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4256字,阅读时长大约9分钟
前言

前言

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奏折,大清朝最冷酷、最讲效率的雍正皇帝,正盯着一份死刑判决书发愣。被判处斩监候的人叫范时绎,他在担任两江总督期间犯下了掉脑袋的大罪。换作别人,皇帝早就一笔勾销了。可是,看着那个刺眼的范字,这位平日里铁面无情的主子,却捏着朱砂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画红勾,而是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极其罕见、甚至带着一丝肉麻温情的朱批。他说,朕之所以优待提拔范时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勋臣的后代。如今范家子孙在朝廷里当差的本就非常稀少,而在封疆大员中更是只剩下范时绎这独一个了。看着功臣后裔渐至零落,朕心里实在舍不得,必须得委曲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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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犯了死罪的平庸之辈,不仅没丢性命,没过几年居然又当回了二品大员。大清皇帝为什么甘愿自我打脸,也要保住一个庸才?这个范氏家族,到底凭什么能拿到一份子孙再废、也有二品官保底的永世承诺?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一切的答案,还得从他们祖辈递交的那两份血淋淋的抵押物说起~

万两赎身

万两赎身

刚开始的时候,满洲的贵族们只知道骑马射箭,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统治一个拥有亿万人口的庞大中原,直到他们遇到了范文程

那是在明朝天命三年,抚顺城在一片烟尘中宣告失守。当时二十一岁的范文程是个年轻的生员。眼看大势已去,他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也改变了历史走向的决定——他和哥哥范文寀一起,“仗剑谒军门”,主动去求见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这个人有个特点,他非常看重人的相貌与气度。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年轻汉人。两人交谈了一番,范文程思路清晰,见解独特,努尔哈赤心里暗暗吃惊,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器才。当得知这个年轻人居然是明朝开国名臣、兵部尚书范鏓的后代时,努尔哈赤更是高兴坏了。他转过头,对身边的诸位贝勒大声说道,这个人是名臣的子孙,气度如此非凡,一定要好好优待他。

努尔哈赤的高兴,不仅是因为尊重读书人,更是因为他太需要一个懂政治、懂制度的汉人脑袋了。而范文程,刚好就是那个时代最聪明的脑袋。

在后来的岁月里,范文程用自己的智慧,为这个新兴的政权画好了夺取天下的草图。每当大清的历史走到关键节点,他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最核心的位置。顺治皇帝能顺利进入山海关,在大中原站稳脚跟,范文程立下了第一等功劳。当时朝廷里的人都说,进入关内立下功劳的文臣里,范文程必须排在第一位。那些安抚百姓的告示、招降明朝将领的御旨、建立朝廷各种规章制度的方案,几乎都出自他的手里。可以说,他是用一己之力,帮大清朝理顺了国家运转的血管。

但是,范文程在刚开始的时候,身份其实非常尴尬。他的家族名义上是汉军旗人,但实际上,他依然属于牛录底下的包衣。包衣是什么?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八旗贵族家里的高级奴隶。一个国家的开国功臣,居然在身份上是个家奴,这不仅让范文程自己难堪,也让急于拉拢汉人知识分子的清朝皇帝觉得不妥。

为了彻底抬高范文程的地位,年轻的顺治皇帝做出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决定。皇帝自己掏腰包,从内务府拨出了一万两银子,硬生生地把范文程及其家族从本旗包衣的身份里赎了出来,让他们脱离了奴隶身份,正式列入正规的旗籍。这种待遇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更关键的是,大清的历代皇帝在面对范文程时,从来不直接叫他的名字,而是称呼他的官衔。

这一万两银子,名义上是赎身钱,实际上是爱新觉罗家族给范文程打下的第一张政治欠条。范文程用脑子帮朝廷拿下了江山,皇帝不仅要给予他无上的尊荣,还要把他的子孙,牢牢地绑定在大清的特权名录里。

一根白绫的代价

一根白绫的代价

三藩之乱爆发的时候,天下局势一片大乱。范承谟当时正担任福建总督,这是一个风口浪尖的职位。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起兵响应吴三桂,他造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拉拢范承谟。在耿精忠看来,范承谟是名门之后,又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只要他肯低头,对朝廷的士气将是致命的打击。

