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
林浩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兴奋。
“姐,天使投资人答应了,但要求我两个月内把公司框架搭起来,至少一百万启动资金。”
我擦了擦手,心里盘算着家里的存款。
“你姐夫那边……”
“姐,这次机会真的难得,错过就没了。”林浩打断我,“我第一批种子用户都谈好了,就差这笔钱。”
我说好,我来跟你姐夫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看电视的张伟。
他在看球赛,手里攥着遥控器,眉头微微皱着。
“张伟。”
“嗯?”
“我弟刚打电话来,说天使投资人已经谈了,就差启动资金。我想把咱家那五十万先借给他。”
张伟放下遥控器,转过来看着我。
“五十万?”
“他说要一百万,咱家存折上不是有三十万,加上我嫁妆那二十万。”
“那是给你妈养老的,你说的。”
“我妈说了可以先动,等林浩赚了钱再补上。”
张伟不说话,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林晓,你弟那个项目靠谱吗?”
“当然靠谱,他是清华毕业的,又在互联网公司干过五年。”
“创业不是学历的事。”
“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大了起来,“你是不是不想借?”
张伟站起来,声音平静:“咱们刚结婚一年,房贷还没还清,你爸那边每个月还要给生活费。我不是不帮林浩,但咱们得量力而行。”
“又不是让你出钱,那是我的嫁妆。”
“嫁妆也是咱们家的钱。”
我握着抹布,手指发紧。
“张伟,我就这一个弟弟。”
“我知道。”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但咱们也有一家子要养。”
我躲开了。
“你是不相信我弟?”
“我没说不信。”
“那你就是不信我。”
“林晓……”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很晚。
张伟的态度让我心寒。以前他对我百依百顺,从结婚到现在,我想要什么他都给。
唯独这一次,他咬着牙不松口。
我说:“你不借钱,咱俩就别过了。”
他说:“林晓,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林浩是我亲弟弟,他从小到大懂事,从没求过我什么。这是第一次。”
张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林晓,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气得发抖,直接说:“下周去民政局。”
“林晓……”
“你别叫我。”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伟在卧室里也没睡,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到后半夜,我听见他去了阳台,抽了很久的烟。
他不抽烟的。
第二天一早,张伟坐在餐桌前,眼睛红红的。
“五十万我可以借,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分期借,每个月五万,分十个月。”
“那怎么行?林浩的公司等着用钱。”
“这是我的底线。”
我看着张伟那张脸,觉得陌生。
“张伟,你是不是故意拖时间?你根本就没想借。”
“林晓……”
“别说了,离婚。”
我冲进卧室,把他的东西往外扔。
张伟跟进来,想阻止我。
“林晓,你听我说,我爸最近身体不好,住院了……”
“你爸住院?上次不是说只是感冒吗?”
我看着他,心里发凉。
“你编的?”
“不是,是真的,他……”
“行了,你不想借钱就说不想借,不用编这些。”
我把行李箱扔到他脚边。
张伟蹲在地上,很久没起来。
我以为他默认了,心凉透了。
那段时间,林浩天天催我。
“姐,投资人那边催得紧。”
我说你等等,我在跟你姐夫谈。
可越谈越僵。
张伟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怎么说话。
我问他,他就说忙。
终于有一天,我从他手机里看到一条银行短信,是转给医院的。
十五万。
我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我爸住院费。”
“住院费十五万?你不是说他只是感冒吗?”
他低下头:“林晓,我有事瞒着你。”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那就别说了。”
我摔了手机,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爸妈问怎么了,我说离婚。
爸叹气,妈抹眼泪。
林浩打电话来,说:“姐,你是不是因为我……不行我去找姐夫谈。”
“不用,他的心变了,谈也没用。”
半个月后,我和张伟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问为什么,他说感情不和。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姐,”林浩的车停在路边,探出头来,“姐,我拿到天使投资了!整整两百万!”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好了。”
回头再看,张伟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林浩请客,在饭店订了一桌好菜。
爸妈都来了,亲戚朋友们也在。
大家举杯祝贺,说林浩有出息,说我眼光好,看准了这个弟弟。
我笑着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伟发来一条短信:保重。
我盯着那两个字,删了电话簿。
01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住在娘家。
爸妈把最好的房间腾给我,妈每天早起做饭,爸帮我把行李收拾好。
林浩天天往我这儿跑,带着项目书、财务报表。
“姐,你看,这是投资人给的资金使用计划。”
我看着他兴奋的脸,想着自己为了他离了婚,心里又酸又甜。
“林浩,好好干,别让姐白牺牲。”
他拍拍胸口:“姐,你放一百个心。等公司上市,我第一个让你享福。”
我想起张伟,又想起以前的日子。
我跟张伟大二认识的,他学长,学计算机的。
那时候我们住在同一栋宿舍楼,他住四楼,我住二楼。
有一天我淋了雨,他正好路过,把伞递给我。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很甜蜜。
他脾气好,什么都让着我。我耍性子,他就笑,说小丫头长大了就好了。
毕业后他进了家大公司做工程师,我去了家小公司做行政。
结婚的时候没办婚礼,只是领了证,请了两桌亲戚。
他说:“林晓,等我攒够钱,给你补个好的。”
我说:“好。”
没想到刚结婚一年就离了。
离婚那天妈问我:“你真舍得?”
我说舍得。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手机相册,看到以前合影,心里还是疼。
我恨他。
恨他明明有钱,却不肯借给我弟。
林浩从小就跟我亲。我比他大三岁,小时候爸妈上班,都是我带他。
喂他吃饭、哄他睡觉、教他写作业。
他考上清华那天,我高兴得哭了一晚上。
毕业后他进了大厂,干了五年,攒了点经验,说要出来创业。
我说好,姐支持你。
他第一次谈融资,被人骗了,赔了十万块。
我怕他灰心,把自己的私房钱给了他。
他说:“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信。
张伟那时候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别惯着林浩。
我说他不是别人,是我弟弟。
张伟就不说话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态度就很怪,说话总是藏一半说一半。
我问什么,他就说“没事”。
我生气,他说“缓一缓”。
我说离婚,他想了三天,说“好”。
好像什么事他都能接受似的。
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我更恨他。
离婚一个月后,林浩的公司运行得不错。
他租了间办公室,招了五个员工,天天加班到晚上十二点。
有时候我去看他,看他对着电脑,眼睛熬得通红,心里又心疼又欣慰。
“姐,你当初做得对,姐夫那个人,靠不住。”
我点点头。
“你说他不借钱,还编什么你公公住院,不就是不想给吗?”
