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每天早上在公园里，都看见有人在那儿比划？
伸胳膊、踢腿、模仿动物。有的像老虎扑食，有的像鹿回头张望，有的像熊走路，有的像猴子摘桃，有的像鸟扇翅膀。一圈下来，浑身发热，筋骨活络。练这个的老人管它叫“五禽戏”，说是华佗传下来的。
但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华佗的五禽戏，还传进了四川一个家族里，变成了一套能打的拳，叫余门拳。
头回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犯了不少嘀咕。五禽戏我好歹知道个大概——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模仿着练一圈，活络筋骨用的。但你非说五禽戏变成了一套能打的拳，还传了一千八百年——我第一反应就是不太信。
直到我翻开了《四川武术大全》和《宣汉县志》，才确认这不是虚言。华佗与五禽戏的传承，确实有据可查。而且从头到尾，充满了意外和巧合——连华佗自己都想不到，他的五禽戏会变成这样。
东汉末年，许都大牢。华佗死了。
曹操杀他的理由，说来说去就那么一条——“欺骗寡人，以医为名，实则谋反。”一代神医，就这么被砍了头。
华佗一死，两个弟子连夜逃命。一个叫吴普，一个叫樊问。两人一路往南跑，远走云南研习医学。跑了大半年，沿河而下到了东乡县——就是今天的宣汉。
天黑了，没地方住。
他们敲开了一户余姓农家的门。借宿一晚，顺便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他们发现，这家的老父亲病得很重，卧床不起，连饭都吃不下。两个医家弟子心软了。他们把师父传下来的“五禽戏”里适合治病的功法，手把手教给了这家人，还留了药方。
七八个月后，吴普和樊问又路过此地。推门一看——当初那个卧床不起的老人，早已体健神爽，下地干活了。
余姓主人感激得不行，跪下来恳求：“把全部功法都教我吧！”
从那天起，宣汉余家开始练“五禽戏”。世代相传，传男不传女、传里不传外，秘传千年。
华佗创编的五禽戏，原本是五套动作——模仿虎的威猛、鹿的轻柔、熊的沉稳、猿的灵巧、鸟的轻盈。每一套都有特定的养生功效。虎戏养肝，鹿戏养肾，熊戏养脾，猿戏养心，鸟戏养肺。华佗的弟子吴普活到九十多岁，“齿牙完坚，耳目聪明”——这就是五禽戏养生的明证。
但你今天在公园里练的那套五禽戏，跟四川余家传的那套，已经不一样了。
经历代相传，不断吸取各代名师的精华，至明朝中叶，余家的五禽戏已经彻底变了样——从一套养生术，变成了一套能实战的拳术。
区别在哪？五禽戏是“戏”——活动筋骨、疏通气血。余门拳是“拳”——能打人的。余家人一代又一代把五禽戏的招式往实战方向改造，融入了吐纳导引之术，结合了攻防技击之法。既能养生，又能御敌。余门拳，就是五禽戏的“实战版”。
华佗死了，五禽戏没死。它藏在一个四川的家族里，藏了一千多年，变成了余门拳。
真正的转折点在清乾隆四十年（1775年）。那一年，余门拳传到了第八代，传人叫余有福。
余有福这个人，本事不简单。他不但继承了祖传的五禽戏功法，还向其他门派的名师求教，成了当地武艺卓绝的高手。而且他跟祖上一样，精于内、外两科——既能开药方，又能动刀做手术。
但余有福做了一件祖上从来没做过的事——他打破了“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规矩。他在南坝场下场口的泡桐树下，设馆授徒。余氏家族世袭相传的武功，第一次传给了外姓人。
此后，凡是学习余氏世袭拳术的武功，统称“余门拳”——但它的根，始终是华佗的五禽戏。
余有福的徒弟里，有个叫向平的。向平家住董坪，每天去南坝学拳，来回三十里路。他不走大路，走河坝——一边走一边练，以手击石、以脚踢卵石。这一练，就是十九年。脚趾铲平，指甲全无。人称“九头狮子铁脚板”。
余门拳一直传到第14代，传到了一个叫余发斋的人手里。
1918年，成都青羊宫。四川武士会举办全川首届国术擂台比赛。当时设了三组擂台：第一组擂主李国超——四川督军熊克武的贴身保镖；第二组擂主余发斋——六十多岁的老头；第三组擂主马宝——人称“铁人”。
比赛打了三天。结果，六十多岁的余发斋巧胜李国超。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在擂台上打败了全省最高军事长官的贴身保镖。一战成名，拳震四方。
余发斋的儿子余鼎山后来也打败了大力士陈牛，在重庆国术考试中摘得武士头彩。父子俩受聘于“重庆国术馆”和“扬武国术社”任教，桃李遍及巴蜀各地。他们去世后，墓碑上刻着八个字——“巴蜀武林魁手，余拳一代宗师”。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靠一场擂台，把一套从五禽戏演变而来的家族拳法打成了巴蜀名拳。
华佗的五禽戏，传进了一个四川的家族，变成了一套能打的拳——余门拳。一千八百年来，这个家族的每一代人都在练它、传它。
你今天在公园里练的那几下，伸胳膊、踢腿、模仿虎鹿熊猿鸟——跟四川余家的余门拳，是同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五禽戏传进四川的时候，是几招养生的动作。传到余有福手里的时候，变成了开馆授徒的拳术。传到余发斋手里的时候，打上了巴蜀的擂台。
一千八百年了，五禽戏变成了余门拳，但它还在。
你今天在公园里练的那套五禽戏，它的根在东汉，在华佗，在一条逃亡路上，在一户余姓人家。它后来有了个新名字，叫余门拳。你练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一千八百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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