊重。
你给了我六年,我给不了你六天。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挂断了。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上郑天翊的名字消失了。我把他拉黑了。
冯宏博走过来,说老板你是真的狠。我说不是狠,是清醒。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感情。
不到三天,消息就炸了。
整个圈子里都在传云图网络的核心技术负责人离职了。
紧接着几家媒体找到我要采访,我知道不是他们想采访我,是郑天翊安排的人,想通过舆论逼我回去。
我没接那些电话,但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信任,就没有合作。
配了一张代码截图,截图里是一段注释:2019年3月21日,张伟祺,版权所有。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三天后,云图网络的客户开始打电话问,你们的代码有版权纠纷,是不是真的,会不会影响后续使用。
郑天翊慌了,他开始打电话找我。
我接了一个,他说伟祺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有什么条件你提,我把你的分红提到100万,不,200万,你回来什么都好说。
我说郑总,我不缺钱。
他问那你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信任一旦没了,就回不去了。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卢文乐打电话来,说公司里都乱了,郑天翊开了一天的会讨论怎么解决,技术部的人谁都看不懂我的代码,连韩高邈都看不懂。
他们现在在找外包公司,但整个行业里只有我会搭那个架构。
我说他们找不到的。
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我看着楼下。
有个人在遛狗,狗跑得很欢快。
我给沈强发了一条消息,说那边开始乱了,我这边可以开始了。
他回了一句好,让我明天去公司签投资协议。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说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
我用技术入股,不用出钱。
沈强把协议放进文件夹里,说新公司的办公室他帮我找好了,在科技园,明天让我去看一眼,不合适再换。
还帮我介绍了一个项目经理,叫冯宏博。
他摆摆手,说不用谢。
他说伟祺,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您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失败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想过。
他说那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爸爸死了,妈妈跑了,我什么都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站起来,说沈叔,谢谢你相信我。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我,说我相信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东西。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穿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影出方方正正的光块。
我掏出手机,给沈傲珊发了一条微信:协议签了。
她很快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06
新公司开业那天,我没搞仪式。
就在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独行科技,今日开业。
卢文乐带着三个技术员早上八点就到了,他们把最后几台电脑拆开,接好网线。
冯宏博站在窗边打电话,联系几个客户。
我坐在工位上,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
桌面是空的。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盘,插上,里面是我在家备份的所有代码。
不是云图的代码,是我自己写的一些底层架构,本来打算空闲时间做的个人项目,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卢文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他说哥,接下来怎么干。
我说先搭框架,把云图那套系统的核心功能重新实现一遍。
他说行,又问要不要把孙紫涵也叫过来,她也是做前端的。
我说行,你联系。
下午三点,我正在写第一行代码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说是某科技媒体的记者,想采访我。
我说不好意思不方便。
她说她们已经了解到我跟云图网络之间的纠纷了,想听听我的说法。
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说那你就不想给公众一个交代吗。
我说交代什么。她说很多读者都在关注这件事,觉得云图对你太不公平了。我沉默了几秒,说公平不是靠说的。她说那靠什么。我说靠自己。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冯宏博走过来,说老板,有一家做物流的公司想跟我们谈谈,他们原来的系统用了八年,想换新的。
我问报价多少,他说三十万。
我说接。
他说好,但有个问题,我们还没开发票的资质。
我说那就先去办,法人是我我不会跑。
他笑了笑,说老板你说话真直接。
我说不是直接,是没时间绕弯子。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管嗡嗡地响。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写。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奶奶发来的微信。
她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
我点开听,她说伟祺你吃饭了吗,我今天在地里拔了几个萝卜,可甜了。
我说吃了,让她早点睡。
她又发了一条,说你好好的就行。
我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开会,冯宏博在讲客户需求,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没有备注,但号码我记得。
是韩高邈。
他说伟祺,我们谈谈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不必。
他又发了一条: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协议是谁写的吗。
我放下手机,继续听冯宏博讲需求。
等会开完了,我才掏出手机,看到韩高邈又发了两条。
一条是你的权限不是我改的,是唐英悟。
另一条是公司不止你一个人受害,三年里我们改了七份协议,每个技术人员都被坑了。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然后删掉了韩高邈的所有消息。
卢文乐走过来问我谁发的。
我说韩高邈。
他问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协议是唐英悟改的。
卢文乐哼了一声,说现在把锅甩给别人了。
我说正常,狗咬狗一嘴毛。
他说那咱们怎么办。
我说不管他们,干我们的。
下午三点,我正在改代码,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他是云图网络的客户,在做ERP系统采购评估,听说我离职了,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说您想了解什么。
他说他们跟云图签了战略合作协议,现在有点担心。
我说您不用担心,云图的技术没有问题,他们的系统很稳定。
他说那您为什么离职。
我沉默了几秒,说个人原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冯宏博走过来,问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老板,你刚才不应该说云图系统稳定。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现在是竞争对手。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说好话。
我说技术是技术,人是人。
系统是我写的,我知道它没问题。
至于别的事,那是另一回事。
冯宏博看了我一会儿,说老板,我发现你其实挺心软的。
我说不是心软,是讲道理。
他说但你讲道理,别人不一定讲道理。
我没接话。
07
一个星期后,独行科技接了三笔订单。
