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外婆88岁生日刚过,就病倒了。送到县医院,舅舅、舅妈、表姐三个人都是这里的大夫,全院最好的医疗资源都围着外婆转。可会诊之后,他们一致决定:不开刀。舅舅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烟头堆了一地,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圈去办了出院手续。全家炸了锅。表哥追着舅舅骂他不孝,我躲在角落里,看着舅舅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舅舅也是这样坐着,手里攥着一张放弃治疗同意书,那时他救的人,是我妈。
01
外婆叫赵秀兰,是县城东街的老住户,街坊邻居都喊她赵奶奶。她腿脚利索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市场走一圈,不是家里缺菜,就是习惯。她跟小贩熟,买一把葱人家非要塞把香菜,她也不推辞,回来就念叨“那小丫头实诚”。后来腿不行了,柱上拐棍,她还是要去。舅舅劝过好几回,说摔了怎么办,外婆就瞪他:“我摔了正好住你科室,省得你天天见不着人。”
舅舅陈志强是县医院外科一把刀,手底下救过的人少说也有上千。舅妈刘丽娟是内科副主任,表姐陈思语去年刚转正,在急诊科。一家子三个大夫,外婆有个头疼脑热,比县长还来得快。邻居都羡慕,说赵奶奶命好,自己养了个好儿子,又娶了个好媳妇,连孙女都是大夫。外婆嘴上说“啥好不好的”,背地里跟我们说:“好是挺好,就是太忙。志强有时候连着三台手术,回来倒头就睡,我跟他说句话都排不上号。”
这年外婆八十八。按老家的说法,八十八是“米寿”,得好好过。舅舅在医院食堂定了包间,订了个大蛋糕,还让表姐休了半天假。那天外婆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表哥陈思远从省城赶回来,带了两瓶好酒,被我舅一眼瞪了回去:“妈不能喝,你也别喝,下午还上班。”表哥撇撇嘴,把酒收起来。
那顿饭吃得挺好。外婆吃了大半碗长寿面,还吃了两块红烧肉。舅妈给她夹菜,她都说“够了够了”,说完又吃掉。表哥逗她:“姥姥,您这胃口比我好。”外婆说:“那可不,我要活到一百岁,看你结婚生孩子。”表哥今年三十二,在省城做工程,对象谈了好几个,没一个定下来。他挠挠头笑:“行,您等着,我抓紧。”
吃完饭,表姐推着轮椅带外婆在医院院子里晒太阳。外婆指着一棵老槐树说:“这树我认识,三十年前你爸刚分到医院的时候栽的,现在这么粗了。”表姐说:“我爸现在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外婆拍拍她手:“他忙,心里有。”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外婆就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舅舅值夜班刚回家,推开外婆房门,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床边掉了一地的药片。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妈”,外婆没应。他伸手一摸额头,滚烫。舅舅脑子嗡地一下,马上叫人,舅妈和表姐也赶了过来。三个人把外婆推进了县医院的抢救室。
CT、血常规、心电图,查了一圈,结果是急性胆囊炎,胆囊已经穿孔,引起了腹膜炎。外婆还有冠心病和高血压,加上年纪大,手术风险极高。舅舅在办公室盯着CT片子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拿起电话,把舅妈和表姐叫了进来。
门关上,窗帘拉下来。舅妈看了一眼片子,眉头皱起来,说:“穿孔了,必须开。”表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舅舅把片子往桌上一放,点了根烟,说:“妈八十八了,心脏放了两根支架,麻醉一打下去,不一定能醒。”舅妈说:“不动手术,感染控制不住,也撑不了几天。”舅舅说:“我知道。”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门外面有护士喊“陈主任”,舅舅没应。烟烧到了指头,他猛地一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不开。保守治疗。”
舅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也同意。”表姐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说:“奶奶早上还说要喝粥。”舅舅闭上眼,说:“去跟妈说,我们不开刀,打针吃药,慢慢治。”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炸的是表哥。
他连夜从省城开车回来,冲进医院,把舅舅堵在走廊里。走廊的灯惨白,表哥的嗓门压不住:“爸,您什么意思?您是大夫,姥姥病了您不给治?不开刀等死吗?”舅舅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姥姥的身体我比你清楚。”表哥吼:“清楚什么?清楚她还能活几天?”
舅舅没回答,绕过他走了。表哥追上去,被舅妈拦住了。舅妈说:“思远,你听我们解释。”表哥甩开她的手:“我不听,你们三个当大夫的合起伙来糊弄我?姥姥养你三十年,你现在就这样回报她?”