“算了,不提他。”
“不是,姐,”林浩放下鼠标,“我是怕你心里还惦记着。”
“没有。”
“那就好。”
他转过去继续打代码,我看着他,想着张伟也曾这样对着电脑,熬到半夜。
有一次他感冒了,我给他煮姜茶,他坐在电脑前,手发抖还在写程序。
我说你歇歇,他说项目赶。
那时候我觉得他上进,觉得他靠谱。
可是想想,他那些年挣的钱好像都没怎么攒下。
我问过他,他说资助了老家亲戚。
我没再问。
现在想来,也许还有别的花销。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张伟的微信头像,是只灰色的猫。
那是我们以前养的猫,离婚后他说归他。
我点开头像,看到他的朋友圈停更了。
最后一条是半年前的,转了一篇文章《人到中年,别让亲情变成遗憾》。
那时候我还点赞了,说写得好。
他现在还记得我吗?
应该不记得了。
他那么理性的人,离了就离了。
我放下手机,听见林浩在打电话。
“王总,那个资金下周到账吗?好的好的,谢谢王总。”
他挂了电话,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
“姐,钱到账了,下周就能开工。”
“那就好。”
“对了姐,妈说你最近睡不好,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人?”
“没有。”
“要我说,你不用想他。他那种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咱们姐弟好日子在后头。”
我笑了笑。
是啊,好日子在后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不安。
张伟离婚那天,走出民政局时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很瘦,很累。
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问,也不想问。
我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林晓,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02
两年后。
林浩的公司上市了。
我坐在证券交易所的观礼台上,看着弟弟站在台上敲钟。
我妈哭了一整场,我爸眼眶也红了。
林浩穿了一身定制西装,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姐,”他凑到我耳边,“我说过的,以后让你享福。”
我点点头,眼睛却有点模糊。
那天晚上他请了全家人吃饭,包了个豪华包厢,点了最贵的菜。
亲戚们围着林浩敬酒,说他出息,说他孝顺。
我坐在边上,听着,笑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浩的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女士,林总说给您的账户转了五百万,请查收。”
我打开银行APP,看着那个数字,心跳快了几拍。
五百万。
我从小家里的条件普通,大学时舍不得买件新衣服。
现在卡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
可我心里想的不是这笔钱,是张伟。
两年了。
我想着,现在回去找他,他会不会后悔?
当年他不肯借钱,现在林浩成功了,我过得比他好。
让他看看,让他知道当年他错了。
这种想法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一个月后,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跟爸妈说回趟老房子拿东西,其实是想去找张伟。
走到小区门口,发现那棵老槐树被砍了。
以前我们常在树下散步,他牵着我的手,说老了就在这树下喝茶。
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
钥匙还是那把,没有换。
门锁也是原来的那道。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他居然没换锁?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汗味混着药味。
“张伟?”
没人回答。
我往里走了一步,看见客厅的沙发搬走了,换成了一张病床。
床上有个人,背对着我,被子里露出瘦弱的身躯。
“张伟?”
那个人动了动,慢慢转过身。
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张伟,可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伟了。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笑。
“林晓……你来了。”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怎么了?”
“肾炎。”他说,“没治好,发展成肾衰竭了。”
我脑子嗡的一响。
“王芳呢?”
“谁?”
“你那个……新老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走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为什么?”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站在床前,看着这个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变成了一副骨头架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他又笑了一下,“你不是来找我复婚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这个情况,你还想复婚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存折在床头柜,你有空去把钱转走。”
“我不要你的钱。”
“留着吧,我怕我哪天走了,没人照顾你。”
“你别胡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像一把枯枝。
“张伟,你爸妈呢?”
“爸走了,妈……年纪大了,照顾不动了。”
“那你怎么办?”
“等。”他说,“等合适的肾源。”
“要多久?”
“不知道。”
我看着他,想起两年前我对他说离婚,想起我摔了他的手机,想起我骂他不顾家。
现在他躺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的肾源。
“林晓,”他声音很低,“对不起,当年没帮你弟。”
“别说了。”
“我知道你怪我一辈子。”
“我没有。”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为什么我不肯借钱?”
“为什么?”
“因为……我爸那时候也病了,要三十万手术费。”
我愣住了。
“我记得当时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进去。你只想着你弟,只想着那个钱。”
“我一直想跟你说清楚,可每次我想说,你就打断我。”
他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
“我想着,等你弟稳定了,我再跟你说。可没等到那一天,你就跟我离婚了。”
我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查出来肾炎,医生说换肾要几十万。我那时候刚离婚,手里只有你留下的那些存款。”
“本来想着慢慢攒,结果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林晓,你别哭,我没事。”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林晓,你走吧。”
“我不走。”
“你留在这里也没用。”
“我不走。”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看他一夜没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找到主治医生。
“医生,肾源匹配需要什么条件?”
“直系亲属优先,非亲属需要配型,几率很低。”
“那……前夫呢?”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前妻。”
“配型也可以做,但成功率不高。”
“试试吧。”
我填了单子,抽了血。
等结果的几天,我每天都去张伟家,给他做饭,收拾屋子。
有一天,我翻到他书桌上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张化验单。
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两年前的,我刚跟他离婚那会儿。
我愣住了。
他那时候就查过我的血型?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指发抖。
(本章结尾场景:林晓在医院走廊等配型结果,林浩打来电话)
“姐,我公司上市庆功宴,你怎么不来?”
“我在医院。”
“医院?你病了?”
“没有。”
“那你干嘛去?”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就在这时,护士走出来,递给我一张报告。
我翻开一看,心脏几乎停止。
配型成功。
我是唯一匹配的活体供体。
03
林晓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
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她知道张伟又没睡。
两年了,这场景还是会在梦里出现。离婚那天她走得干脆,连结婚照都没拿。
“姐,你还在磨蹭什么?”林浩的电话又来了,“钱的事到底怎么说?”
