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光州地牢，漆黑，祖珽被锁在深坑里。桎梏不离其身，家人不得探视。夜里，芜菁子做的烛火烧着。毒烟往上飘，一缕一缕。灌进他眼里。他疼，他叫，没人管。等他从这地牢里出来时，双目已瞎，可这还没完，他瞎着眼，后来当上了宰相。
神童还是惯偷
祖珽字孝徵。范阳遒人。范阳祖氏，名门。跟闻鸡起舞的祖逖、算圆周率的祖冲之同族。父亲祖莹，北魏护军将军。有名的苦读典范。藏灯夜读那个典故就是他爹。
祖珽确实有才。《北齐书》原话——"神情机警。词藻遒逸。少驰令誉。为世所推。"文章写得好。音律也通。琵琶弹得好。能作新曲。还通四夷语。阴阳占候、医药之术样样拿手。
高欢口授三十六件事。祖珽出来一条条写下来。一个字不差。同僚全服了。
可他有个毛病、偷。
高欢宴请僚属。席间丢了一只金叵罗。金杯。窦泰让在座的人脱帽检查。从祖珽的发髻上搜出来了。高欢哭笑不得。不能罪他。
在司马世云家喝酒。偷了两面铜碟。从怀里搜出来。见者以为深耻。勾结陆子先，盗官粟十车。事发后把锅甩给陆子先。高欢信了。祖珽出门就说——"此丞相天缘相鉴，然实孝徵所为。"丞相是天意帮我挡了。其实就是我干的。
高澄时期。州客来卖《华林遍略》。高澄让人一天抄完退回。祖珽拿原书去赌钱。被杖四十。高洋建立北齐。祖珽又盗官书。被抓。判绞刑。高洋念他服侍过先帝，免死除名。后来又爱他才学，让他回中书省掌诏诰。但每次见他，当面叫一个字——"贼"。
文宣帝每见之，常呼为贼。皇帝当面叫你贼。搁谁脸上都挂不住。祖珽挂得住……
地牢深处，烛烟熏眼
刀环砸嘴也不认怂
祖珽人生的转折，从高湛开始。
高湛还是长广王时。祖珽看出他有野心。主动靠上去。画了幅胡桃油画送他。说了一句——"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梦殿下乘龙上天。"
你骨头不一般。我梦见你乘龙上天。这话说白了就是你有帝王之相。高湛乐了——"若然，当使兄大富贵。"
高湛即位。祖珽飞黄腾达。又劝高湛禅位给太子高纬。恰逢彗星出现。祖珽引《春秋元命苞》"乙酉之岁，除旧革政"。高湛信了。禅了。
祖珽得了二宫信任。太上皇和皇帝都看重他。他开始想当宰相。
他跟刘逖关系好。写了一份弹劾状。列了赵彦深、元文遥、和士开三大罪状。让刘逖去奏。刘逖不敢。事泄了。
高湛大怒。"何故毁我士开？"
祖珽非但没认错。反而当面怼。原文记在《北齐书》里——
"士开、文遥、彦深等专弄威权，控制朝廷。卖官鬻狱，政以贿成。天下歌谣。陛下不以为意，臣恐大齐之业隳矣。"
高湛说你诽谤我。祖珽说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高湛说我收养饥荒孤儿。祖珽追了一句——"何不开仓赈给，乃買取将入后宫乎？"
当面揭短。皇帝强抢民女这种事，你敢当面说。
高湛暴怒。"以刀环筑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
生死关头。祖珽大喊——"不杀臣，陛下得名。杀臣，臣得名。"杀我你落暴君名声。不杀我你得纳谏美名。你选。
高湛更怒。令以土塞其口。祖珽一边吐土一边说话。无所屈挠。到底没杀。鞭二百。配甲坊。后徙光州。光州别驾张奉礼迎合上意。造了地牢。夜以芜菁子烛熏眼。祖珽双目失明。
盲人面圣，刀环砸口
盲眼宰相势倾朝野
高湛死了，高纬想起祖珽拥立之功。
可一个瞎子怎么回来？和士开帮了忙。和士开跟陆令萱说——"襄、宣、昭三帝，其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犹在帝位者，实由祖孝徵。且其双盲，必无反意。"末了那句是关键。他瞎了。不可能造反。放心用。
祖珽回来了。拜尚书左仆射。监国史。加特进。封燕郡公。《北齐书》原话——"委任之重，群臣莫比。"群臣没人能比。
一个盲人怎么批奏折？靠记性。他过目不忘的天赋还在。让人念给他听。他口述批示。高纬还派几个人扶他出入。直接到永巷。到圣寿堂。"每同御榻论决政事"。跟皇帝坐一张榻上商量国事。