那天晚上,全院的大夫护士都看见了。陈志强主任坐在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长椅上,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低着头,从晚上九点坐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中间护士长过来劝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表姐半夜路过,看见他坐在那里,没敢过去,躲在拐角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七点,舅舅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去了护士站,拿了一张出院申请表,签了字。八点,他推开外婆的病房门,外婆醒了,看见他,说:“志强,我梦见你爸了。”舅舅眼睛红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咱们回家。”
02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舅妈亲自去结的账,表姐帮着收拾东西。外婆换下病号服,穿上那件枣红棉袄,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她精神比前两天好一些,还跟护士打招呼:“小张,你上次说要给我剪头发,剪不剪了?”小张护士眼圈一红,说:“赵奶奶,等您好利索了,我上家去给您剪。”外婆说:“好。”
出院的车是表哥开的。他一脸铁青,全程没跟舅舅说一句话。外婆坐在后排,舅妈陪在旁边,表姐坐在副驾上,不时回头看。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婆忽然说:“志强,你昨天在走廊坐了一宿?”舅舅坐在另一辆车里,没听见。舅妈说:“妈,您怎么知道?”外婆说:“我梦见他了,跟三十年前一个样。”
三十年前,外婆说的那个晚上,我也记得。
那年我九岁,我妈病重,也是在这家县医院。我妈是外婆唯一的女儿,从小就体弱,嫁给我爸之后身体也没好起来。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妈肺炎转心衰,住进ICU。外婆天天守在病房外面,舅舅下了手术就往ICU跑。有一天晚上,医生把我爸和舅舅叫进办公室,说人不行了,问要不要插管。我爸蹲在地上哭,舅舅站在窗户前面抽烟,抽了半包,回头说:“不插了,让她走舒服点。”
那天晚上,舅舅在走廊坐了一整夜。我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哭,外婆抱着我说:“你舅难受,别去吵他。”第二天早上,舅舅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我妈下午就走了。
当时我恨过舅舅。我心想你当大夫的,为什么不能救我妈?后来长大才明白,有些时候,大夫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我妈那时候已经多器官衰竭,插管也只是多撑几天,浑身插满管子走,太遭罪。舅舅后来从没提过这件事,但每年我妈忌日,他都会买一束白菊花放到墓前,站一会儿就走。
现在轮到外婆了。
车开到外婆家楼下,舅舅先下车,把轮椅从后备箱拿下来。外婆住的是老小区的二楼,没电梯,舅舅蹲下身,说:“妈,我背您上去。”外婆拍拍他的背:“你腰不好,让思远背。”表哥走过来,一句话没说,蹲下去把外婆背起来。外婆趴在他背上,说:“思远,你小时候姥姥也这么背你。”表哥的步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
进了门,外婆家还是老样子。客厅里摆着外公的遗像,是二十年前挂上去的,照片上的外公穿着中山装,笑着。外婆坐在沙发上,说:“可算回来了,医院那股消毒水味,闻着就难受。”舅妈去厨房烧水,表姐把药拿出来,按剂量分好。舅舅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外公的遗像,转身上了阳台。
我跟在舅舅后面上了阳台。他点了根烟,手有些抖。我说:“舅舅,外婆她……”舅舅深吸一口烟,说:“你外婆胆囊穿孔,感染在扩散,用抗生素压着,顶多一个月。”我喉咙一紧:“真的没别的办法了?”舅舅摇摇头:“开刀就是下手术台直接进ICU,她这个年纪,挨一刀等于半条命没了,十有八九下不来。不开,至少能回家,能吃口顺心的饭,能见她想见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说:“表哥那边……”舅舅说:“让他恨我吧,恨总比后悔好。”
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外婆家吃的饭。舅妈熬了小米粥,表姐炒了两个清淡的菜,外婆吃了小半碗,说“跟医院比,家里饭就是香”。表哥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筷子也没动几下。吃完饭,舅舅起身收拾碗筷,表哥忽然站起来,说:“爸,你出来一下。”
两人下了楼。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表哥站在路灯底下,舅舅背对着我。表哥的声音很大,隔着窗户能听见几句:“……你当年能签字放弃我姑,现在又能放弃我姥姥,你当大夫当得心硬了是吧?等你老了,是不是我也签个字把你扔了?”