耿精忠给范承谟送去了无数的黄金美女,甚至许诺了他极高的地位,但范承谟的回答只有一句话,臣子只有死在忠义上,绝对没有投降的道理。

耿精忠见劝降无望,一时间恼羞成怒,把范承谟关进了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这一关,就是整整两年。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范承谟受尽了折磨。牢房里满是老鼠和毒虫,他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可是,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早上,他都会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戴上康熙皇帝以前赏赐给他的冠帽,恭恭敬敬地朝着北京的方向跪拜。他嘴里一直喃喃自语,说自己没有能力为国家消灭叛贼,反而被叛贼抓住,这是他身为臣子的罪过。

耿精忠眼看大势已去,清军开始一步步逼近福建。在临死前,他决定杀掉范承谟泄愤。他派人送去了毒药和绳索,逼迫范承谟自缢明志。

面对死神的威胁,范承谟表现得非常平静。他身边的从者强忍着悲痛,为范承谟整理好衣冠。范承谟戴上康熙御赐的冠帽,庄严地向北方叩首,作了最后的告别。接着,他转过身,指着那些叛贼,用尽全身的力气破口大骂:“贼当尽诛,我先夺若魄!”

骂罢,范承谟神色从容,投缳自缢而死。

这个惨烈的消息传回北京时,年轻的康熙皇帝痛哭失声。对于正在苦苦支撑战局的康熙来说,范承谟的死不仅是一次巨大的损失,更是一堵立在全天下汉人面前的忠义丰碑。他用一根白绫和自己的生命,向世人证明了汉人官员也可以为大清流尽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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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康熙皇帝见到了范承谟的弟弟范承勋。皇帝一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就变得非常悲伤。康熙拉着他的手,叹着气说,范家是盛京的老臣,几代人都为朝廷出力。更关键的是,范承谟为了国家,死得那么壮烈。每当想到这些,心里没有一次不感到伤痛的。

范承谟在绝境中的从容就义,成了大清朝永远无法偿还的感情债。皇帝看着范承谟流下的血,心里很清楚:从此以后,只要大清朝还在一天,范家的子孙不管出了什么样的庸人,朝廷都必须给他们养老。

仕途加速器

仕途加速器

在大清朝,一个普通人想要当上二品大官,到底有多难?

无数寒门子弟从童生开始,一路考到秀才、举人,再到京城去挤那座叫做科举的独木桥。有的人考到头发花白,连个进士的边都摸不着;有的人就算运气好考中了进士,也要从七品的知县或者翰林院的编修做起,在地方上熬资历、拼政绩。只要走错一步,或者遇到一次考核不合格,一辈子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想要升到二品总督或者尚书,那需要极大的运气、极强的能力,加上几十年如一日的谨小慎微。

但是,对于范文程和范承谟的子孙来说,他们根本不需要去经历这些痛苦。

清朝在制度设计上,特意留了一个非常宽阔的后门,这个后门就叫做恩荫。

根据大清律令,像范家这样立下不世之功的家族,子孙是不需要去挤科举独木桥的。他们虽然不能一出生就直接封官,但可以顶着祖辈的光环,直接进入大清的最高学府——国子监读书。这种恩荫生名额在法理上属于正途出身,含金量极高。

在国子监免试读书三年期满后,他们需要接受吏部的考试与考核。通过之后,吏部就会根据等第,直接授予他们官职。

虽然按照制度,一、二品功臣的汉军荫生最初授予的往往是正七品左右的文武官职,比如员外郎、主事或侍卫等,并不是一步登天直接当上二品大员。但要知道,这个起点已经高得吓人了。别的寒门子弟可能要在地方上干一辈子、熬到两鬓斑白,都不一定能升到正七品。而范家的子孙一毕业,就直接站在了别人奋斗一生的终点线上。

范承谟是一品总督,范承勋是兵部尚书。这意味着,范家的第三代子孙一跨入官场,手里就握着一张极速上升的通行证。有了这个超高起点的加速器,只要他们按部就班地积累资历,升迁速度比旁人快得多。

