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云南普洱西盟佤山的密林峡谷之间,潮湿的山林气息包裹着整条山谷,参天古木遮蔽部分天光,溪流顺着山谷沟壑缓缓流淌,这片被佤族视作创世神居所的木依吉神谷,藏着西南边疆一处充满争议的古代岩画遗存。陡峭的石灰岩崖壁之上,大片赭红色图像静静铺展,人物、野兽、房屋、仪式场景错落排布,在青苔与林木的映衬之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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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铭刻纪年,没有配套文字,所有历史信息全部压缩在抽象的红色线条当中。当地佤族民众将其视作属于本民族的无字天书,一代代口传记忆尝试和岩壁图像相互对应,但现代考古视角下,这份来自远古的图像档案,从诞生时间、创作人群到完整叙事逻辑,都还停留在推测阶段,诸多核心疑问,至今没有形成学界统一结论。

崖画分布在山谷内三处高度不等的岩壁位置,最高的作画区域距离地面超过二十米,三处点位加起来作画面积大约一百余平方米,颜料主体为赤铁矿研磨得到的赭石粉末,民间流传说法提及颜料会混合动物胶质或是动物血液,但是这一配比说法没有经过实验室成分检测确认,仅属于地方口传认知,不能直接当作客观事实采信。崖画图像全部使用平涂和简单线条勾勒,不刻画五官细节,依靠肢体姿态、物象轮廓区分不同行为,这种表现手法和相距不远的沧源崖画存在审美上的相似,但是局部图像题材、构图逻辑又展现出独属于这片山谷的特点。

站在崖壁之下仔细分辨,可以辨认出多重社会场景。山林狩猎的画面占据相当比重,手持器械的人形环绕野兽,还原远古时期山地先民获取肉食资源的生产场景,人和动物大小比例经过主观调整,重点突出围猎行动本身。

大量人物聚集的画面对应祭祀活动,能够看到群体歌舞、献祭相关的形象,和佤族传统剽牛、拉木鼓这类面向最高神灵木依吉的祭祀习俗形成文化呼应,木依吉在佤族信仰体系当中是创造万物、掌管世间祸福的创世主神,整个山谷本身就是传统社会专门用来举行祭祀的神圣空间,寻常民众不会随意进入扰动山谷的一草一木,这种神圣属性也让崖画从诞生开始,就和信仰仪式深度绑定。

除此之外还有成群劳作人物,类似干栏式房屋的建筑轮廓,部分简单抽象符号穿插在整组画面之中,这些图像把采集狩猎、早期农耕、社群集会、神灵祭祀融合在一起,相当于把一个族群的物质生活与精神信仰完整铺现在岩壁表面。

很多到访这里的人会产生一种直观感受,崖画红色色泽看上去饱和度很高,部分画面观感并不像历经数千年风化侵蚀的古物,网络上也出现过景区后期补色的猜测。需要厘清,目前公开的正式考古调查报告,没有针对崖画颜料层是否存在后世重绘行为给出明确判定。

石灰岩岩壁长期经受雨水冲刷、苔藓微生物侵蚀,原生颜料会出现褪色剥落,但是肉眼观察到的颜色鲜亮,不能直接等同于现代人为重新涂色,风化环境、岩壁矿物附着都会改变颜料视觉观感,这个疑问同样还需要专业采样分析才可以得出确切结果,不能仅凭观光者的主观观感下定论。

在西南岩画研究领域,距离此地不远的沧源崖画知名度更高,经过多年系统性考古调查,借助铀系测年技术,已经获得相对可靠的年代区间,作画时间落在距今三千八百到两千七百年之间,对应新石器晚期到青铜时代阶段,是国内西南地区岩画研究重要标杆成果。大众传播内容经常直接借用沧源崖画的年代,直接套用到木依吉神谷崖画之上,对外宣称这处崖画同样拥有三千年以上历史,这是一种广泛流传的认知偏差。