舅舅站在原地没动,等他吼完,才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见。表哥转身就走,开车门的时候重重摔了一下,车子鸣笛一声,开走了。舅舅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烟头一明一灭,像天上的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妈走那天,舅舅也是站在路灯底下,那时候他还年轻,背挺得笔直。现在他的背弯了,头发也白了一大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十年的老树,根还在地里,叶子快掉光了。
第二天早上,外婆醒了,叫舅舅到床边。她说:“志强,你别怪思远,他不懂。”舅舅握着她的手说:“我不怪他。”外婆又说:“你姐走那年,你在走廊坐了一夜,我都知道。这次你又坐了一夜,妈也知道。”舅舅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外婆伸手摸摸他的头,像摸小时候的他:“妈不怪你,你做的对。让妈在家走,别在医院。你爸走的时候浑身插着管子,我看着心疼。”
舅舅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肩膀抖得厉害。外婆收回手,闭着眼说:“你出去吧,我歇会儿,一会儿你媳妇熬的粥,给我盛一碗。”
舅舅站起来,走到客厅,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我走过去,看见他用袖子擦了把脸。他转身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有点哑:“没事,眼睛进了沙子。”我点点头,没拆穿他。
03
外婆回家的第三天,家里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街坊邻居得了信,一拨一拨地来看她。对门王奶奶拄着拐棍过来,拉着外婆的手说:“秀兰,你可得挺住,咱们还约好一起去看樱花呢。”外婆笑着说:“看,今年去不了,明年去。”王奶奶背过身偷偷抹眼泪。楼下的张婶端了一碗鸡汤上来,说老太太喝点油水有力气,舅妈接过来道了谢,等张婶走了,把上面那层油撇了才喂给外婆。
外婆精神好的时候,话比生病前还多。她跟我讲以前的事,讲她十八岁嫁过来,外公家穷得叮当响,洞房那天晚上吃的还是窝窝头。她讲舅舅小时候调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她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镇上看大夫。她讲我妈小时候漂亮,两条辫子又黑又长,全校的男孩子都给她递纸条,我妈看都不看,拿回来给她烧火。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平时那个老态龙钟的外婆判若两人。表姐说这叫“回光返照”,我赶紧瞪她一眼。表姐抿了嘴,没再往下说。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外婆的日子不多了。她开始糊涂了,有时候喊我“小慧”,那是我妈的名字。有时候半夜忽然喊外公的名字,说“老陈你咋还不回来吃饭”。舅舅值夜班回来就守在她床边,她一醒就看见他,说“你又没睡”,舅舅说“睡了,刚醒”。
第四天,表哥回来了。
他态度好了很多,没再跟舅舅吵架,但两人还是不怎么说话。他给外婆带了一盒她爱吃的核桃酥,掰碎了泡在牛奶里喂她。外婆吃了两口,说“思远,你下次回来把你对象带给我看看”。表哥愣了一下,说:“行,下次带。”
外婆又说:“你别跟你爸犟了,你爸不容易。”表哥手里端着碗,半天没动,最后说:“我知道。”但他还是没正眼看舅舅。
那天下午,外婆忽然说要洗澡。舅妈说不行,您这身体着凉了怎么办。外婆说“我身上馊了,难受”,执意要洗。舅妈拗不过,叫表姐帮忙,把浴室暖风开足,给外婆擦了个身。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外婆的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肋骨一根一根的。表姐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掉眼泪,外婆还逗她:“哭啥,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大美人。”
穿好衣服,外婆说想坐轮椅上看看窗外。舅舅推着她到阳台,夕阳正好打进来,把小城的天染成橘红色。外婆看着外面,忽然说:“志强,你看那边,你姐放学回来了。”舅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他喉咙动了动,说:“妈,那是卖红薯的。”
外婆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又说:“你姐穿那件红棉袄真好看,我给她做的,做了三天。”舅舅握着轮椅把手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他低下头,脸埋在外婆的头发里,肩膀抖起来。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外婆坐在轮椅上,舅舅弯着腰抱着她,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舅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没去捡。表姐靠在墙上捂住了嘴。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妈走的那天,外婆也是这样抱着我。她说“小慧走了,妈还有志强,你别怕”。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我妈走的时候,外婆的心也跟着碎了一半。现在轮到舅舅了。
那天晚上,外婆精神特别好,晚饭吃了一整碗粥,还吃了一块舅妈蒸的南瓜。她跟表姐说“你那个对象,上次来家吃饭的那个小周,人不错,别挑了”。表姐脸一红:“奶奶,我们早分了。”外婆说:“分了就再找,别学你哥。”表哥在旁边削苹果,手一滑,苹果滚到地上。他捡起来继续削,说:“姥姥,您就别操心了,我下回给您带个孙媳妇回来。”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算话。”
谁也没想到,那是外婆清醒的最后一夜。
04
第五天凌晨,外婆开始发烧。
舅舅摸了她额头就变了脸色,马上给舅妈打电话。舅妈从值班室跑回来,带了退烧针。表姐也到了,三个人围着外婆转。外婆闭着眼,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烧得通红。舅舅拿酒精棉给她擦手心脚心,舅妈守着输液器,表姐隔几分钟就量一次体温。
烧一直不退。舅舅说“抗生素加量”,舅妈说“已经最大剂量了,再加肝肾受不了”。舅舅沉默了一下,说“那物理降温”。三个人忙到天亮,外婆的体温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三十八度五,但人一直没醒。
第二天上午,外婆忽然清醒了一阵。她睁开眼,看见舅舅坐在床边,说:“志强,妈疼。”舅舅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妈,打止痛针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外婆摇摇头:“不是肚子疼,是心疼。你姐来接我了,她在门口站着呢。”舅舅猛地回头,门口什么都没有。他转回来,嘴唇哆嗦着:“妈,您别瞎说。”
