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如烟海的元代汉文官修典籍之中,罕罢法这个名字几乎找不到完整的记载,《元史》对于西南极边的记录大多只落脚于行政区划的设立,对于地方部族首领个人的身世、迁徙历程,极少留下具象化的文字记录。可当我们把视线转向滇西南边境,站在娜允古镇起伏的石板路上,触摸孟连宣抚司署历经风雨的木构梁柱,便会意识到,这位在中原正史中近乎失语的傣族首领,实实在在开启了一段跨越元、明、清、民国四个时代,长达六百余年的地方统治历史。
长久以来,关于罕罢法的叙事,大量依托傣文手抄古籍、贝叶经记录以及口传历史流传后世,这就造成了汉文正史与少数民族本土文献之间存在信息落差,也是今天研究孟连早期历史无法绕开的现实前提。在我看来,我们不能简单把傣文史料记录的迁徙故事当作完全等同中原官史的实录,也不能够因为汉文典籍记载稀少,就否定罕罢法作为孟连地方政权开创者的历史地位,把两套史料相互对照辨析,放在元代西南边疆治理的大背景之下,才能够更加客观还原这位边疆首领所处的时代困境,以及他所做选择带来的长远历史影响。
十三世纪中后期,蒙古完成对云南的征服,云南行省建立,元王朝开始在澜沧江以西广袤的傣泰族群分布区域推行土司制度。彼时的滇西麓川勐卯,也就是今天德宏瑞丽一带,是傣族地方势力的核心所在,麓川王族在瑞丽江流域经营日久,部族人口众多,军事实力雄厚,是元廷重点拉拢同时又时刻提防的地方力量。
元代对西南边疆的治理逻辑,和内地行省完全不同,受制于遥远的地理距离、崇山峻岭的阻隔,中原王朝很难向阿佤山以南投入大量行政官吏与驻军,于是任用本土部族首领,授予官职,承认其在地方的实际权力,换取地方归附、缴纳贡赋、维持边疆安定,就成为最务实的治理模式。
但这种模式之下,麓川王族内部的权力斗争从未停止,王族分支之间对于领地、人口的争夺时常爆发冲突,一部分王族成员,在内部权力博弈失利之后,选择带领部众向外迁徙,去寻找新的生存空间,罕罢法所属的支系,正是这股迁徙浪潮当中重要的一支。
关于罕罢法率众南迁的动因,不同资料存在细微出入,一部分民间口述史料强调元军征伐带来的外部压力,另一部分傣文古籍更侧重于王族内部权位纷争的内部矛盾。我认为,两种因素实际上是交织在一起的。外部大环境上,元王朝对麓川地区持续施加政治与军事压力,不断调整对麓川地方势力的册封与制衡;内部层面,王族内部继承权争夺激化,失败的分支继续留在勐卯河谷,不仅很难获得生存资源,甚至会遭遇族群内部的倾轧,向外迁徙,是保全部族生存的现实出路。南迁不是一次浪漫的寻梦旅程,而是一场充满生存考验的集体迁徙。
罕罢法带领追随者离开麓川故土之后,需要穿越莽莽苍苍的阿佤山区,这片区域当时并非无人之地,世代居住着佤族各个部落,山林瘴气密布,道路险阻,生存资源分散,迁徙的部族随时有可能遭遇冲突、物资匮乏的危机。如果仅仅依靠武力征服,外来的傣族部落在这片土地很难站稳脚跟,因此罕罢法采取了结盟、联姻的方式,和当地佤族土著首领建立稳固关系,通过婚姻纽带、部族盟誓,完成外来群体和本土原住民之间的和解,这一步,是后来孟连政权能够扎根南垒河畔至关重要的前提。
很多通俗叙事常常简化这段历史,把过程描绘成找到一片无人的沃土就此建国,但我们应当清醒看到,任何边疆地方政权的建立,都离不开和世居本土族群的磨合与融合,没有佤、拉祜等原有部族的接纳,单纯外来移民无法构建稳定的社会基础。
最终罕罢法带领部众抵达南垒河畔金山东麓的平坝,这片河谷坝子水土丰饶,适宜开垦水田,背靠群山又拥有相对安全的地理屏障,傣语将此地命名为孟连,含义就是寻找到的好地方。元至元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 1289 年,罕罢法在此修筑娜允王城,娜允在傣语之中意为京城、内城,同年元朝在此设置木连路军民府,木连就是孟连的汉文音译,隶属大理金齿等处宣慰司,元廷册封罕罢法担任木连路总管,孟连土司政权就此正式得到中央王朝的制度确认,纳入元代国家行政区划体系之内。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很关键的历史认知,很多读物会把娜允王城等同于今天完整的娜允古镇全部建筑遗存,在我看来,元代罕罢法时期的娜允,更多是夯土构筑的部族王城与行政中心,今天我们所见孟连宣抚司署现存建筑主体,经历后世多次重建修缮,更多留存明清时期的建筑面貌,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元代原始建筑实物。