她站在新买的公寓窗前,看着楼下川流的车。弟弟的声音很急,她知道他急着用钱。
“再给我点时间。”
“都两个月了,姐夫还是不肯?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怕我公司做大了丢他脸。”
林晓没接话。张伟不是那种人,她知道。但为什么不肯借,她问了好几次,他总说再等等。
那次她直接去找张伟算账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林浩那边等米下锅呢!”她把包摔在桌上。
张伟从厨房端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我不是不借,晓晓。”他声音很轻,“再等一阵行不行?就一个月。”
“一个月后你就有钱了?你工资就那么多。”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嘴巴动了动,又闭上。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他低头,“就是觉得,创业这事要慎重。”
“慎重慎重,我弟等得起吗?人家投资人说了,钱到位项目马上启动。”林晓气得站起来,“张伟,你是不是就不想我弟好?”
张伟猛地抬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晓晓,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他不说话了。
那口气堵在林晓胸口,好几天都散不掉。她想起爸妈去世后,弟弟跟着她在出租屋里长大,吃了多少苦。现在终于有机会翻身,张伟非要拦着。
林浩又来电话了。
“姐,投资人那边催了,说再不签协议就给别人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晓揉着太阳穴。
“要不你直接跟姐夫说吧,这钱也不算借,算入股。公司起来了,他的钱不会少。”
“我试试。”
晚上张伟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低头换鞋。
林晓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都是他爱吃的。
“回来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都没怎么动筷子。
“张伟,”她放下碗,“我弟那边是真的急。”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
“晓晓,”他打断她,“陪我回趟老家行吗?看看我爸。”
“看你爸?”林晓愣了一下,“现在?我弟的事,”
“就几天。”张伟的声音有点哑,“我爸身体不太好。”
“他去年不是还好好的吗?现在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他把碗筷收拾了,“就是年纪大了,老毛病。”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但一想到弟弟的电话,那点疑虑又被压了下去。
“张伟,你别转移话题。我弟那边真的不能再拖了,你到底帮不帮忙?”
他站在厨房水槽边,手在流水中停了很久。
“我不借。”
两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晓愣住。
“你说什么?”
“这钱,我不能借。”张伟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张伟!”她声音提起来,“你知道林浩这次项目多重要吗?投资人钱都到位了,就差这笔启动资金!你宁可让他黄了,也不帮?”
“我说了,不是不帮他,是这个时间点不行。”
“什么时间点?你总说时间点不行,到底为什么不行?”
张伟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
“我没办法跟你说。”
“什么叫没办法跟我说?张伟,我们结婚两年了!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张伟!你把话说清楚!”
他走了。留林晓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响。
那一晚,林晓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不通,张伟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林浩也不错,逢年过节都给红包。
但这次为什么这么坚决?
她想起前几天收拾抽屉,看到一张化验单,是张伟的名字。她没细看,以为是普通体检。
现在想想,那单子上好像有什么指标被圈出来了。
难道是身体出了问题?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去翻抽屉。
那张单子不见了。
她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
第二天一早,张伟已经出门了。林晓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又响了。
林浩。
“姐,怎么样了?”
“再等,”
“不能再等了!姐,我这边真的顶不住了。你要是不行,我自己去找他。”
“你别,”
电话已经挂了。
林晓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个小时后,林浩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发抖。
“姐!我找到钱了!一个做建材的老板,愿意投两百万!”
“真的?”
“真的!明天签协议!姐,你老公那边我不指望了,我自己能行!”
林晓握着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高兴,有轻松,还有一些东西,她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得晚,进门时满身烟味。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他没看她。
“林浩那边找到投资了。”
张伟动作停了一下,看她一眼。
“那就好。”
“所以,你那笔钱,我也不需要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林晓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生活了好几年的房间,有些陌生。
04
日子还是照常过。
林浩的公司正式启动了,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林晓去看了几次,办公室是新租的,挺大。
“姐,你放心,我肯定干出名堂来。”林浩意气风发。
林晓笑着点头。
只是回到家,总觉得不对劲。
张伟越来越沉默,吃饭时不怎么说话,晚上老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天夜里,林晓起来上厕所,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手机的屏幕光映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眉头拧着,嘴角下垂。
“还不睡?”她问。
“就回。”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回来时带进来一股冷风。
林晓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张伟,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爸呢?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他顿了顿,“没事。”
他总说没事,可林晓知道不对劲。
争吵是从一个周末开始的。
林浩的公司研发出了点问题,需要一笔紧急周转资金,十五万。林浩找银行贷不到,又来找林晓。
“姐,你帮我想想办法。”
“你姐夫那边,”
“他上次就没帮,这次还会吗?”林浩打断她,“姐,你跟他离婚得了,这种人,以后怎么靠得住?”
“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他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万把块钱,能给你什么好日子?我现在不一样了,项目做起来,一年少说上百万。”
林晓心里是惦记着弟弟的,但他的话还是让她不舒服。
她去找张伟。
“林浩那边急用十五万,你手头有没有?”
张伟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我手头没有。”
“你工资卡上有吧?平时也不怎么花钱,十五万总有的。”
“有是有,但,”
“什么但是?”林晓的火气上来了,“上次几百万你拿不出来,这次十五万也没有?张伟,你就是不想帮吧?”
张伟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
“这里面有五万,要就拿去。”
“只有五万?”
“多的一分没有。”
“你,”
林晓气得手抖。她接过那张卡,心里堵得慌。
五万,离十五万差远了。但林浩那边等不及,她先转了过去。
晚上林浩回电话:“姐,只有五万?行吧,我再想办法。”
语气里的嫌弃,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
林晓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张伟洗完澡出来,换了睡衣,躺下。
“张伟,你就不能跟我好好说说,到底为什么不借钱?”
