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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于天地之间,生死相依,有生即有死。摇篮,是人生的起点;死亡,是人生的终点。人自诞生时,死案已立。当你躺在襁褓之中,爱神在右侧笑意盈盈,死神也早已在左侧虎视眈眈。在中外文学史上,表现 “死亡” 本就是永恒的主题之一。当人生的倒计时牌即将清零,史册上那些非同凡响的人物,所思所想自与凡人不同。他们留下的绝笔诗词,是生命落幕前最后绽放的烟花。绝笔文字中藏着的挂念,照见各自跌宕的人生,更沉淀下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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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垓下山谷一片苍凉荒芜。

曾经纵横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正站在人生最后的十字路口。他的一生写满传奇:二十四岁起兵反秦,二十七岁分封诸侯、称霸天下,何等意气风发,何等不可一世。可短短四年光阴,风云翻覆,一代枭雄被困垓下,粮草耗尽、援兵断绝,四面楚歌此起彼伏。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项羽端坐案前,面色沉郁,眉头紧锁。虞姬一身红衣,素手斟上一杯温酒,递至他身前。项羽一饮而尽,将酒盏狠狠掼落在地,紧紧握住虞姬的手,久久凝望,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曲歌罢,仰天长啸,泪水潸然而下。虞姬深知大势已去,难以回天,拔剑起舞,以歌声相和。剑影流转,曲终音歇,她将性命托付寒光,引剑自刎。

《垓下歌》是西楚霸王的生命绝唱。短短四句二十余字,道尽英雄末路无尽的无奈与悲凉。生命走到尽头,项羽未曾自省刚愎自用、不善用人的短板,不曾懊悔鸿门宴错失良机,只将全盘溃败归于时运不济。穷途末路之际,他心中牵念的,唯有挚爱虞姬。“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清楚自己必死无疑,更恐惧身后虞姬将要承受的屈辱与苦难。这份深入骨髓的爱恋与无力,让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霸王,露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柔软。驰骋疆场铁石心肠的英雄,面对心上人,终究肝肠寸断,万般柔情。

这首千古悲歌动人之处,不止英雄美人的凄美传说,更道破两组永恒的人生命题:豪情与无奈,自信与渺小。项羽的失败自有历史必然,可他宁死不肯屈膝的英雄气概,以及赤诚纯粹的情爱,千百年来始终打动人心。李清照写下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正是对这份英雄风骨由衷的追慕。英雄身躯早已埋入尘土,可一腔豪情与一片真情穿越千年,依旧令后世读者心潮激荡。

一曲《垓下歌》,让世人看见,西楚霸王不仅是威震天下的盖世英雄,亦是重情重义的人间 “真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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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小楼之内,满目冷清,凄凄切切。

李煜独立窗前,目光茫然,凝望着烟雨迷蒙的远景。当日恰逢七夕,汴京虽已是盛夏,迷蒙雨景却勾起江南春色的记忆。他想起南国春日繁花似锦,游人如织;想起昔日游猎上林,车马川流不息;想起与小周后两两相望,笑意融融。往事恍若大梦一场,梦醒只剩虚空。自从沦为大宋俘虏,他远离故土,终日以泪洗面。四十年基业,三千里山河,一别之后再难相见。仓皇辞别太庙那日,只能对着宫中妃嫔默默垂泪;任凭雕栏玉砌依旧,只是昔日容颜不断老去,绵长恨意恰似东流江水永不停歇。

他缓步走回书案,万千心绪翻涌,提笔蘸墨,挥毫落纸:“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写完新词,他放声吟诵,泪水滚滚坠落。

