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8年农历九月初三，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蒲州（今山西永济）的官署里写下了一篇祭文。他叫颜真卿，唐朝的书法家，当时刚被任命为蒲州刺史。他面前摆着一块头骨——他侄子颜季明的头骨。
两年前，安史之乱爆发。他的堂兄颜杲卿和侄子颜季明，在常山（今河北正定）起兵抵抗叛军，城破后全家被杀。颜季明被砍头，颜杲卿被割断舌头、剁掉手脚凌迟处死。颜家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余人。
两年后，颜真卿派人去常山和洛阳寻找亲人的遗骸。找回来的，只有颜季明的头骨和颜杲卿的一只脚。他对着这块头骨，含着眼泪写下了那篇祭文。
这篇祭文的草稿，就是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文稿》。
《祭侄文稿》局部
一、一家三十多人死于刀锯
安禄山起兵的时候，河北二十多个郡一夜之间全部投降，只有两个郡没有——平原郡和常山郡。
平原郡的太守是颜真卿。常山郡的太守是他的堂兄颜杲卿。两兄弟在安禄山的后方举起义旗，联合抗敌。颜真卿被推为河北义军盟主，颜杲卿在常山牵制叛军。两郡之间传递消息的人，就是颜杲卿的三儿子颜季明。他只有二十多岁，来回奔波于两郡之间，把父亲和堂叔的信件互相传递。
颜杲卿先是假装投降安禄山，暗中联络部将，设计杀死了安禄山派驻土门要塞的党羽李钦凑，夺回了这个战略要地。河北十七个郡听说后纷纷反正，重新归顺朝廷。二十多万义军集结起来，安禄山在洛阳的前锋和范阳的后方，被切断了联系。
如果这时朝廷的救兵能赶到，战局可能完全不同。但关键时刻，太原节度使王承业冒领了颜杲卿收复土门的功劳，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安禄山得知常山有变，派史思明率大军回攻。颜杲卿孤军奋战，昼夜拒战，苦战三天三夜，粮尽矢绝，城破被俘。
叛军进城后纵兵屠杀一万多人。颜季明被杀头。颜氏一门，死于刀锯之下者三十余人。
常山郡
二、颜杲卿之死
颜杲卿被押解到洛阳，见到了安禄山。
安禄山质问他："你原来是范阳的户曹，是我提拔你做常山太守的，你为什么要反我？"颜杲卿瞪大眼睛，怒骂："我家世代受朝廷恩典，官职是天子授予的。你受皇上莫大恩宠，竟敢造反！我宁愿背叛你，也不能背叛朝廷！"
安禄山恼羞成怒，命人先割断他的舌头，再砍断他的脚，把他绑在洛阳天津桥的柱子上凌迟处死。颜杲卿到死都没有屈服。八百多年后，文天祥在《正气歌》里写下了一句诗："为颜常山舌。"说的就是颜杲卿——那个舌头被割断也不肯求饶的人。
颜真卿听到堂兄和侄子的死讯时，正在平原郡坚持抵抗。他强忍悲痛，继续战斗。这一仗，他从五十岁打到七十岁，始终没有向叛军低过头。
颜杲卿
三、对着侄子的头骨写下的字
两年后，颜真卿才找到亲人的遗骸。颜泉明——颜杲卿的长子，当年被王承业扣押、后来落入叛军手中又侥幸生还——亲自回到常山和洛阳，找到了父亲的脚和弟弟的头骨。
颜真卿把这些遗骸带到蒲州，准备安葬。九月初三这天，他提笔写祭文。他写的是草稿，不需要工整，不需要好看，他只是在哭。
这篇祭文只有二百三十四字，字字见血。写到堂兄父子惨死时，他写道："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写到侄子年纪轻轻就被杀时，他写道："念尔遘残，百身何赎。"——你遭此残害，用一百条命也赎不回来。
最让人震撼的是，这篇草稿上有很多涂改的痕迹。写到"贼臣拥众不救"时，他把"拥"字涂掉了——那个见死不救的王承业，他连多写一个字都不愿意。写到悲愤处，他的笔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凌乱，有的地方墨迹都洇开了。那是他的眼泪落在纸上。
他没有想到，这篇草稿会被后世评为"天下第二行书"，仅次于王羲之的《兰亭序》。但书法史上有一个共识：《兰亭序》是天下最好的字，《祭侄文稿》是天下最真的字。写《兰亭序》时王羲之是微醺的畅快，写《祭侄文稿》时颜真卿是悲痛的泣血。他写字的时候根本不在乎好不好看，他只是在哭他的亲人。正因为如此，这二百三十四个字，才成了中国书法史上最动人的一页。
《祭侄文稿》全卷
四、颜真卿的最后十年
《祭侄文稿》写完后二十多年，颜真卿七十六岁那年，又接到了一道圣旨。
此时大唐已经乱了几十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起兵造反，攻陷汴州，自立为帝。朝廷派使者去劝降，没人敢去——李希烈杀人如麻。宰相卢杞记恨颜真卿，向皇帝推荐颜真卿出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借刀杀人，颜真卿自己也清楚。
但他去了。七十六岁的颜真卿，孤身一人走进了叛军大营。李希烈劝他投降，许他宰相之位。颜真卿怒斥："我年近八十，只求守节而死，岂能受你们威胁利诱！"李希烈派人挖了坑威胁要活埋他，他不为所动；架起柴堆威胁要烧死他，他面不改色。
公元784年，李希烈彻底失去耐心，派人把颜真卿缢死在汝州龙兴寺。他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记住，我是大唐的颜真卿。"他死后，朝廷追赠他司徒，谥号"文忠"。
他写《祭侄文稿》的时候，哭的是为国捐躯的亲人。二十多年后，他自己也走上了同样的路。一门忠烈，从颜杲卿到颜真卿，颜家把能给的，都给了大唐。今天，如果你有机会去台北故宫博物院，可以看到《祭侄文稿》的真迹。隔着玻璃，那二百三十四个字静静地摆在那里，纸已泛黄，墨迹已淡。但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都能感受到一千二百多年前，那个老人对着侄子头骨落下的泪。
参考资料
- 颜真卿.《祭侄文稿》. 758年
- 《新唐书·颜杲卿传》《新唐书·颜真卿传》
- 文天祥.《正气歌》
- 台北故宫博物院. 《祭侄文稿》馆藏资料
- 司马光.《资治通鉴》. 唐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