他沉默了很久。
“晓晓,我不是不愿意帮你弟,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什么都想着他,从来没有为我们想过。”
“我怎么没为你想过?这个家是我一个人打理的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翻身坐起来,“林浩是你弟弟,但你也得为我们自己打算打算。”
“我们自己有什么好打算的?他是我弟弟!我爸妈走的时候他才九岁!我一个人把他带大!现在他好了,你拦着,你什么意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张伟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
那表情让林晓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不是愤怒,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不想过就算了。”她脱口而出。
张伟转过头看她。
“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晓咬着牙,“你连钱都不肯借给我弟,心里就没有这个家。”
“好。”张伟掀开被子,站起身,“离就离。”
他去了客厅,一夜没回房。
第二天一早,林晓下楼时,张伟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份离婚协议。
“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改的没有。”
林晓愣住了。
她看着那份协议,字不多,财产分配写得很清楚。房子是张伟的婚前财产,剩下的存款一人一半。
没什么好看的。
她在乙方那栏签了字。
张伟也签了。笔尖划过纸面,很用力,字迹有点抖。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他说。
“行。”
林晓上了楼,关上门,眼泪才落下来。但她告诉自己,是为了弟弟,值得。
第二天两人去民政局,排队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轮到了,工作人员问:“确定离?”
“确定。”林晓说。
张伟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钢印落下去的声音很轻,但林晓听得清清楚楚。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张伟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晓。”
“嗯?”
“你弟的公司,好好搞。”
说完他转头走了。林晓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离婚的消息传开,林浩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姐,离了?离了也好,以后我养你。”
林晓笑笑,没说话。
那之后的日子忙忙碌碌。林浩的公司越做越大,她帮着跑东跑西,渐渐地,也顾不上想张伟的事。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会想起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背影。
那通电话,到底是打给谁的?
05
两年,过得很快。
林浩的公司成功上市,敲钟那天,林晓穿着定制的套装站在台下,看着弟弟意气风发地笑。
晚上庆功宴,林浩在台上致谢,说了一大串名字,最后说到她。
“姐,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你为我付出太多了。”
台下掌声雷动,林晓笑着抹眼泪。
散场后,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霓虹闪烁,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两年了,张伟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她开着林浩给她买的新车,去了以前住的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她抬头看见熟悉的那扇窗,窗帘换了,粉红色的,不像张伟的风格。
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她上了楼,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三十出头,长得挺漂亮,穿着家居服。
林晓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找谁?”
“我找张伟。”
“你是?”
“我是他前妻。”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张伟,有人找。”
然后转身走了,没关门。
林晓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屋里变了。沙发套换了,电视柜上多了些瓶瓶罐罐。地上摆着个行李箱,拉链没拉好,露出几件衣服。
林晓喊了一声:“张伟?”
没人应。她往卧室走,推开门,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是张伟。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只手,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林晓一下子愣在原地。
“张伟?”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丝笑。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你怎么,”
“生病了。”他咳了两声,“肾衰竭,两年前查出来的。”
林晓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两年前?”
“嗯。就是林浩找你借钱那阵子。”他闭上眼睛,微微笑了笑,“当时我爸也要做手术,钱不够,我爸那边也急,所以,”
话没说完,他又咳了,咳得很厉害。
林晓站在床边,浑身发抖。
这时她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走出来一看,那个女人已经把行李箱拉好了,正往门口拖。
“你这是,”
“我不干了。”女人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冷笑,“嫁给他以为能过好日子,结果摊上这么个病秧子,钱也没几个。前两天我把他的存款转走了,当是给老娘青春损失费。”
“你,”
“要报警?报呗。反正他活不了几天了,我也不怕。”
说完,她拖着箱子走了,门重重地关上。
林晓呆呆站着,半天没动。
她想起两年前张伟那张化验单,想起他深夜打的那通电话,想起他说“我没办法跟你说”时脸上的表情。
她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脸蹲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出门,上了车,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是林浩。
“姐,你在哪?有个供应商的事情要你,”
“林浩,”她打断他,“你最近体检了没?”
“体检?没有,怎么了?”
“你来医院一趟。”
“哪个医院?什么事?”
“你先来。”
她挂了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是以前认识的医生。
“刘医生,我想查一下肾脏配型,能不能帮我走个流程?”
“你给谁配?”
“一个……一个朋友。”
挂了电话,林晓靠回车座,看着前方。她想起当年张伟说“你弟的公司,好好搞”,想起他转身走时最后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
医院里很安静,林晓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刘医生拿着报告出来,表情有点奇怪。
“林晓,你这个配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迹的案例。整个家族能够和那个病人匹配的,只有你一个人。”
林晓脑子嗡的一声。
“只有我?”
“只有你。而且配型成功率很高。”刘医生看着报告,“你考虑清楚了吗?捐赠一个肾,对你的身体是有影响的。”
“我考虑一下。”
她拿着报告,手抖得厉害。
手机又响了,林浩。
“姐,你怎么还没回来?公司这边,”
“林浩,你能不能来做一下肾脏配型检查?”
“配型?给谁?”
“给你姐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你疯了吧?那个不借我钱的家伙,你捐肾给他?”
“林浩,当年他不借钱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自私!姐,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不想让我好。”
“不是,”
“我不管。公司正上市,我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要做检查你自己做,我不去。”
电话挂了。
林晓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报告,两腿发软。
路过的护士推着一个病人经过,病床上的人闭着眼睛,脸苍白得像纸。
她站起来,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张伟。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林晓握着手里的报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转。
她该把报告交出去,还是假装这事没发生过?
06
我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报告单,指尖冰凉。
“林小姐?林小姐?”刘医生喊了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啊?”
“我刚才说的,你听清楚了吗?配型匹配是匹配,但捐赠手术对身体有负担,术后需要休养两个月以上,期间不能干重活。而且一旦摘除一个肾脏,以后你的生活方式也要调整。”
“我知道。”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这种事不能冲动。”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手指头有点打颤。
“刘医生,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捐,他还能撑多久?”
刘医生沉默了一下。
“他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透析只能维持基本生命,时间长了,心脏也会受影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供体,大概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
我脑子里嗡嗡响着这句话,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刺眼,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上了车,没发动,就这么坐着。
手机又响了,林浩。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弟弟”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你在哪?公司那边有事,你赶紧回来。”
“林浩,你听我说,”
“有什么事回来再,”
“你姐夫病得很重。”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呢?”
“肾衰竭,医生说只有半年到一年时间。”
“所以呢?姐,你想说什么?你该不会真的想捐肾给他吧?”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浩,当年他不是不想借钱,是因为他爸那时候也要做手术,”
“借口!全都是借口!他自己不肯,现在又拿他爸说事。姐,你是不是傻?这种男人,你离都离了,还管他干嘛?”