碳十四测年,通俗来讲就是利用有机质物质的碳元素衰变规律,测算样本距今时间的科学手段,而铀系测年则针对岩壁上碳酸钙结壳来推定作画时间。木依吉神谷崖画至今没有开展针对颜料层或者崖画上下覆碳酸盐结壳的科学采样测年,没有任何实测的年代数据作为支撑,我们现在看到的距今三千年这类表述,仅仅是研究者参考沧源崖画风格题材,做出的类比推论,不属于实证结论。

阿佤山广阔地域之内,岩画创作并非集中在某一个短暂历史阶段,岩画存在跨时代持续作画的可能性,部分图像有可能创作于更早时期,也有部分图案或许是后世不同时代的人群陆续增补绘制,整组崖画不一定是同一个时期一次性完成。缺少科学测年数据,我们便无法区分不同图像层位的先后顺序,也就不能锁定崖画最早的起始时间,这也是这组崖画最核心的短板。民间传说当中记录的故事,只能作为文化参考,传说叙事不能够替代考古测年给出绝对时间。

紧随年代疑问之后,是作画族群归属的谜题。当下主流认知倾向将崖画和佤族先民联系在一起,支撑这一判断的现实依据来自文化语境,崖画所处山谷是佤族祭祀木依吉的圣地,图像当中剽牛、集体祭祀的内容,和后世佤族延续千百年的民俗仪式高度契合,当地魔巴,也就是佤族传统社会当中承担祭祀、口传史诗传承的祭司群体,能够结合《司岗里》创世史诗解读一部分画面片段,这些文化联系,让很多人自然认为崖画创作者就是现代佤族的远古祖先。

但文化习俗相似不能直接等同于族群身份可以完全坐实。滇西南阿佤山一带古代族群流动复杂,根据历史文献线索,这一片区域古代是古百濮群体活动范围,今天的佤族,是历史上多支古老族群经过漫长迁徙融合之后逐步形成,我们很难简单把现代民族概念直接对应几千年前的古代人群。这里就出现一道研究上的鸿沟,木依吉神谷崖画周边,没有发掘出可以直接和崖画对应的古代墓葬、居住遗址、出土器物,缺少实物证据把岩壁图像和某一支古代人群牢牢绑定。

学术界存在不同思考方向,崖画究竟是佤族直接祖先群体的作品,还是更早生活在此地的古百濮族群遗留,亦或是多个部落群体,在不同时代陆续来到这片圣谷,分批留下自己的图像记录,这些猜想都有逻辑上成立的空间,却都没有决定性证据进行验证。岩画族属判定本身就是国内很多岩画遗存共同的难点,图像本身不会诉说创作者身份,只有把岩画、周边考古遗存、民族学口传资料多重线索互相咬合,才能够慢慢靠近历史真相,而木依吉神谷崖画,目前还没有完成这套完整证据链条的搭建。

当年代和创作者都处于模糊状态,崖画完整叙事的破译工作自然也会陷入困境。崖画属于图像叙事,不存在配套文字说明,每一幅画面、每一个抽象符号,都没有自带的注释文本。魔巴的口传史诗可以解释部分局部画面,比如哪些图案对应祭祀求神,哪些对应先民走出洞穴的创世传说片段,但这种解读大多是片段式匹配,没有办法串联起整面崖壁图像的先后逻辑。

岩壁上图像排布并不是严格按照线性故事顺序铺陈,后世作画叠加也可能打乱原本构图。我们无法判断哪些画面记录真实发生过的部落历史事件,哪些属于神话想象,哪些是举行仪式的流程图解,还有一部分简单几何符号,究竟是部落标记、神灵象征,还是某种计数方式,不同当地受访者、不同研究者会给出截然不同的解读。

