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新物种的发现都发生在人迹罕至的雨林、深海或者某个与世隔绝的高原。但最近被描述的一种冰河时期青蛙,其实已经在全世界最出名的化石坑里躺了七十多年——只是所有人都没认出它。
洛杉矶拉布雷亚沥青坑以出土恐狼、剑齿虎、猛犸象等巨型动物闻名,而一种体长仅几厘米的铲足蟾化石,直到2020年代才被研究者从档案馆的盒子里“翻”了出来。这块标本于1950年代采集,当时被草草归类,随后便淹没在成吨的哺乳动物遗骸之中。如今,这块毫不起眼的骨骼终于有了正式名字:Spea labreae。这是北美地区至今发现的第二个更新世两栖动物物种,相关论文已发表在《脊椎动物古生物学杂志》上。
这项发现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次“无心之举”。论文共同作者、拉布雷亚沥青坑下属古生态学研究中心的阿尔贝托·克鲁兹博士原本并不是在刻意搜寻新物种。他自称“更像是一名古生态学家和古地理学家,而不是分类学家”,他的日常工作就是翻检那些长期无人问津的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收藏。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这块标本与已知铲足蟾之间存在一系列微小的形态差异。
起初,克鲁兹以为这只是一例罕见的古病理现象——也许这只青蛙生前受过伤或者患过病,导致骨骼变形。但当他反复比对大量标本,并将化石特征与现代铲足蟾进行参照后,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这根本不是一只生病的青蛙,而是一个从未被记录过的古生物。“我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标本,直到自己彻底相信为止,”克鲁兹说,“当你想‘天啊,这是一个新物种’的时候,那种感觉非常酷。这些材料最初来自20世纪50年代,但当你在几十年后重新研究它们时,仍然可以从这些标本里淘到金子。”
这一发现也再次印证了拉布雷亚沥青坑的价值。合作研究者、发掘现场主管艾米丽·林赛博士表示:“一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这里持续发掘和研究,但至今仍能不断发现新东西,这就是拉布雷亚沥青坑的魅力。肯定还会有更多惊喜在等着我们。”
这只不起眼的青蛙之所以能登上学术舞台,并不仅仅因为它填补了北美洲冰河时期两栖动物记录的某个空白。真正让研究者兴奋的,是这类小型生物所能提供的古气候线索。
1. 两栖动物不会离家太远
与人们熟悉的恐狼或猛犸象不同,青蛙、蟾蜍和蝾螈终其一生都只在很小的地域范围内活动。它们的流动性极低,对环境变化的耐受度也非常窄。这意味着,如果在某个地层中发现某种两栖动物,研究者基本可以确定当时当地的气候条件就处在它能够存活的那个狭窄区间里——比大型哺乳动物迁徙留下的信号要精准得多。
2. 它们是对环境最苛刻的“温度计”
克鲁兹解释说,植被、气温、湿度,只要其中一环发生改变,直接影响到的首先就是两栖动物。“如果你改变了环境,植被跟着变,气候变暖或变冷,这种影响会直接作用在它们身上。”换句话说,青蛙的存在或消失,比任何物理模型都更能敏锐地标定出一个区域在某一时间段内的气候变化方向。
3. 偏偏它们最难保存下来
在这个逻辑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矛盾:两栖动物越是能做气候的代用指标,它们在化石记录里越是稀缺。它们的骨骼纤细脆弱,在地层中极易被压碎、分解或者完全消失。所以每找到一块哪怕只有几毫米大的蛙类头骨,对于古生物学家而言都堪比挖到一枚奖章。
这也正是Spea labreae被忽视多年的另一个注脚。1950年代,拉布雷亚沥青坑的发掘重点几乎完全落在大型哺乳动物身上,那时对微体化石的处理手段也远不如今日精细。那些乍看之下残破、变形的骨骼碎片,很容易就被扫进“待进一步鉴定”的盒子,一放就是几十年。而在科学研究中,一个物种被错认成病变个体、或者干脆被遗忘在储藏室里的事情,其实远比外行想象的要常见。
如今,随着博物馆数字化和标本再研究的风气兴起,越来越多的“老盒子”正在被重新开启。克鲁兹认为,在拉布雷亚沥青坑还未被仔细梳理的微体脊椎动物收藏中,很可能还隐藏着更多未被识别的新物种。“我们才刚把表面刮开一点点,”他说,“当你静下心来重新看待这些不起眼的标本时,新发现随时可能出现。”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则新闻或许只是一个名字拗口的古蛙被写进了教科书;但对于古气候学家来说,Spea labreae的出现进一步确认了北美西南部在更新世晚期曾经存在过一片潮湿、季节性积水的草原环境——正是铲足蟾偏爱的那种短时水坑和疏松土壤的组合。这类信息单靠恐狼的牙齿或猛犸象的腿骨是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来的。拉布雷亚沥青坑的哺乳动物早就把话都说完了,现在轮到这些沉默已久的小个子开口,讲述冰河时期更细腻、更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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