“他是我丈夫。”
“前夫!是前夫!”
我握着电话,觉得喉咙发紧。
“林浩,他快死了。”
“那他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林浩的声音冷下来,“姐,我们公司刚上市,我不能有任何负面新闻。你明白吗?你现在是我姐,是上市公司的家属,你跑去给前夫捐肾?媒体会怎么写?”
我听得愣住了。
“林浩,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姐,你醒醒,我们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姐,你就得为我想想。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林家有人跑去给一个穷光蛋捐肾。”
“他不是穷光蛋,”
“不重要。姐,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这事你别管了,我给医院打个电话,让他们不要找你。”
“你别,”
电话已经挂了。
我坐在车里,胃里一阵翻涌。我推开门蹲在路边,干呕了好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手机又亮了,是林浩发来的消息:姐,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你别再做傻事。今天晚上我订了酒店,我们一起吃饭,庆祝上市。
庆祝。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想起小时候,爸妈刚走那阵,我抱着九岁的他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过夜。他发着烧,我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
“姐,等我长大了,我养你。”他迷迷糊糊地说。
那会儿他才那么小一点,脸烧得红扑扑的。
现在他住了大房子,开豪车,公司上市了。
他让我不要管一个快死的人。
我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回了医院。
刘医生还在办公室,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捐。”
“你确定?这个决定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确定。”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翻开病历夹。
“行,那我安排术前检查。不过我提醒你,这手术不能偷偷做,需要家属签字。”
“我签。”
“直系亲属也要知情同意。”
我顿了一下。
“我弟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当天晚上,我去了林浩订的酒店。
包厢很大,摆了一桌子的菜。林浩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他的合伙人、投资人,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姐,来了。”他站起来,笑着帮我拉开椅子,“来来来,今天得好好庆祝。”
我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没动筷子。
“林浩,我得跟你说件事。”
“吃完饭再说。”
“现在就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看了旁边的人一眼,挥了挥手。
“各位,不好意思,我跟我姐有点家事要谈,改天再聚。”
人都走了,包厢里安静下来。
“说吧,什么事。”
“我决定捐肾。”
林浩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捐肾!你捐了,以后你自己怎么办?你还能正常生活吗?”
“医生说了,风险可控。”
“可控?那是动刀子!姐,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林浩,两年前他为什么不借钱,你想过吗?”
“因为自私。”
“不是。因为他爸那时也要做手术,他拿不出钱来。”
“你真信?”林浩冷笑,“那为什么他当时不说?为什么非要离婚才说?你们离婚了,他现在才说,不是借口是什么?”
“他没有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林浩站起来,在包厢里走来走去。
“行,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姐,他当年选了他爸,没选你。现在他有病了,你就该把肾给他?”
“因为你是我姐!”林浩拍着桌子,“你现在是我林浩的姐姐!你不是他张伟的人了!你得想清楚,你捐了肾,媒体知道了,公司股价怎么走?那些投资人怎么想?”
“我在说一条命。”
“我也在说钱!命重要,钱也重要!”林浩的声音哑了,“姐,不是我自私,我也不想他死。但是你现在捐给他,以后我怎么办?公司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走到我面前,放软了语气。
“姐,你先别急。我打听过了,可以找肾源的。花钱买都行,不用你捐。你放心,这事我来办。”
“林浩,”
“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回家休息,别再往医院跑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桌上的菜还没动过,冒着一点点热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林晓女士,你的术前检查已安排,后天上午八点。请空腹到院。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按着屏幕。
林浩那边,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但我也不打算听他的了。
07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一小块地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条短信发呆。
术前检查。后天上午八点。
林浩说他要找肾源,说花钱买都行。我知道他有钱,公司上市后他身家过亿,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肾源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想起以前和张伟住一起的时候。
每天早上他出门前都会把垃圾带下去,晚上回来总会带点水果。有时候是苹果,有时候是橘子,都不贵,但他总记得买。
那时候我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没什么了不起。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张伟还在睡着,脸色比昨天更差。隔壁床的家属正在收拾东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
我顿了顿,“朋友。”
“哦。”她叹了口气,“这小伙子可怜啊,他媳妇跑了,就剩他妈一个人照顾。他妈身体也不好,昨天扶他上厕所,差点两个人都摔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包里。
“你朋友运气不好,排了这么久还没等到肾源。”她拉上拉链,“医生说他这个情况,拖不了太久了。”
张伟的母亲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桶。看见我,愣了一下。
“林晓?”
“阿姨。”
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两年没见,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皱纹。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他。”
“看什么?当初不是你非要离婚的吗?”她的声音发抖,“我儿子求你别离,你听了吗?”
我说不出话。
张伟母亲坐下来,掀开保温桶盖子,里面是稀粥。她用勺子搅了搅,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知道他爸那会儿为什么住院吗?突发脑溢血,当天晚上就送手术室了。三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他找你商量,你听都不听。”
“阿姨,我……”
“行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她擦掉眼泪,“你走吧,他不想见你。”
我站在那儿没动。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张伟看见我,愣了好几秒,然后别过头去。
“你来干什么?”
“我……”
“王芳把钱都拿走了,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他的声音很轻,“你要是来看笑话的,那你看到了。”
“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没说话。
张伟母亲把保温桶端起来,“儿子,吃点东西。”
“不想吃。”
“不吃怎么行?你得保重身体,肾源总会等到的。”
“等不到了。”张伟闭上眼睛,“我都等了九个月了,再等下去也没用。”
我看着他,想起以前他生病时总是不愿意去医院,说是浪费时间。每次都等我发脾气了才肯去。
那时候我觉得他倔得要命。
现在他还是倔。
张伟母亲端着碗,手在抖,粥洒了几滴出来。我伸手去接,她躲开了。
“不用你管。”
“阿姨,让我来吧。”
她没再说话,把碗递给我。我端着粥,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吃点吧。”
张伟没动。
“张伟,吃点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林晓,你走吧。你过你的日子,别管我了。”
“你先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去。”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外面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
“你爸现在怎么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去年冬天。”
我心里一紧。
“没治好?”