两笔是小型企业的OA系统定制,一笔是做物流公司的ERP升级。
总共加起来不到45万,但对于一个刚成立的公司来说,已经不错了。
卢文乐带着三个技术员加班加点赶工,冯宏博天天在外面跑客户。
我负责搭底层架构,每天写到凌晨两点,然后在地板上铺个睡袋躺一会儿,第二天七点起来继续。
不是没钱租房子,是没时间回去。
出租屋离公司坐地铁要一个小时,来回两个小时,我舍不得。
奶奶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公司加班。
她说你注意身体,我说知道。
她说你瘦了没,我说没瘦。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松了一点,确实瘦了。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继续写代码。
第三笔订单要交付的那天上午,郑天翊给我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新的,我没拉黑,接了。
他说伟祺,恭喜你。
我说谢谢。
他说听说你公司接了不少订单。
我说还行。
他说我今天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是做物流公司的ERP吗。
我说对。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个物流公司的老板是我的老同学。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
外面阳光很刺眼,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冯宏博走进来,说客户那边临时变卦了。
我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了。
我说郑天翊打电话来说的。
冯宏博骂了一句脏话,问现在怎么办。
我说继续干,把代码写完。
他说写了卖给谁。我说总有地方卖。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两点,客户打来电话说要取消订单。
我说可以,违约金按合同走。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要跟法务商量。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按在键盘上,第一行代码才写了一半。
卢文乐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说哥,别难过。
我说没难过。
他说那就好。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办公室地板的睡袋里,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是沈傲珊的消息。
她问我在干嘛。
我说睡不着。
她说我也睡不着。
我说你女儿呢。
她说睡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爸说你公司遇到困难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伟祺,你总是这样。我说什么样。她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看着那句话,不知道该回什么。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黄色的光。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08
订单被取消的消息很快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卢文乐没说什么,但那三个技术员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公司刚开业就丢了一个大订单,接下来能不能撑得住还是个问题。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点外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盒酸奶,坐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吃。
手机震了一下,是韩高邈。
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一眼,封面是云图网络的团建照片,一群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我退了回去,没同意申请。
他又发了一次申请,备注写的是:那家物流公司的事,跟我无关。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好像这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从头到尾都在为我好。
我想起刚进公司那年,他请我去他家吃饭,他老婆做了红烧肉和酸菜鱼,我吃了三碗饭。
他笑着说年轻人就是能吃,没事,多吃点。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
我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继续吃面包。
面包很干,嚼在嘴里像嚼锯末。我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喝了一口酸奶,酸味冲进嗓子眼。我靠在花坛边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下午两点,沈强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听说我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
我说是,丢了一个单子。
他说郑天翊干的。
我嗯了一声。
他说你要不要我出面打个招呼。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自己顶得住吗。
我说顶得住。
他沉默了两秒,说好,别硬撑。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公司。
卢文乐正在跟一个技术员讨论代码,看见我进来,问哥你去哪儿了。
我说出去透透气。
他说客户那边打来电话了,说违约金会照付。
我说知道了。
他说哥,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说话。坐回工位上,继续写代码。
晚上八点,我给沈傲珊发了条微信。
我说上次你说你爸给我的投资,是你求来的。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她说不用,你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我说我会的。
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锁了手机,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地响。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光带,在夜色里缓缓移动。
我在想一件事:当初沈强说我不会辜负他女儿,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怕回答了做不到。
现在欠她的越来越多了。
那天晚上我写到凌晨一点。
卢文乐也没走,坐在我旁边改他的那部分代码。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
我停下来伸了个懒腰,他说哥你去睡吧,剩下的我写。
我说你也别太晚,他说知道了。
我钻进睡袋,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听到卢文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他说嗯,还行,还撑得住。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说别担心,过阵子就好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没问是谁打来的。但我知道,有人也在担心他。
09
第二周,冯宏博谈下来一个客户。
是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需要一套ERP系统,预算120万。
这是我离开云图之后接到的最大一笔单子。
卢文乐有点激动,说哥,咱们翻身了。
我说还没签合同,别高兴太早。
他说你放心,这次不会有问题了。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冯宏博跟那个客户的老总是老朋友,认识二十年了。
我说那就好。
签约那天,客户亲自来了我们公司。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彭,肚子有点大,说话声音很洪亮。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我们的设备,说你们这儿看起来不错。