夜色渐深,云开月现。幽禁的宅邸灯火点点,乐声缓缓响起,歌伎轮番演唱江南旧曲。婉转歌声里,他仿佛重回千里莺啼的江南,重回自在逍遥的旧日时光,重回月明之下属于自己的山河。“大家且听,唱我的新词《虞美人》。” 李煜手持酒杯,且歌且饮。“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的词句越过围墙,传入皇宫,宋太宗听闻,神色骤然阴冷。他无法容忍李煜念念不忘故国,遂以生辰庆贺为名,派人送去毒酒。太监心领神会,辗转来到李煜居所,奉上酒盏。这一日,李煜早已隐隐预料。

《虞美人》既是李煜的绝命词,也是他词作生涯的顶峰。生命临近终点,他担忧的从不是一己生死,而是早已覆灭的南唐江山,再也无法遥望的金陵城阙。“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想要回望却不敢,想要遗忘却不能,这份蚀骨伤痛,比利刃更加刺骨。他将亡国之痛、离乡之悲尽数倾注笔端,化作奔腾不息、日夜东流的一江春水。生于帝王之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不曾熟习战事,一夜之间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徒,从金陵富丽宫阙困于汴京狭小小楼,心中的不甘与对故国的思念从未消散。而他以最后的笔墨,把个人的命运悲剧,升华为所有人共有的沧桑怅惘,为华夏文坛留下不朽篇章。

他端起毒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酒液滑过咽喉,一股灼热慢慢升腾,自胸口蔓延至四肢。暖意穿过七月晚风,越过汴京月色,一路向南,奔向长江,奔向那个再也无法重返的江南春日。

李煜生于七夕,亡于七夕,生辰即是忌日。他是一名失败的君主,却造就一代 “词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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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秋夜,冷雨敲打窗棂,案头烛火随风摇曳不定。

八十五岁的陆游斜卧病榻,身形枯瘦,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他浑浊的目光执着望向窗外北方,那是汴京方向,是他穷尽一生,也没能踏上收复之路的旧都。床前子孙垂手而立,脸上泪痕未干。他缠绵病榻多日,汤药早已失去效用,神志却异常清明。他清楚,属于自己的时光快要耗尽。

陆游一生,“爱国” 二字深入骨血。他降生那年,金兵南下、汴京陷落。两岁的他跟随父辈流离逃难,自襁褓之中,便听惯逃亡的马蹄声。自此,收复中原,成为贯穿一生的追求。无论仕途顺逆,无论身居乡野还是朝堂,他一日不曾忘却故土。他年年期盼南宋朝廷挥师北伐,收复失地,却年年迎来失望。朝廷偏安江南、苟且偷安,一次次错失良机,一次次冷却志士之心。长久在期盼与绝望之间苦苦挣扎。“遗民泪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中原遗民流淌的泪水,亦是陆游的泪水;遗民苦苦的等待,亦是他长久的盼望。

他嘱咐孙辈搀扶自己勉强坐起,枯瘦颤抖的手摸索纸笔。墨汁研好,提笔悬腕,笔尖轻顿纸面。这短暂停顿,仿佛穿梭数十年岁月。他想起二十岁立下宏志,“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想起三十七岁临安应试,策论力主北伐,遭秦桧刻意黜落;想起四十八岁驻守南郑前线,身披铁甲卧于沙地,直面漫天箭矢,那是他一生距离收复中原最近的岁月;想起罢官归乡之后,只能在梦里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而今,连这场绵长的梦,也将要苏醒。

笔墨落下,字迹颤抖,风骨依旧:“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诗作完成,毛笔脱手坠落在地。他仰面长叹,老泪纵横。泪水里藏着壮志难酬的不甘、对苟安朝廷的愤懑,还有一份至死不变的执念。生命尽头,他没有追忆沈园刻骨铭心的情缘,没有挂念自己诗文能否流传后世,没有担忧子孙生计前程,心中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山河破碎、九州未能一统。

《示儿》是陆游的绝笔,是临终遗言,更是家国情怀最赤诚的告白。他依旧相信宋军终有北上收复故土的一日,唯一的遗憾,是自己无法亲眼见证。这份明知身死依旧寄望来日的执着,比哀歌壮烈,比单纯的绝望更加震撼人心。躯体终将归于尘土,那望向北方的魂魄,长久飘荡在华夏大地之上。