“治不好了。”他说,“手术做了,但后面又复发了,人没留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伟和他爸感情很好,我以前去过他们家,张建国总是张罗着给我做饭,说我太瘦,要多吃点。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身体也不好。”张伟看着天花板,“我本来想着,等我好起来了,接她过来住。”
他没再说下去。
我坐在那儿,心里像有把刀在绞。
“张伟,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那会儿满脑子都是你弟的公司,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他闭上眼睛,“我说我爸病了,你说是我找的借口。”
我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他说的是实话。
那段时间,林浩天天催我,说投资人就差最后一步,资金到位马上就能签合同。我急得不行,每天回家就跟张伟吵。
他跟我说爸住院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他在编谎话。
“我以为……”
“你以为我抠门,舍不得给你弟钱。”
我没有否认。
张伟母亲坐在旁边,红着眼睛,“我们老张一辈子不欠人钱,他住院那天晚上,张伟给我打电话,说他跟儿媳妇商量商量。我说好。结果第二天你就要离婚。”
“阿姨,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子因为这事,每天都不开心。你走了以后,他瘦了十几斤,天天加班到半夜。后来就病倒了。”
我看着张伟,他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王芳呢?她是怎么回事?”
张伟母亲“哼”了一声,“那个女人,结婚不到半年就把家里的钱全转走了。知道我儿子有病,提都不提照顾的事,整天往外跑。”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离婚后半年。”张伟说,“她主动来找我的,说想跟我过日子。”
我没再问了。
大概是为了气我吧,或者是为了证明什么。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你走吧。”张伟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不走。”
“林晓,你别犯傻。你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弟公司都上市了,你跟着他享福就行了。”
“我没跟着他享福。”
“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那张配型报告。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我不走。”
张伟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收拾了东西,“我先回去了,晚点再过来。”
她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张伟,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那你也要听。”我吸了口气,“我查了配型,我的肾跟你配上了。”
他愣住了,然后猛地坐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
“林晓,你知道捐肾意味着什么吗?你以后怎么办?你的身体要不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声音发抖,“你给我回去,该干嘛干嘛去,别来医院了。”
“我不回去。”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吗?”
我盯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不能走。”
“林晓,你别犯傻。”
“我不犯傻。”我擦了把脸,“你当年为了你爸,可以倾家荡产。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你,捐一个肾?”
08
从医院出来,太阳正烈。
我眯着眼睛走在路边,脑子里全是张伟说的那些话。
“你回去吧。”“别管我了。”“我不想拖累你。”
以前他总是什么事都扛着,从来不跟我多说。那时候我觉得他闷,不体贴人。现在想想,他是不想让我操心。
我去了张伟家。
那个房子我太熟悉了,住了好多年。离婚后我再没来过,现在站在门口,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张伟母亲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阿姨。”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她没说话,继续叠衣服。我走过去,帮她叠了几下,都是张伟的衣服。
“他以前穿的这些衣服,现在都瘦得穿不了了。”她手不停,“我现在就想着,他能好起来,哪怕以后坐轮椅,我也认了。”
“会好起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别说好听的。医生说了,找不到肾源,他撑不过半年。”
“我能捐给他。”
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跟他的配型成功了,我能捐。”
张伟母亲呆呆地看着我,半天没动。然后她摇摇头,“不行,你不能捐。”
“为什么?”
“你跟他都离婚了,你不是他什么人。你把肾给了他,以后你自己怎么办?你还没生孩子呢。”
“我不打算生了。”
“胡扯!”她声音大了,“你现在这么说,以后后悔了怎么办?林晓,你别冲动,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着地上的衣服,蹲下来捡起来叠好。
“阿姨,我没冲动。我想了两天了。”
“想两天就想明白了?你这是犯傻!”
“那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沉默了。
客厅里的老钟滴答滴答地响,那是张伟他妈结婚时买的,用了快四十年了。以前我来他们家,每次听到这个钟声,都觉得特别安心。
“阿姨,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当年我没听他的,没信他的,我欠他一个解释。”
“欠一个解释你就用肾还?”
“不是还,是想让他活。”
张伟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说话,坐在她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万一手术出什么问题,你少了一个肾,以后身体垮了怎么办?”
“医生说了风险可控,剩下那个肾会代偿的。”
“代偿?”她摇摇头,“那是医生说的好听的。你知不知道,多少捐了肾的人后面身体都不好?”
“我知道。”
“那你还捐?”
“我想让他活。”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林晓,你让我怎么跟张伟说?”
“不用跟他说,我已经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别管他。”
“那就对了!”张伟母亲站起来,“他不想你捐,你就别管他了。我们自己想办法。”
“阿姨,等不了了。”
她站住了。
“医生说他的情况拖不了太久。找不到肾源,他就……”
我没说完。
她背对着我站着,肩膀在发抖。
“我儿子命苦。”她声音哽咽,“小时候他妈就跑了,我跟他爸把他拉扯大。好不容易结了婚,又离婚了。现在娶了个媳妇,也是个白眼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你来我家的时候才二十五岁,白白净净的,我看着就喜欢。”她转过身,“你跟张伟吵架的时候,我总说你做得对。那时候我想着,你们年轻人吵吵闹闹很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你真离了。”
她擦掉眼泪,“离就离了吧,我也没怪你。但是你现在回来,说要捐肾,你让我怎么跟张伟说?”
“阿姨,你就跟他说,我自愿的。”
“他不信怎么办?”
“那你就跟他说,我要是不捐,这辈子良心不安。”
张伟母亲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她走到里屋,拿了个相册出来,翻开一页,是张伟和我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着蓝西装,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们结婚那天拍的。”她指着照片,“你看你笑得多好看。”
我看着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
“张伟那会儿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姨,别说了。”
“我要说。”她合上相册,“你不知道,你离了以后,他好几天没吃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你弟公司上市那会儿,满大街都是新闻,他看到了,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他跟你一起吃苦的时候,没说过一个不字。你弟成功了,你走了,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我听着,眼泪止不住。
“所以你别说什么良心不安。你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没还清。”
“你还什么了?”
“我想让他活。”
张伟母亲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明天来做术前检查。”
“你真决定了?”