我说刚起步,条件简陋。
他说没事,技术好就行。
他坐下来跟我聊了一会儿,问了一下我们公司的技术路线和团队情况。
我一一回答了,没什么隐瞒的。
他问了一句:我听说你跟云图网络有过纠纷。
我沉默了一下,说是。
他说方便说说吗。
我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他们不按合同办事,我辞职了。
他说那代码呢。
我说代码是我的,著作权在我名下。
他点了点头,说行,我信任你。
合同签了,120万,先付30%,验收后付尾款。
冯宏博送彭总下楼,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说老板,开张了。
我说别高兴太早,做不好一样完蛋。
他说放心,咱们的人技术过硬。
晚上我请全公司的人吃火锅。
六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混在一起,辣得人眼睛发红。
卢文乐喝了三瓶啤酒,脸红得跟火锅里的汤底似的。
他端着一杯酒站起来,说哥,这杯敬你,谢谢你把我带出来。
我说别谢我,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说不一样,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喝完了。
酒是苦的,但喝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暖的。
我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等了几秒捞出来,沾了沾香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的。
我闭上眼慢慢嚼,感觉这顿饭是我这段时间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听说你签了120万。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卢文乐问谁发的。
我说不知道。
他说会不会是郑天翊。
我说不是,这个号码我不认识。
他说那你小心点。
我说知道。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前的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飘散。
10
三个月后,独行科技搬了新办公室。
从八十平米换到了一百六十平米,在同一个园区,但楼层更高,视野更好。
站在窗边能看到整个科技园,甚至能看到远处海面上灰蒙蒙的线。
冯宏博又招了三个人,一个后端、一个前端、一个测试。
公司的墙上挂了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项目进度。
第一个ERP项目按时交付了,彭总很满意,还介绍了一个同行给我们。
第二个项目也接了,报价85万。
第三个正在谈,估计也能成。
沈强三个月没联系我,也没问我进展。
直到第四个月的第一天,他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他说听说你干得不错。我说还行。他说听说你把云图的客户撬了一半。我说没有,是他们自己找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天翊上周来找我了。
我说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想买你的代码,让我帮忙牵线。
我说您答应了吗。
他说没有,我把他请出去了。
他说不用谢,你现在是我的合伙人,我不会坑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两个月后,卢文乐告诉我,云图网络上市被驳回了。
原因是核心知识产权存在纠纷,无法通过审查。
他说郑天翊正在到处找人接盘,但没人敢接。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韩高邈辞职了,去了另一家公司做技术顾问。
唐英悟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卢文乐问哥,你不高兴吗。
我说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他说你这人真是,别人报仇了都想庆祝一下,你倒好,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好庆祝的。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他说那你现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下一步怎么走。他说下一步。我说对,云图倒了,他们的客户没人接了,我们在想怎么接过来。
卢文乐愣了愣,然后笑了,说我操,你真是个狠人。
我没笑。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新的方案。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键盘声啪啪地响。
手机亮了,是沈傲珊的微信。
她说今天路过你们公司楼下,看到灯还亮着。
我说我在加班。
她说你总是加班。
我说没办法,活干不完。
她发了一句话:伟祺,注意身体。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也是。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方案。
深夜十二点,我从公司出来,站在楼下。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掏出手机看了下天气,明天晴天。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奶奶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锁了屏。太晚了,她肯定睡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开过一辆出租车,车灯在墙上一闪而过。
快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
十五层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
其中一扇,是我的。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掏出手机给冯宏博发了条消息:明天的客户几点到。他回了一句:十点。我说好。
地铁站到公司步行十五分钟。
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能走。
路上的每棵树、每一个路灯、每一个垃圾桶我都记得。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开出了这个园区,我会不会怀念这条路。
可能会。
也可能不会。
第二天上午十点,客户准时到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技术出身的人。
他坐下来跟我聊了四十分钟,问了很多技术细节。
我一一回答,没什么隐瞒。
最后他说,行,我信你。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掌很大,握着很有力。
送走客户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太阳。
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金色的方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点洗不掉的黑色印子,是昨天装服务器的时候蹭上去的。
我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人清醒。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精神还不错。
我笑了笑,水珠从脸上滑下来,滴在洗手台上。
外面传来了同事们的说话声。
冯宏博在打电话,卢文乐在敲代码,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我站在卫生间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出去,坐回自己的工位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沈傲珊发的,只有四个字:今天顺利吗。我回了一个字:顺。
办公室里灯光明亮。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在流动。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敲下一行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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