外婆笑了一下,看着天花板,像是看见了什么。她说:“老陈也来了,穿那件蓝中山装,跟结婚那天一样。”舅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们。我听见他吸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外婆又喊他:“志强,妈走了以后,你跟丽娟好好过,别老吵架。思语那孩子心软,你多护着她。思远你劝劝他,让他早点成家……”
舅舅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妈,我知道。”
外婆又说:“还有小慧家的孩子……”她说的应该是我,我凑过去,她看着我说:“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九岁,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你妈要是在,肯定高兴。”我哽咽着喊了一声“姥姥”,她抬手想摸我的脸,手举到一半又落下去,说“没劲了”。
那天下午,外婆又睡过去了。舅舅让舅妈和表姐去休息,自己守着。我在客厅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半夜醒来,听见外婆房间里有人说话。我走过去,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见舅舅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低着头,嘴唇在动。
他念的是《心经》。我从来没听舅舅念过经,他是外科大夫,信的是科学,家里连个佛像都没有。但他念得很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外婆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舅舅念完三遍,抬起头,看着外婆的脸。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碰一件瓷器。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外婆的手背,不动了。
第六天早上,表哥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舅舅趴在床边睡着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舅妈说“你爸守了一夜”,表哥没说话,走过去把外套披在舅舅身上。舅舅醒了,抬头看见表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表哥那一眼里有东西松动了。
那天外婆一直昏睡,偶尔醒来喝两口水,又睡过去。她的眼睛不再睁开了,呼吸也慢了很多。舅舅把医院的氧气瓶搬过来,给她吸上。舅妈说“要不送医院吧”,舅舅摇摇头:“妈说了,在家走。”
下午三点,外婆忽然睁开了眼,看了一圈屋里的人。舅舅、舅妈、表姐、表哥,还有我,都在。她嘴唇动了动,舅舅凑过去听,她说:“都……在呢。”舅舅说:“都在,妈。”外婆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嘴角却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呼吸停了。
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尖锐的鸣叫。舅舅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外婆的手,一动不动。表姐扑过去喊“奶奶”,舅妈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哭。表哥站在门口,脸上的肌肉抖了好几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舅舅站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在外婆额头亲了一下。他说:“妈,走好。去找我爸,去找我姐。”
他直起身,伸手把监护仪关掉,鸣叫停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舅舅转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表哥跟过去,接过打火机,给他点着。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谁也没说话。我看见舅舅抬起手抹了一下脸,表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握了握。
外婆走了,在八十八岁这一年的深秋。
05
丧事办得很简单,是外婆生前的意思,说不要大操大办,亲戚朋友来磕个头就行。舅舅把消息发出去,第二天人就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来的都是老街坊老亲戚,一个个抹着眼泪说“赵奶奶好人啊”。
王奶奶拄着拐棍来了,在外婆遗像前鞠了三个躬,回过头来说:“秀兰比我小两岁,先走了。也好,不受罪了。”张婶端了一大盆饭菜过来,说“老太太生前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最后一顿了,给她供上”。舅妈红着眼圈接了,摆在外婆遗像前。
我妈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二姨、小舅、表姨,乌泱泱一堆人。二姨一见舅舅就哭:“哥,姐走了,妈也走了,就剩咱们了。”舅舅拍了拍她肩膀,没说啥。小舅跑到院子里蹲着抽烟,表姐过去劝他,他摆摆手说“我没事,让我待会儿”。
表哥全程帮着张罗,端茶倒水、安排座位、接送亲戚,忙得脚不沾地。他跟舅舅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干活的时候两人偶尔会碰到一起,递个东西、搭把手,没有刻意避开。
第三天出殡,天下了小雨。舅舅穿着黑色外套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外婆的遗像。表哥在旁边撑着伞,伞大半都倾向舅舅那边,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志强不容易,思远你别跟他犟。”
到了墓地,外公和我妈都葬在这里,外婆的墓紧挨着外公。舅舅把遗像放到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表哥也跟着跪下来,磕完头站起来,看了舅舅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下葬的时候,雨越下越大。舅舅站在雨里,没打伞,表哥把伞举到他头顶,他说“不用”,推开。表哥把伞收了,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淋着雨,看着外婆的棺材缓缓放进墓穴。
铲土的时候,舅舅一把抢过铁锹,自己铲了第一锹土洒下去。他的手在抖,土洒了一半掉在外面。表哥接过铁锹,把剩下的土填进去,然后两人一起用手把边上的土拍实。
雨停的时候,墓修好了。舅舅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最后说:“妈,下雪了给您来扫雪。”然后转身走了。表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喊了一声:“爸。”
舅舅停住,没回头。
表哥几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说:“爸,对不起。”
舅舅的背僵了一下。表哥又说:“那天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我……我后来问了刘阿姨,她说姥姥的情况,手术确实不行。是我冲动了。”舅舅抬起头看他,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伸手拍了拍表哥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行了,回家吧。”