样板间不能塌

样板间不能塌

然而,制度只能保证他们拿到极高的起点,却无法保证他们拥有祖辈那样的智商和能力。到了第三代,范家开始频繁出现一些平庸、甚至可以说是荒唐的人。

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范时绎。

范时绎能当上两江总督,确实得益于他那显赫的家世。不过,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历练的纨绔子弟。在升任两江总督之前,他历任过马兰口总兵,后来又署理古北口提督。在古北口任上,他还因为工作勤勉,得到了雍正皇帝的亲自夸奖,说他“办理营伍甚属可嘉”。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份实际的任职经历和不错的考评记录,雍正五年,他才被提拔为统领江南的两江总督。

这可是大清朝最肥缺、最核心的地方官职。

但是,两江总督的担子太重了,范时绎的实际能力很快就露了怯。他兼管盐政期间,由于管理混乱,导致江淮一带盐务出现了巨大的亏空,私盐泛滥,甚至因此遭到朝臣的严厉弹劾。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把范时绎推向深渊的,是一桩惊天大案。

雍正五年,范时绎被任命为两江总督,上任还不到一年,一个巨大的漩涡就迎面砸来。原来,辖区内早就存在一个名叫张云如的人,在暗中聚集势力,图谋不轨,范时绎到任之后一直没能查访出来。雍正六年,这桩积年旧案被朝廷查实。朝廷顺藤摸瓜,认定他犯下了“失察张云如等谋逆”的弥天大罪。

虽然这桩旧案并不是在范时绎眼皮子底下慢慢坐大的,但失察谋逆这四个字,在大清律例里同样是重若千钧的死罪。刑部和法司在审理之后,一致认为范时绎失察,情节恶劣,依法被判处了斩监候——也就是死刑。

奏折递到了雍正皇帝的案头。

雍正是什么人?他是大清朝出了名的冷面王,对贪腐和渎职官员的打击力度空前绝后。他的亲舅舅隆科多、他的宠臣年羹尧,只要犯了法,他杀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是,当他看着范时绎的判决书时,他的铁面无私却动摇了。

他特意下达了一道谕旨,在这道圣旨里,雍正说了心里话。他说,朕之所以提拔范时绎,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是勋臣的后代。现在范氏子孙在朝堂上当差的本就非常稀少,而能够做到封疆大员级别的,如今也唯有范时绎这一个人了。如果朕依法杀了他,这个曾经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的家族,就彻底没有大员撑门面了,甚至会就此败落下去。朕的心里实在是不忍心,所以必须要委曲成全他。

雍正皇帝真的是因为心软吗?并不是这样。

在统治者眼里,老范家是大清朝收买汉人知识阶层的样板间。

当年范文程离开明朝,全心全意为清朝出谋划策;范承谟在叛军面前不屈不挠,把命都丢在了福建。皇帝就是要用范家后代的优厚待遇,向全天下的汉臣展示一个道理:只要汉臣对爱新觉罗家族百分之百地忠诚,子孙后代就算平庸一些,哪怕犯了死罪,皇帝也会捏着鼻子保他们一世的富贵。

如果范时绎被杀了,这个样板间就塌了。天底下的汉臣会觉得,原来即便是像范家那样拼命,后代一旦犯错还是逃不过一死。那谁还会愿意为大清去出脑子、出脖子?

所以,雍正帝只能选择自我妥协。他不仅免了范时绎的死罪,还特意开恩,授予他镶蓝旗汉军副都统的职位,让他安全降落。到了雍正十年,范时绎又一路升迁,重新当回了二品大员,担任工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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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后来他又因为犯事被革了职,但到了乾隆初年,朝廷再次想起了他们家,又重新起复他为马兰镇总兵。尽管他后来再次因为犯事被革职,但终其一生,这位资质平庸的范家后代,每一次跌落都有皇帝拉一把。他依然能在大清的官场体系里体面地进退,直到终老。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范文程家族的故事,表面看是皇恩浩荡的家族传奇,往深处算算,其实是一笔冷酷精准的政治交易。祖辈在乱世里把脑袋和一条白绫押给了爱新觉罗家,背着骂名,流尽最后一滴血;换回来的,是子孙几代人靠着平庸也能领到的特权和俸禄,按期偿还这笔政治债。

画阁朱楼代代传,万两赎骨帝恩宽。当时洒尽头颅血,留与庸人作戴冠。那张朱砂笔写下的判决书,和那道在绝境中望向北方的自缢身影,最终都变成了史书里一笔算得清清楚楚的账:权力场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典,只有等价交换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