元代木连路军民府的设立,有着双向的历史意义,对于罕罢法与他带领的傣族部众而言,获得中原王朝的官方册封,代表自身统治合法性得到更高层级的认可,减少周边其他地方势力对自己领地的觊觎。
对于元王朝来说,无需远距离派遣军队,就将势力辐射到南垒河沿岸,巩固了西南边境,打通滇西南通往中南半岛的商贸通道,茶叶、食盐向内流转,象牙、宝石等域外物资沿着这条通道进入云南腹地,木连路成为元代滇西南跨境贸易网络当中不可忽视的节点。
罕罢法奠定的这套统治格局,并没有随着他个人离世而消散,反而开启了绵延六百余年的世袭传承。从元代木连路,到明代永乐四年设立孟连长官司,朝廷任命刀派送担任长官,赐予冠带印信,孟连正式纳入明代三宣六慰的边疆治理体系。
再到清康熙四十八年,土司刀派鼎入京贡象,受封孟连宣抚司,定为经制宣抚司,一直延续到 1949 年土司制度正式终结,前后一共传袭二十八任土司,家族后来接受汉姓,后世大多以刀为姓氏,统治覆盖元明清民国四个历史阶段,时间跨度达到六百六十余年,这在中国众多土司当中,属于延续时间相当漫长的个案。
我认为,孟连土司政权能够维持如此长久,绝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一位开创者个人的雄才大略,它是多重历史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第一,地缘环境带来的缓冲空间,孟连地处极边,远离云南内地,中央王朝的直接管控力度随地理距离逐步减弱,只要土司恪守朝贡、服从调遣,中原朝廷一般不会轻易去打破当地原有统治秩序。
第二,土司自身长期坚持多元族群共治,孟连领地之内,除主体傣族之外,还有佤族、拉祜族等众多世居民族,历代土司延续罕罢法时代就开启的结盟传统,没有推行单一民族的高压统治,承认各个部族头人在本族群内部的权力,构建起多层次的地方治理结构,减少族群内部的对抗。
第三,始终保持和中央王朝的制度联结,不管王朝更迭,孟连土司几乎都会主动归附新的中央政权,接受册封,履行朝贡、征调的义务,以此换取世袭权力的延续,这是西南土司生存延续非常核心的政治智慧。
当然我们同样不能回避,土司制度本质上属于封建地方统治模式,内部存在等级差异,有它时代固有的局限,后世的土司统治也出现过部族冲突、赋税压迫等诸多社会问题,我们评价这段历史,既要看到它维护边疆稳定的客观作用,也不必刻意美化古代土司社会。
娜允古镇作为孟连土司的治所,也是罕罢法留给后世最重要的物质文化遗产,它被称作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傣族土司古城,古城依照傣族传统规制分为上城、中城、下城,上城高处为土司衙署所在地,也就是孟连宣抚司署,中城居住各级土官及其家属,下城安置下级官吏与普通民众,整体顺应山势布局,干栏式民居、佛寺、官署错落分布,傣汉建筑风格在这里交融碰撞。这座古城的价值,不单单只是一处旅游景观,它是理解中国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的活标本。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讲述古代史,更多把目光聚焦中原王朝的都城、将相王侯的事迹,西南边疆众多本土政权的历史常常被边缘化。罕罢法不是中原史书里赫赫有名的帝王将相,他是边疆族群的领袖,他带领部族迁徙定居,建立地方政权,主动接受元王朝的册封,这件事情本身就生动说明,我们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构建,并不仅仅依靠中原政权向外军事扩张,同时包含大量边疆本土族群主动融入大一统制度体系的历史进程。在我看来,这正是孟连这段历史最值得挖掘的内核,边疆历史不是中原历史简单的附属和边角料,各民族共同开拓、共同治理国土,才构成完整的中国历史叙事。