那天下葬回来,舅舅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舅妈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把茶杯捧在手里,半晌说:“丽娟,咱妈走的时候,说让我别老跟你吵架。”舅妈鼻子一酸:“妈那是疼咱俩。”舅舅说:“以后不吵了。”舅妈点点头,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表姐从房间里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了一圈,说:“爸,妈,你们不吵了,我跟小周……”
舅妈猛地坐起来:“你跟小周不是分了吗?”表姐脸一红:“又好了。他听说奶奶的事,天天给我打电话安慰我,昨晚上还……”
舅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那个小周我见过,急诊科轮转的时候表现不错,就是个子矮了点。”表姐急了:“爸!”舅舅摆摆手:“行行行,你看着办。”
屋里第一次有了笑声。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舅舅嘴角弯了一下,舅妈笑着摇头,表姐又羞又气地跺脚,表哥靠在门框上咧着嘴。外婆走了,但这个家还在。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婆走的前两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舅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当年你妈的事,他心里比谁都难受。可他是大夫,有些决定,别人不做,得他做。你妈不怪他,我也不怪他。”
我妈不怪他,外婆也不怪他。那么多年,舅舅一直背着那个“放弃治疗”的包袱,从我妈背到我外婆,背了整整二十年。现在外婆走了,包袱该放下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我看见舅舅把包袱放下的,是十天后的一通电话。
06
外婆走的第十天,舅舅照常去上班。
那天他有一台胆囊切除手术,病人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情况跟外婆有点像,但身体底子好一些。术前讨论的时候,科里年轻大夫建议直接开,舅舅看了片子,说:“先保守三天,消炎降黄,等指标稳定再上手术台。”年轻大夫问为什么,舅舅说:“老太太年纪大,贸然开刀麻醉风险高,等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再动,成功率更大。”
年轻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舅舅又补了一句:“记住,手术是做给人活的,不是做给人看的。时机比技术重要。”
那台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很成功,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她儿子拉着舅舅的手千恩万谢,舅舅笑笑说“应该的”。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外婆的病历复印件,他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建议保守治疗”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家,我们正在吃饭。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下个月的专家门诊排班,我减了一半。”舅妈筷子一顿:“怎么了?”舅舅说:“以前总觉得多看病多手术才是本事,现在想想,妈走之前那几天,我在家陪着她,比什么都值。”
舅妈没说话,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表姐说:“爸,您早该歇歇了,医院离了您照样转。”舅舅瞪她一眼,自己又笑了:“对,离了我照样转。”
这时候表哥的电话打过来了,开了免提。他在那头说:“爸,我下礼拜带个人回去给您看。”舅妈反应快:“对象?”表哥嘿嘿笑了两声:“嗯,上次跟您说的那个,李月,我们处了半年了,想带她回来见见您和我妈。”舅舅嘴角翘起来:“行,回来吧,家里热闹。”表哥又说:“爸,那个……我上次说您心硬的话,您别放心上,我那天是急眼了。”舅舅说:“放啥心上,你是我儿子,我不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表姐起哄:“哥总算开窍了!我还以为他要单身到四十呢。”舅妈也笑:“这倒好,妈走之前念叨的事,一件一件都成了。”舅舅喝着汤,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压在眉头上二十年的那座山,终于塌了一角。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舅舅那句话——“时机比技术重要。”我想起我妈走那年,舅舅三十出头,正是事业上升期,天天泡在手术室里。他放弃我妈之后,好几年不做危重病人的手术,科里人都说他“怂了”。后来慢慢才恢复,成了县医院外科第一把刀。现在回头看,他不是怂,他是疼。
他疼了二十年。
我打开手机,找到一张老照片,是我妈抱着我在外婆家门口拍的。我妈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眉眼弯弯。外婆站在后面,抱着胳膊看我们娘俩。舅舅站在最边上,那时候他才二十六七,穿着白衬衫,瘦瘦的,头发很黑。
我把照片放大,看我妈的脸。她走的时候三十五岁,跟我现在差不多大。她要是活到现在,应该也当外婆了。我忽然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你妈要是在,肯定高兴。”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舅舅去上班之前,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对我说:“你妈走那年,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腰的位置。我说:“嗯,九岁。”舅舅说:“那天你哭了一整天,也不吃东西,我抱你到阳台,指天上的云跟你说,你妈在上面看着你呢。你问我,那她能不能下来。我说不能,但她一直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你后来不哭了。从那天起,你再没在我面前哭过。”我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舅舅摸了摸我的头:“你这孩子,随你妈,什么都憋在心里。以后有难受的,跟舅舅说。”
他开门走了。我站在门口,门关上的一瞬间,眼泪掉下来。二十年了,我憋了二十年,从我妈走那天就憋着,不敢哭,怕外婆伤心,怕舅舅自责。今天他说“跟舅舅说”,我好像忽然有了靠山。
我靠在门上哭了一场,哭完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她笑了笑。
外婆走了,但我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了。
07
表哥带李月回来的那天,家里跟过年似的。
舅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买菜、收拾屋子、换洗被褥,把外婆以前住的那间房腾出来给客人住。表姐笑她:“妈,我哥女朋友来一趟,您恨不得把屋顶掀了重盖。”舅妈白她一眼:“你懂啥,你哥三十二了头一回带姑娘上门,我能不重视?”