他吹捧陆令萱——"太姬虽云妇人。寔是雄杰。女娲已来无有也。"陆令萱叫他"国师""国宝"。互相利用。
执政期间确实干了几件正事。"自和士开执事以来，政体隳坏。珽推崇高望。官人称职。内外称美。"设文林馆。编《修文殿御览》。想整顿吏治。想黜退阉竖小人。
可他干了件天大的坏事。构陷斛律光。
斛律光。北齐名将。咸阳王。极为厌恶祖珽。遥见就骂——"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计数！"又说"盲人掌机密来，全不共我辈语，止恐误他国家事。"
祖珽得知。编了谣言——"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暗指"斛"字。明月是斛律光的字。又编——"盲老翁背上下大斧"。自称盲老翁。
到头来。斛律光全族被灭。北齐自毁长城。北周武帝后来感叹——"斛律光若在，朕岂能到此？"
说句实在话。祖珽害斛律光，半是私怨半是固位。可这一刀砍下去，北齐的脊梁断了。他整顿吏治的那些成绩，抵不过这一桩大罪……
盲眼骑马退陈军
祖珽的倒台也是一步步来的。
他想黜退阉竖。触动陆令萱和穆提婆的利益。他想扶皇后兄长胡君瑜为外援。陆令萱百方排毁。皇后被废。胡君瑜外放。
陆令萱终于跟高纬说了——"老婢合死。本见和士开道孝徵多才博学，言为善人，故举之。比来看之，极是罪过。人实难知。"
又查出祖珽诈出敕受赐十余事。但高纬曾发重誓不杀他。遂解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
祖珽不肯走。固求面见。韩长鸾令军士牵曳而出。立他于朝堂。大加诮责。
到了北徐州。南陈大军来攻。百姓多反。
祖珽上演了一出空城计。
"不关城门。守埤者皆令下城静坐。街巷禁断行人。鸡犬不听鸣吠。"
城门大开。街上没人。鸡犬不叫。陈军到了。什么动静没有。摸不清虚实。不敢进。
然后祖珽忽然令大叫。鼓噪聒天。陈军大惊。登时走散。
陈军重新集结。祖珽更绝。骑马出城。亲自上阵。"弯弧纵镝"。弯弓射箭。
一个瞎子。骑在马上。弯弓射箭。
陈军先听说守将是盲人。以为不能抵抗。忽然见他亲自在阵前。拉弓放箭。惊了。怕了。退了。
穆提婆恨他。不派援兵。想让他死在城里。祖珽且战且守十余日。城卒保全。
卒于州。
三个字。《北齐书》就这么收了尾。一个被皇帝叫贼的人。一个偷金杯的人。一个被挖了眼的人。一个盲着当宰相的人。一个盲眼骑马退敌的人。末了三个字。卒于州……
盲将弯弓，退敌城下
祖珽这人没法用一句话评。说他奸。他整顿吏治时"内外称美"。说他能。他偷金杯偷铜碟皇帝当面叫贼。说他坏。他害死斛律光断了北齐脊梁。说他废。他盲着眼睛骑马弯弓退了陈军。
北齐这朝代本身就像祖珽这个人。荒唐。疯狂。可又冒出几个有真本事的人。高欢起家时何等英武。传到高纬手里，国事糜烂。祖珽在这种朝廷里当宰相。能整顿一时。救不了一世。
他常挂在嘴边一句话——"丈夫一生不负身。"大丈夫一辈子不能亏待自己。他确实没亏待自己。享尽了荣华。也付够了代价。被偷的东西小到铜碟。被挖的是双眼。被保全的是一座孤城。被毁掉的是一个王朝的命脉。
历史上盲人宰相只此一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祖珽被挖眼后反而当上宰相。这"双盲必无反意"的逻辑，是高明还是荒诞？一个瞎了眼的人反而比明眼人更让皇帝放心？
祖珽害死斛律光，北齐自毁长城。他整顿吏治的成绩，能不能抵这一桩大罪？一个人的功过该怎么算？
盲眼骑马弯弓退敌。这到底是真本事，还是陈军太怂？一个瞎子守住了城，明眼的满朝文武却在忙着亡国……
本文引用典籍
《北齐书·祖珽传》卷三十九
《北史·祖珽传》卷四十七
《北齐书·斛律光传》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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