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大陆的更新世两栖动物化石记录,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仅仅被一种物种占据着。直到最近,一个在博物馆抽屉里沉睡了七十多年的标本,让这个数字翻了一倍。

对拉布雷亚沥青坑化石收藏的一次重新梳理,不仅给古生物学界增加了一个新物种,也再次证明:即便是在被反复翻找的“老地方”,依然藏着未被认出的金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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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不是来找新物种的”

阿尔贝托·克鲁兹博士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新物种的念头。作为拉布雷亚沥青坑的研究助理和墨西哥多所研究机构的古生态学家,他的日常工作更像是在重建古代环境,而不是给生物分类。沥青坑里那些存放了几十年的两栖类和爬行类化石,长期处于少人问津的状态,克鲁兹本打算从这些不起眼的小骨头里,读出冰河时代气候变化留下的信号。

显微镜下,一枚小小的蛙类头骨不断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这块骨头的结构和他熟悉的锄足蟾属成员都不一样,一些骨缝和隆起的形态,明显偏离了已知物种的变异范围。克鲁兹的第一反应是:或许这只是一只生过病或者受过伤的个体,骨骼畸形在古病理学的案例中并不罕见。

这个“也许是个病号”的假设,驱动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比对标本。他把沥青坑的收藏和现代锄足蟾标本反复对照,眼看骨骼结构上的那些差异稳定地一再出现,并不像病变或受伤能造成的随机形态。他说:“我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大量标本,直到自己彻底被说服。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句‘天哪,这是个全新的物种’。”

这些标本最初在1950年代就已经被挖掘并登记入库,此后便静静地躺在收藏室里,等待着被重新认识的那一天。克鲁兹形容这种感受时,用了一个朴素的比喻:“这些材料来自1950年代,但当你再次研究它们的时候,你真的能从这些标本里找到金子。”

拉布雷亚的新幽灵——Spea labreae

研究团队将这只冰河时代的蛙命名为Spea labreae,种加词直指它的出土地——洛杉矶的拉布雷亚沥青坑。今天发表在国际期刊《古脊椎动物学杂志》上的描述中,这个新物种成为北美有记录以来的第二种更新世两栖动物,也是沥青坑丰富化石名单上一个姗姗来迟的名字。

拉布雷亚沥青坑以恐狼、剑齿虎、猛犸象等冰河时代的大型明星动物闻名于世,但像蛙类这样纤细而脆弱的生命体,极少有机会在化石记录中留下完整的身影。它们的骨骼轻薄且易于破碎,在数千年的埋藏中很难抵抗沉积物的挤压和化学侵蚀。正因如此,每一件能被鉴定到种的小型两栖动物化石,对古生物学家来说都堪比珍宝。

研究共同作者、拉布雷亚沥青坑古冰河时代全球研究中心策展人兼发掘主任艾米丽·林赛博士说:“这是一个绝佳的例子,证明我们在拉布雷亚沥青坑经过了一个多世纪的持续发掘与研究之后,仍然在不断发现新东西。毫无疑问,后面还会有更多。”

小青蛙为什么是大指标

比起那些冰河时代的明星巨兽,蛙类在公众视野里显得微不足道,但在克鲁兹这样的古生态研究者眼中,它们的价值或许更高。两栖动物终其一生活动的范围往往非常有限,而且对环境的变化极度敏感。气温的起伏、降水的增减、植被类型的替换,这些气候和生态因子的任何微小波动,都会直接体现在两栖动物种群的生存状态上。

克鲁兹解释:“如果你改变了环境,植被就会跟着变;气候变暖或变冷,都会直接影响到这些动物。”一只蛙的去留,实际上是对某个微小区域气候条件的高精度读数。这种环境指示作用,是大型哺乳动物难以提供的。恐狼可以在数百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移动,而一只锄足蟾可能终生都在一片水塘周围几百米的区域活动。这意味着,两栖动物化石的分布能帮助古生物学家在局地尺度上复原古代的温度和干湿变化,精度远超依靠迁徙能力强的大型动物得出的结论。

但恰恰是这种定居性强、对环境变化毫无缓冲能力的特性,让两栖动物在化石记录里成了最稀缺的存在。如今,S. labreae的出现,不仅为更新世北美的两栖动物多样性增加了一个确凿的数据点,还让研究者多了一把测量洛杉矶盆地冰河时代末期气候波动的标尺。

冰河时代的蛙与现代回声

锄足蟾这个名字,可能会让人联想到一种后足有铲状结构的蛙类,它们用这个特殊的结构在疏松的土壤里挖洞躲藏。现代的锄足蟾就生活在北美西部和墨西哥的干旱、半干旱环境中,雨季它们会迅速繁殖,而后便隐没在水中或泥土下,等待下一次适宜的时机。沥青坑的化石表明,这样的生存策略在更新世晚期已经相当成熟。

但从另一端看,这种深度依赖降水节律的生活方式,也让它们极易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当前的两栖动物正在经历全球性的种群衰退,栖息地丧失、疾病、气候模式改变,已经让许多物种面临生存威胁。来自冰河时代前辈的化石证据,虽然不会直接给出应对当下危机的方案,但它能告诉我们,在过去的气候变迁中,哪些类群能以何种方式留下,哪些则消失在了某个微小的环境转折点上。

克鲁兹目前计划继续在拉布雷亚和其他北美化石点的两栖类与爬行类标本中搜寻线索。过去被标注为“不确定”或“常见种”的小骨头,或许还藏着更多被错过的物种。正如他所体会到的那样,每一件被重新观察的标本,都可能是一块还没被认出的金子。

沥青坑仍在不断渗出新的故事。一代又一代的挖掘者从黏稠的沥青中取出骨骼,而一代又一代的研究者则在博物馆的收藏中重新发现它们。这只来自五零年代抽屉的小锄足蟾,只是一个漫长而安静的证明——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认识的世界,其实还有很多角落连第一次目光都没真正落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