“决定了。”
她没再拦我。
走出门,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站在楼下,想起以前每次来他们家,张伟都会在楼下等我。他总说“你走路慢,我等你。”
现在我走路还是慢,但没人等我了。
手机响了,林浩。
“姐,你在哪?”
“医院。”
“你怎么又去那儿了?不是说交给我办吗?”
“林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捐肾给张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浩的声音炸开了,“你疯了?”
“我没疯。”
“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捐肾!你少了一个肾,以后怎么办?你还能正常生活吗?”
“我能。”
“你不能!”林浩声音急了,“姐,你现在是不冷静。你回来,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到底图什么?他都结婚了,又不是你老公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
“我图他活着。”
09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刘医生坐在办公室,看着我的检查报告,表情严肃。
“林晓,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捐肾是有风险的。”
“我知道。”
“你才三十五岁,还年轻。少了一个肾,以后可能会有高血压、蛋白尿,甚至肾功能不全。”
“这些我都知道。”
刘医生看了我一会儿,把报告放下,“你想清楚了?这是大手术,不是闹着玩的。”
“想清楚了。”
“好,那签字吧。”
我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上看见张伟母亲,她扶着墙站着,眼眶红红的。
“林晓。”
“阿姨。”
“你真签了?”
“签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去张伟病房的时候,他刚被护士扶着上了厕所,整个人虚脱了一样躺在床上。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林晓,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别管我了。”
“听见了,但我不会不管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让你活。”
“那我活下来了,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我没事。”
“没事?”他声音大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健康,捐了一个肾以后,身体差了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不想后悔一辈子。”
他没说话了,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桂花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病人在晒太阳。
“你弟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不同意。”
“那就对了。”张伟说,“你弟说得对,你不该为我这种人牺牲。”
“你是什么人?”
“一个没用的男人。”他说,“当年没能力借钱给你弟,现在没能力养活自己。你为我这种人捐肾,不值得。”
“张伟,你不能这么说自己。”
“我说的是实话。”他声音哑了,“林晓,你走吧。你跟着你弟好好过日子,别管我了。”
“我不走。”
“你为什么不听?”他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我不想欠你。”
“你不欠我。”
“我欠。”他说,“当年我要是有能力,把钱借给你弟,我们就不会离婚。”
“是我逼你离的。”
“那也是因为我没钱。”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张伟,当年是我太急了。我没听你解释,我以为你是找借口。”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摇摇头,“可能不会。”
“那不就得了。”
“但是现在我信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太晚了。”
“不晚。”
“林晓,你……”
“你别说了。”我握紧他的手,“手术我已经签了,后天做。”
“我不做。”他抽回手,“我不接受你的肾。”
“你……”
“林晓,你要是私自捐了,我就拒绝手术。”
“你……”
“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张伟,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是拒绝手术,你还能活多久?你妈怎么办?”
他愣住了。
“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林晓,你别拿我妈说事。”
“我就拿她说事。”我说,“你妈为了你,头发都白了。你要是拒绝手术,你想过她吗?”
他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外头起风了,桂花树的叶子唰唰作响。
我的手机震了,林浩。
“姐,你在医院?”
“怎么了?”
“我来医院了,你在哪?”
“你……”
“我在地下停车场,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张伟,“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趟。”
“你弟来了?”
“嗯。”
“他肯定是来阻止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跟他谈谈。”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很烈。林浩站在车旁边,穿得西装革履,看见我走过来,皱着眉。
“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
“没闹?捐肾不是闹是什么?”他走过来,“姐,你知道我公司现在什么情况吗?刚上市,股价好不容易稳住了。你要是捐了肾,媒体知道了,我这边怎么办?”
“跟我捐肾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林浩的姐姐!你捐肾给你前夫,外面的人怎么看我?”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可笑。
“林浩,现在是捐肾救人的事,你只想的到公司的股价?”
“姐,现实一点行不行?”他声音急了,“你捐了肾,身体垮了,以后谁照顾你?我照顾你?你别天真了!到时候你后悔,哭都来不及!”
“我不后悔。”
“你……”
“林浩,你知不知道张伟当年为什么不借钱给你?”
“因为什么?因为他爸做手术?”
“对。”
“那又怎么样?”林浩说,“他选了他爸,没选你。”
“那是因为他爸快死了!”
“那我呢?”林浩声音突然高了,“姐,你知道吗,当年那个投资人跟我说,要是三天内凑不到钱,他就撤资。公司就黄了!”
“现在呢?公司不是上市了吗?”
“那是后来!当时要是黄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林浩,你现在身家过亿,你知道张伟现在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他快死了。”
林浩沉默了。
“你让我别管他,让我跟你回去享福。”我说,“但是我不捐,他就死了。”
“那……那可以找别的肾源啊!”
“找不到。”
“我花钱找!”
“林浩,肾源不是钱能买到的。”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姐,你不能捐。你要是捐了,万一出什么事,我……”
“你不是说了吗,可以找肾源。”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是我姐!”林浩声音发抖,“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小时候他拉着我衣角,怎么都不肯松手的樣子。
“姐,你别捐。你跟我回去,以后我养你。”
“林浩,我不需要你养。我三十五了,有手有脚。”
“那……”
“我想救他。”
林浩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太阳晒得人发慌,路边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姐,你是不是还爱他?”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他死。”
“你捐了,他就能活?”
“至少有机会。”
林浩靠着车,低着头。
“姐,你要是捐了,以后家里怎么办?”
“什么是家里?”
“我,你,以后过得日子。”
“你还是我弟。”
“可你不跟我住了。”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林浩,你问我为什么捐给他。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我不捐,这辈子心里都不安宁。”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公司上市了,有的是钱,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你的日子就是给前夫捐肾?”
“我的日子就是想做个不后悔的人。”
林浩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他看着我。
“姐,你要是决定了,我不拦你。”
“谢谢。”
“但你要是后悔了,别找我哭。”
说完他摇上车窗,发动了车。
我看着他的车开出停车场,心里既难受又平静。
手机又响了。
是张伟母亲发来的信息:林晓,我劝劝他。
我回道:不用劝,我已经决定了。
10
手术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瘦了不少,眼圈发青,但眼神还算平静。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浩发来的消息。
“姐,你真要去做?”