同时我们也要客观看待史料本身的局限,这也是当代研究罕罢法与早期孟连历史必须面对的现实。元代汉文《元史》当中仅有木连路军民府的建制记录,没有关于罕罢法个人生平、生卒年份、完整执政事迹的官方记载,今天我们了解罕罢法的故事,主要依靠后世整理翻译的傣文手抄本、贝叶文献,以及代代流传的口述记忆,这类史料拥有本土视角的巨大优势,能够还原汉文史书不会记录的族群迁徙、部族结盟的细节,但它也带有后世追忆、口传演绎的成分,部分情节带有传说色彩,不能完全等同于一手档案实录。
学界内部也存在不同的讨论,一部分学者认为傣文史籍当中罕罢法南迁的时间细节、具体路线存在后世加工,另一部分研究者则认为,口传与傣文古籍保留了中原史料遗失的族群记忆,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我个人的看法是,二者可以互补互证,罕罢法作为麓川王族分支南迁建立孟连地方政权,元代设立木连路军民府,这是被地方建制、文物遗存、家族世系多重证据支撑的核心史实,至于迁徙途中部分带有传奇色彩的细节,属于民族历史记忆,我们可以尊重这份集体记忆,同时区分开史实内核与文学化演绎,不把传说直接当作确凿无疑的事件细节。
把视野拉长,从元代罕罢法建城,到二十世纪中叶土司制度退出历史舞台,六百多年时光里,孟连这片土地经历过麓川势力扩张带来的地缘压力,经历明代三征麓川之后滇西南格局重塑,经历清代边境划定,近代又遭遇英法殖民势力渗透,边境危机接踵而至。
孟连土司在动荡的时代浪潮当中,时而强盛,时而衰落,领地范围也随着时代变迁不断伸缩,最盛之时管辖覆盖今天孟连、西盟大部以及澜沧部分区域,到近代,部分边境地域被外力侵夺,实际控制范围有所收缩。
但娜允王城始终作为区域的政治、宗教、商贸中心存在,茶马古道南线的马帮往来于此,内地的铁器、盐茶,域外的各类商品在这里流通,傣、佤、拉祜、汉等多个民族长期在此交错杂居,文化互相渗透,傣族的历法、信仰,佤族的传统习俗,中原传入的儒学与建筑技艺,都在这片土地沉淀下来。追根溯源,这一切的开端,都要回到罕罢法那次艰难的部族南迁。
很多人会简单将土司标签化为 “边地土皇帝”,这种片面化的标签,很容易遮蔽复杂的边疆历史。罕罢法所处的时代,他的选择其实十分有限,留在麓川,要面对王族内部权力斗争的失败结局;向外迁徙,要对抗山林险阻,处理和当地土著族群的关系;建立定居点之后,如果拒绝元王朝的册封,就会面临军事冲突的风险。他选择联合本土部族,定居南垒河畔,接受中央王朝授予的官职,在地方构建起一套能够运转的社会秩序。
站在今天回望,我们既不能把他塑造成为完美无缺的英雄人物,古代部族首领的行动,首要出发点是保全自身部族的生存与利益,有时代的局限性;但也不应当忽视,正是以罕罢法为开端的孟连土司体系,在漫长岁月当中,维持了滇西南边境长期的相对安定,推动不同族群之间交往交流交融,维系边疆和中央王朝之间的纽带,这是无法被抹杀的客观历史作用。
今天走进娜允古镇,旧王城烟火依旧,孟连宣抚司署之内保存着历代流传下来的文物,朝廷赏赐的官服、贝叶经、傣文档案静静陈列,这些实物跨越数百年时光,无声印证那段遥远岁月。罕罢法的名字没有进入传统中原正史的列传,但是他的故事保存在傣族的古籍、民间记忆,保存在古城的一砖一瓦之中。我始终认为,完整的中国历史叙事,不能只有中原的王朝更迭,也要看见群山万壑之间,边疆各个民族开拓者的足迹。
那些散落在西南边境的古城、旧衙,那些口耳相传的族群往事,同样是中华文明历史遗产重要的组成部分。罕罢法所开启的孟连六百余年土司史,正是这样一个缩影,它告诉我们,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是无数次迁徙、融合、双向互动共同书写出来的宏大篇章,边疆不是历史的远方,而是中国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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