同样一组人物动物组合,有人解读为狩猎凯旋,有人理解为献祭仪式,不同阐释都能够找到民俗层面的支撑,却没有办法证实哪一种才是作画者原本想要传递的本意。图像解读很容易陷入循环,用后世佤族民俗去解释崖画,又反过来用崖画图像证明后世民俗自古存在,这样的推导逻辑具备参考价值,却不能当作确凿史实。这便是当地人称之为无字天书的内核,图像看得见,但是完整故事链条始终隐匿在时间迷雾之中。

很多普通爱好者会把木依吉神谷崖画与沧源崖画放在同一维度看待,二者地理位置接近,绘画颜料、人物造型有不少共通点,但二者的研究基础存在巨大差距。沧源崖画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被发现之后,历经多轮大规模考古调查,完成多点位取样测年、三维扫描建档,有大量学术论文、考古报告输出,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研究资料积累丰厚。反观木依吉神谷崖画,长期被视作当地神圣神域,过去外来人员很难进入山谷开展系统考察,正式考古介入时间很晚,公开出版的专业调查材料相对有限,多数资料来源于游记记录、文旅宣传文本,严谨的考古学分析成果数量偏少。

这种研究程度的差异,造成大众认知当中经常混淆两处崖画的研究结论,把沧源崖画已经探明的结论直接移植过来套用在木依吉神谷崖画身上,这是接触这处遗存时需要主动规避的认知误区。风格题材相似不等于同源,相邻地域岩画有可能属于不同文化传统,即便文化存在交流,也不能直接共享年代与族属结论。

我们同样要客观看待口传文化的价值,不能因为没有科学实证就全盘否定民间解读。佤族没有创造本民族通用文字,漫长历史当中依靠魔巴口口相传,把创世、迁徙、祭祀的记忆保存下来,《司岗里》史诗是理解崖画不可或缺的钥匙,口传记忆承载着族群世代延续的文化认知。但民族口传史诗属于文化记忆,不等同于可以逐句对应验证的编年史,史诗会在世代传递当中发生改编、叠加,会把后世的社会认知回溯投射到远古故事,所以口传材料适合作为阐释崖画的重要参考,却不能单独拿来解决崖画年代、族属这类硬核考古问题。多重资料互相参证,才是对待这份遗产合适的态度。

山林之间的崖画也正在承受自然环境带来的损耗,雨水冲刷、岩壁风化、生物附着,持续侵蚀赭红色颜料,部分图案已经慢慢变得模糊。崖画处在对外开放的景区之内,人为接触、水汽变化同样构成潜在影响。数字化记录、岩壁病害勘察、颜料采样分析,都是后续研究保护需要推进的工作。只有完成基础的本体采样、周边区域考古勘探,拿到实测年代数据,结合多学科交叉研究,才有可能一步步回答萦绕在崖画上的三个核心疑问,在这之前,所有推演都要保留审慎边界,不能把合理推测包装成确定历史定论。

回望整片崖壁,先民拿起颜料,把狩猎的奔波、祭祀的虔诚、族群的悲欢定格在石灰岩表面,他们想要把重要的记忆留给后来者,却没有料到千百年之后,后世的我们只能读懂碎片,完整的篇章依旧封存。这正是木依吉神谷崖画独特的价值,它不只是一组观赏用的原始美术作品,更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研究西南无文字民族古史时会遇到的现实困境。文字缺席的时候,岩壁图像会开口,但是它不会讲完整的故事,留给后世无穷思索空间。

很多人期待考古可以彻底解开全部谜题,但岩画研究本身充满不确定性,也许部分谜团会在未来随着技术进步、考古新发现慢慢解开,也有可能部分信息会永久消散在时间之中,永远无法复原。这份悬而未决,恰恰也是这份文化遗产值得被看见的意义,它提醒我们,面对没有文字佐证的远古遗存,保持审慎、尊重未知,和追求确定答案同等重要。阿佤山的红色线条依旧留在山谷崖壁,静静等待更多来自现代科学的解读,也持续守护着佤族世代相传的精神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