我没有回。
又响了。
“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出门前我去了趟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凉的。水有点涩,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医院里已经有人在等。护士带我换了衣服,做了最后的检查。刘医生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
“林晓,我再确认一次。你知道捐肾的风险,也清楚术后你可能需要长期服药,体力也会下降。”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她在单子上签了字,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手术室的门推开时,冷气扑面。我躺上手术台,灯很亮,刺得眼睛发酸。
麻醉师走过来,在我手背上扎了针。
“可能会有点凉。”
我点了点头。
意识开始模糊前,我想起张伟的脸,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妈说“这孩子从小就不爱麻烦人”。
我想起当年他说“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说“等什么等”。
眼眶有点热。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腹部传来钝痛,像被人用钝器砸过。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护士过来给我喂了口水。
“手术很成功,你捐的肾已经移植到受者体内了。他现在情况稳定。”
我闭了闭眼,说不出话。
痛是真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像有根线连着五脏六腑。
我侧过头,看见床头放着杯水,是我妈带来的。
她来过。
我拿起手机,上面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林浩的。还有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
“姐,我听说手术成功了。你好好养着吧。公司这边我暂时走不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
术后第三天,我能下地走几步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楼下。
秋天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张伟的病房在另一层楼。他妈打电话来,说他已经醒了,能喝点粥了。
“晓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哭了。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第五天,林浩来了。
他穿着深色西装,瘦了点,精神倒还好。手里拎着果篮,放在床头,然后站在旁边,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
“姐。”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
“公司股价跌了。”
我没说话。
“董事会有人在问。说我家里有负面新闻,对上市形象不好。”
“那你要怎么办?”
他没回答。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看着有点疲惫。
“姐,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
“我也没想过。”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
“我觉得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什么都向着我。为了我跟张伟离婚,为了我去借钱,为了我跟我吵。”
“现在呢?”
“现在你向着别人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医生说,那个肾匹配得很好。”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病房又安静下来。
术后第十二天,我出院了。
伤口还疼,走路得弯着腰,不能提重物。医生交代要定期复查,不能劳累,要按时吃药。
我妈来接我,一路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她给我炖了鸡汤,端到我面前。
“喝了吧。”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去捐肾。”
她坐在对面,看了我一会儿。
“你是我闺女。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里却有泪光。
“就是心疼。”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晚上,我给林浩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
过一会儿回了条消息。
“在开会。有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
“好好吃饭。”
他没回。
窗外的夜很黑,我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外面风声很大,吹得窗户响。
我想起张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想起林浩,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叫我姐,想起他要钱创业时的眉眼,想起那天他放下果篮转身的背影。
我闭上眼睛。
痛是真的痛,但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11
一年后。
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发了新芽。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拎着菜,等绿灯。
手机响了,是张伟。
“晚上有空吗?我炖了排骨。”
“行。”
他恢复得不错,能正常走路了,就是还不能干重活。现在住在他妈那边,偶尔给我送点吃的。
我们没有复婚。谁也没提那事。
就像两个老朋友,偶尔吃顿饭,聊聊天。
绿灯亮了,我走过斑马线。
对面走过来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女人肚子还微微凸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男人低头亲了亲女人的额头。
我多看了两眼。
然后继续走我的路。
到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浩。
一年多没怎么联系了。偶尔发个节日祝福,都是群发那种。
“姐,你在家吗?”
“在。”
“我过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
“行。”
半小时后,他站在门口。
瘦了不少,头发有点长,下巴上冒着胡茬。穿着件旧卫衣,不像那个上市公司的老总了。
“进来吧。”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公司上市了。”
“我知道。”
他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
“上市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台上,底下全是人,摄像机对着我。”
他顿了顿。
“我第一反应是,我姐不在。”
我没说话。
“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等我成功了,你要坐在第一排,看我敲钟。”
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姐,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坐到他对面。
“为什么道歉?”
“那年张伟不借钱给我,我心里有气。后来你捐肾给他,我更气。觉得你背叛了我,选了别人。”
“那现在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
“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从头到尾,都没背叛过我。”
他的手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是我一直觉得你欠我的。从小到大,你都让着我,帮我。我习惯了,觉得天经地义。”
他抹了把脸。
“你捐肾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天。我想给你打电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打。”
他笑了笑,有点苦。
“我怕一开口,就绷不住了。”
窗外的光打在茶几上,灰尘慢慢飘。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姐。”
“嗯?”
“我现在有钱了。你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我端着杯子,看着他。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但我还是想说。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欠你的。”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摔跤哭鼻子,我背他回家。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高兴得蹦起来。想起他站在台上敲钟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那些年,我一直觉得是在帮他。
但也许,我帮的只是我自己。
是我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他成功,需要证明当年离婚是对的。
可他不需要那些。
他只需要一个姐。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知道了。”
他站在那里,红着眼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姐,以后我会多回来看看你。”
“好。”
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了饭。
我炒了两个菜,他吃得不多,但一直在说公司的事。说上市以后压力大,说家里催他结婚,说他最近在学做饭。
我听着,偶尔应两句。
吃完饭他坚持要洗碗,我没拦。
他站在水槽前,背对着我。水声哗哗响。
“姐,张伟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能走了,在康复。”
“你们……”
“没在一起。”
他关了水龙头,回头看我。
“你没想过复婚?”
“想过。”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
“但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了。他现在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当年闹离婚。”
我摇头。
“怪我。是我太急,没听他解释。”
他没说话。
水龙头又开了。
“姐,你还年轻。”
“嗯。”
“以后会好的。”
我笑了笑。
“我知道。”
晚上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我下周生日。你来吗?”
“来。”
他笑了,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他的车灯亮了,慢慢开远。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
我关了窗,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他带来的水果,还有一盒点心。
我拆开盒子,拿了块,咬了一口。
甜,但不腻。
一年了。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没变。
失去的不会回来,但活着的人还要往前走。
我想起张伟说,“活着就是最大的福”。
他在病床上说的,眼里很平静,没有怨。
我把它记在心里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
梦见小时候,我和林浩在院子里追着跑。他笑着喊“姐,你追不上我”。
我追不上他。
但没关系。
他在前面,我也在前面。
各自走各自的路,偶尔回头看一眼,知道对方还好好活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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