千百年来,无数读者读到 “家祭无忘告乃翁”,无不潸然落泪。这是一位老者留给后代最后的嘱托,更是整个民族深刻的记忆。纵使王朝更迭、沧海变迁,“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血性,借着这一句遗言代代传递,流淌在中国人血脉之中。

陆游毕生期盼的 “王师北定中原日”,终究未能等到。在他离世百年之后,南宋最后的希望,随着陆秀夫背负幼帝跃入大海,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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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8 年农历九月二十五,秋风凛冽,天牢幽暗潮湿。

谭嗣同身着囚服,镣铐缠身,却昂首缓步,神色从容。时年三十三岁,正值壮年,眉宇间英气未减,又多一层历经风浪的沉静。维新变法宣告失败,友人劝说他东渡日本避难,他断然回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俯身拾起地上煤屑,在冰冷牢壁奋笔疾书,留下震古烁今的《狱中题壁》:“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挂念四散奔逃的维新同仁,盼望众人能如东汉张俭一般,危难之时有人庇护,保住变法一线火种;他牵挂潜伏等待时机的志士,愿他们效仿杜根隐忍求生,静候拨云见日。至于自身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我自横刀向天笑”,何等豪迈决绝!面对屠刀,他不曾恐惧哀鸣,只有对腐朽晚清政权的蔑视,以及对救国理想至死不变的信仰。他放不下泱泱中华维新图强的星火,期盼一个崭新的时代降临。他甘愿以头颅祭奠旧时代,以热血吹响觉醒的号角。“去留肝胆两昆仑” 一句,写尽逃亡者与殉道者同心同德,气节巍峨如同昆仑群山。

他的赴死,不是英雄末路,而是志士涅槃。一腔热血,刺破沉沉暗夜,为后来的追光者开辟觉醒之路。

三日之后,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被押赴菜市口行刑。临刑一刻,他仰天长笑,高声呐喊:“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从容赴义。坊间相传,行刑之时,刽子手数次挥刀,才令他身首分离。头颅落地,双目依旧圆睁。菜市口的血迹很快被黄沙掩盖,往来百姓依旧浑浑噩噩,未必知晓,这个慷慨赴死的人,是为唤醒众生而献出性命。

不久之后,“去留肝胆两昆仑” 传遍神州大地。无数寻求救国道路的仁人志士,反复诵读这首绝笔,以此砥砺心志。谭嗣同没能亲眼看见变法成功,可他临终的牵挂,化作无数人前仆后继的信念,一代代付诸行动。

岁月流转,那个横刀向天大笑的身影,永久矗立在历史长空,如昆仑巨石,坚不可摧,永不崩塌。

项羽《垓下歌》,吟唱英雄末路的不舍深情;李煜《虞美人》,书写亡国君主无尽的故国哀愁;陆游《示儿》,吐露爱国志士至死不休的遗愿与信仰;谭嗣同《狱中题壁》,镌刻维新先驱不屈的气节与肝胆。四篇绝笔,四段迥然不同的人生,却都在生命落幕之际,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他们临终的挂念,有爱侣之间难以割舍的温情,有对故国故土无尽的追念,有对万里山河永恒的眷恋,有对救国理想矢志不渝的坚守。这些绝笔诗词,不仅是个体生命的句号,更是中华民族精神长河中永不黯淡的星辰。历史长风吹散尘埃,绝笔文字里藏着的牵挂依旧熠熠生辉,向后世昭示:何为真正的豪情,何为绵长的愁思,何为至死不变的忠诚,何为从容赴死的勇气。

千年绝笔中的牵挂从未远去。这份热爱亲人、眷恋故土、守护山河、坚守理想的赤诚,时至今日,依旧是中国人深植血脉的精神底色,代代绵延,生生不息。

(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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