表姐撇撇嘴:“那我以后带男朋友回来,您也得这规格。”舅妈头也不抬:“行,等你先有了再说。”
舅舅那天特意调了班,中午就回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了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换了七八遍。表姐说:“爸,您紧张啥?”舅舅把遥控器一扔:“我紧张啥,又不是我女朋友。”
话是这么说,但李月一进门,舅舅噌地就站起来了。李月是个圆脸姑娘,个子不高,看着挺朴素,进门先喊叔叔阿姨,然后递上礼物。舅妈接过来,笑着说“来就来还带啥东西”。表哥站在旁边,挠着头笑:“爸,妈,这是李月,我跟你们提过的。”
李月不是本地人,在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表哥说他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处了半年,觉得挺合得来,就想带回来给家里人看看。舅妈拉着李月的手问这问那,属相、工作、家里几口人,跟查户口似的。舅舅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你喝水不”“吃水果不”。
表姐在旁边偷偷给我发微信:“我爸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倍。”我回:“你爸高兴。”
中午吃饭,舅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全是硬菜。李月有些拘谨,吃得不多,舅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说“别客气,到家了多吃点”。舅舅端着酒杯,酝酿了半天,对李月说:“小月,思远这孩子,从小任性,脾气倔,有啥不对的你多担待。”表哥脸一红:“爸!”李月倒是笑了:“叔叔您放心,陈思远对我挺好的。”
舅舅点点头,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圈有点红,但他用夹菜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吃完饭,表哥带李月去附近转转。舅妈收拾碗筷,表姐帮忙,舅舅坐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陪他,他说:“你哥找的这个姑娘,不错,看着踏实。”我说:“嗯,比之前几个强。”舅舅吸了口烟:“你姥姥要是看见,肯定高兴。”我沉默了一下,说:“姥姥在天上看着呢,肯定知道。”
舅舅没说话,弹了弹烟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妈要是看见你哥带对象回来,肯定第一个跑上去拉人家手,问东问西的。”我笑了一下:“我妈那人,确实。”舅舅也笑了,笑得有点苦:“你妈走那年,你哥才十岁,天天跟着你妈屁股后头跑。你妈走了之后,他不怎么说话了,好几个月。”我说:“我都记得。”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秋天最后一点暖意。舅舅把烟掐了,说:“行了,进去吧,别在这儿吹风。”
晚上,表哥送李月去酒店住,自己回来。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舅妈泡了茶,表姐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表哥坐在舅舅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视里放着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谁也没看进去。
表哥忽然开口:“爸,那个……我打算年底结婚。”
舅舅手里的茶杯一顿,茶水晃出来一点。舅妈先从厨房冲出来:“真的?”表哥点头:“嗯,跟李月商量好了,明年开春办也行。”舅妈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我来张罗,什么都我来。”舅舅放下茶杯,看着表哥,嘴角慢慢翘起来,说:“定了?”表哥点头:“定了。”
舅舅站起来,走到表哥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我见他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递给表哥:“这个是你姥姥攒的,她说给你娶媳妇用的。”表哥接过来,愣了半天,说:“姥姥她……”舅舅说:“她早准备好了,存了好几年了,说‘思远那孩子,花钱大手大脚,不攒点钱怎么娶媳妇’。”表哥把存折攥在手里,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表姐在旁边说:“哥,你可不能哭,李月还没过门呢。”表哥抬起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谁哭了,眼干。”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回头抱了一下舅舅。舅舅僵了一秒,回手拍了拍他的背。表哥说:“爸,谢谢。”舅舅说:“谢啥,我是你爸。”表哥松了手,说了句“那我走了”,拉开门出去了。舅舅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才关上门。
舅妈在客厅擦眼泪,说:“老头子,思远总算懂事了。”舅舅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他一直懂事,就是嘴硬。”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外婆还在。她好像就坐在她那把旧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手里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08
表哥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舅妈忙开了,联系婚庆公司、定酒店、发请柬,每天电话打个不停。表姐被她抓了壮丁,周末回家就帮着打气球、折喜糖盒子。舅舅倒是闲,除了上班,每天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翻老照片,说是要找几张放在婚礼上用的。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舅舅坐在客厅,膝盖上摊着一本老相册,旁边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我凑过去看,是外公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泛黄的,外婆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露出虎牙。外公站在她旁边,瘦高个,板着脸,但眼睛里藏着笑。舅舅指着照片说:“你姥姥年轻时比你表姐好看多了。”我说:“那当然,我姥姥可是当年的一枝花。”
舅舅翻到后面,有一张我妈的照片。她坐在外婆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面,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阳光透过葡萄叶子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舅舅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我说:“我妈真好看。”舅舅“嗯”了一声,伸出手指碰了碰照片上我妈的脸,说:“你妈跟你一样,左边嘴角有颗痣。”
我摸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有一颗小痣,平常自己都注意不到。舅舅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屏住呼吸。舅舅看着照片,说:“她说,哥,以后小慧家的孩子,你帮我多看顾着点。我答应她了。”他抬头看我:“这些年,舅舅做得不够好,你心里别怨我。”
我嗓子发酸,说:“舅舅,我从来没怨过你。”舅舅摇摇头:“你妈走的时候你太小,你爸后来又……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舅舅那几年只顾着忙工作,没怎么顾上你。你姥姥后来跟我提过好几回,说小慧家的孩子瘦了,你是不是该去看看。我总说忙,等下周。下周又下周,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坐在他旁边,靠着他肩膀:“舅舅,我长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了。”舅舅拍拍我的手背,说:“我知道,你比你妈坚强。但你记住,再大也是孩子,有事找舅舅。”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舅舅去年在手术室门口的照片,是表姐偷拍的。他穿着手术服,靠在墙上,满脸疲惫,眼睛红红的,刚从台上下来。底下表姐配了一行字:“我爸连着做了两台手术,出来靠在墙上就睡着了。”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发烫。舅舅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八成,腰也有点弯了,可他还是天天泡在手术室里,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他答应我妈照顾我,他做到了。他答应外婆让表哥成家,他也做到了。可他自己呢?
第二天我买了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送给舅舅。他接过来摸了摸,说“花这钱干啥”。我说:“天冷了,您上班路上围着,别感冒了。”舅舅把围巾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说“还行”。舅妈在旁边笑:“你舅说还行那就是特别喜欢,他那个人,嘴硬。”
舅舅没否认,出门上班的时候,围巾好好围在脖子上。
09
三月份,表哥的婚礼如期举行。
酒店是县城最好的一家,大厅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地毯铺到门口,两边摆满了鲜花。舅妈穿着旗袍,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笑得像朵花。舅舅穿了套新西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宾。我过去跟他站一起,他说“紧张啥”,我说“您手心都出汗了”,他擦了擦手,笑骂我“没大没小”。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李月穿着婚纱从门口走进来,表哥站在台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咧到耳根子。舅妈在台下抹眼泪,表姐举着手机录像,喊“哥你看镜头”。舅舅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看着台上的一对新人,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好几下。
交换戒指的时候,司仪问表哥有什么想对新娘说的。表哥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说:“李月,我今天特别高兴。我姥姥去年走之前,念叨最多的就是让我赶紧结婚。今天她要是看着,肯定乐坏了。”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台下的舅舅,又说:“还有我爸,他这辈子没少操心,我今天成家了,以后换我来替他操心。”
台下掌声雷动。舅妈哭得妆都花了,表姐一边举手机一边掉眼泪。舅舅站在我旁边,微微低着头,我假装看别处,眼角余光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很快,一下就好。
敬酒的时候,表哥带着李月走到我们这桌。他先敬了舅妈一杯,说“妈,以后我和李月常回来看您”。舅妈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表哥倒满酒,端到舅舅面前。舅舅站起来,接过酒杯,看着儿子。表哥也看着他,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连背景音乐都显得很远。表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说:“爸,这杯敬您。”舅舅举起杯子:“嗯。”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干。放下杯子的时候,舅舅伸手帮表哥正了正领结,说“领子歪了”。表哥笑了一下,说“爸,以后别那么累了,该歇歇了”。舅舅摆摆手:“我的事不用你管。”
话是这么说,但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外婆要是看见这一幕,肯定坐在主桌上,夹一筷子红烧肉,笑眯眯地说“思远这孩子,今天真俊”。我抬头看了看宴会厅的天花板,水晶灯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婚礼散了,客人都走了,我们一家人坐在包厢里喝茶歇脚。舅妈瘫在椅子上说“可算结束了,我这把老骨头快散了”。表姐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说“妈你看这张,您哭得眼睛都没了”。舅妈作势要打她。
舅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翘着。表哥带着李月过来跟大家告别,说要去度蜜月,定了去三亚的机票。舅妈拉着李月的手叮嘱“路上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李月笑着点头。表哥拍了拍舅舅肩膀:“爸,我们走了,过几天回来。”舅舅睁开眼,说“去吧,玩高兴点”。
表哥和李月走了之后,舅妈说“咱们也回家吧”。舅舅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宴会厅,大红喜字还在墙上贴着,地上的彩带还没打扫。他看了好一会儿,说“妈今天来了”。舅妈愣了一下:“你说啥?”舅舅摇摇头:“没事,走吧。”
回家的路上,舅舅坐在副驾,舅妈开着车。后座的表姐靠着窗睡着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舅舅忽然开口:“丽娟,咱妈走那天说的那几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舅妈说:“哪几句?”舅舅说:“她说让我别老跟你吵架,让你多休息,还说思语心软让我护着。”舅妈沉默了一下:“妈那是操心咱家每一个人。”
舅舅“嗯”了一声:“咱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家。她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舅妈说:“是啊,咱妈啥都安排好了,连思远的结婚钱都攒好了。”舅舅没再说话,我透过内后视镜看见他看着窗外,脸上很平静,但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松弛——像是绷了二十年的皮筋,终于松了。
10
表哥蜜月回来,带了一堆海鲜干货和椰子糖。李月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舅妈是一条珍珠项链,表姐是一瓶香水,我是一串贝壳风铃。舅舅的礼物最特别,是一块珊瑚石,李月说“陈思远说叔叔喜欢石头,我就挑了这个”。舅舅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说“好东西”,转身放到书架上,正好放在外婆那张黑白照片旁边。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舅舅减了门诊之后,有空了。他开始每天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跟舅妈一起做饭。表姐有一次回家看见他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工比舅妈还利索,惊得下巴差点掉了:“爸,您什么时候学会的?”舅舅头也不抬:“你奶奶教的,三十年前就会。”
表姐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我爸居然会切土豆丝,我怀疑他是不是被外星人换了。”底下表哥评论:“咱爸会的东西多了,就是没空显摆。”舅妈在后面回:“都别瞎说,帮忙剥蒜。”
清明节快到了,舅舅说今年要去给外公外婆和我妈上坟。往年都是他一个人去,有时候忙得错过了正日子,就周末补上。今年他说“全家都去,一个不落”。表姐请了假,表哥带着李月从省城回来,我也从单位调了休。
那天天气不错,阳光暖融融的,山上的桃花开了一片。舅舅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香烛纸钱和外婆爱吃的核桃酥。我妈的墓在最东边,紧挨着外婆的。舅舅先在外公外婆墓前烧了纸,磕了头,说“爸、妈,今年咱们家来齐了,思远带媳妇来的,你们看看”。
然后他走到我妈墓前,蹲下来,把墓碑上的灰擦了擦。我看着那块碑,上面刻着“先妣陈氏慧芳之墓”,后面跟着立碑人的名字,第一个就是舅舅。舅舅蹲在那里,低声说:“小慧,你姑娘长大了,哥把她照顾得还行,你别操心了。你女婿去年再婚了,对人家也好,你也别怪他。”他顿了顿,“妈也来了,跟咱爸在一块儿了,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我站在他身后,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妈走那年,我才九岁,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但外婆和舅舅都说过,我长得像我妈,嘴角那颗痣,笑起来的样子,连走路姿势都像。我以前觉得这是安慰,现在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我妈的笑脸,我觉得她们说的是真的。
舅舅站起来,转头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三炷香:“给你妈上炷香。”我接过来,点着了,插在香炉里,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我在心里说:妈,我过得挺好的,舅舅、舅妈、表姐、表哥都对我好,姥姥也疼我。您放心。
香烧了一半,山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得满天飞。表姐喊“起风了,撤吧”。舅舅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说“走吧”。下山的时候,他在前面走,背挺得比去年直了些。表姐挽着舅妈的胳膊,表哥牵着李月的手,我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走到半山腰,我回头看了一下山坡上的墓地,松柏青翠,桃花粉白,阳光照在碑林上,一片暖洋洋的。我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天说的话,她说“妈不怪你,你做的对”,她说“让妈在家走,别在医院”。她也一定不怪我。不怪我们任何人。
下山的路有点陡,舅舅停了一下,回头伸手给我。我愣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握住我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粗糙、温暖,指节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茧子。他说“慢点下,石头滑”。我说“嗯”。他的手没松开,一直牵着我走到山脚。
到家的时候,舅妈煮了一锅饺子,是外婆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大家围着桌子吃饺子,热腾腾的蒸汽糊了窗户。表姐说“奶奶要是还在,肯定能吃两碗”,舅舅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说“你奶奶包的饺子比这好吃”。舅妈白他一眼:“那你吃还是不吃?”舅舅笑着把剩下的饺子塞进嘴里:“吃,好吃。”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舅舅的白头发上,明晃晃的。他坐在那里吃饺子,跟舅妈斗嘴,听表姐讲单位的八卦,接表哥打来的电话。一家人挤在一张桌子前,热热闹闹的。外婆走了,但她的那把藤椅还放在阳台上,谁也没动。
吃完饺子,我走到阳台,藤椅空着,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车往,春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闭上眼睛,听见外婆的声音在耳边响,她说“小慧家的孩子,你过来了”。我睁开眼,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笑了笑,说“姥姥,我过来了”。
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走,有人留。走了的人留在记忆里,留着的人替他们好好活。舅舅坐在走廊那一夜,签的那两张放弃治疗同意书,终于被春风翻了过去。他欠我妈和外婆的那句“对不起”,外婆回了句“不怪你”,我妈在天上,大概也点着头说“哥,不怪你”。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舅舅送我的一个东西。是他上个月给的,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我妈的一缕头发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小慧家的孩子,妈妈爱你。”舅舅说,这是我妈住院的时候写的,怕自己走之后没人跟我说这句话。
舅舅把它给了我。现在它贴着我的心口,像我妈的拥抱,隔着三十年,热乎乎的。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珍视亲情、理解家人、积极面对生死的正向价值观。文中涉及医疗决策仅为情节需要,不代表真实医学建议,具体医疗问题请咨询专业医生。文中所涉人物、地名、单位均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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