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间破鸡窝,前些日子闹得整个村子沸沸扬扬。

那天清早,我挎着菜篮子路过王婶家后院,远远就听见一阵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跟破风箱似的。我心里一咯噔,这大冬天的,谁在外头咳成这样?

顺着声儿走过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鸡窝——真真儿的鸡窝,土坯垒的,顶上盖着几片破瓦,缝里塞着稻草。窝门口蹲着个白发老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漏着棉花絮子,脚上一只布鞋一只胶鞋。他缩着脖子,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里是半缸凉水泡的剩馒头。

我眯着眼仔细一瞧,这不是李老头么?李福贵,村里过去响当当的人物啊!

要说这李福贵,二十年前谁不羡慕?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个个都成了家,李福贵年轻时候在镇上供销社当差,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在咱这乡下算是"财主"了。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长大,村里人都说他不容易。

可这不容易的老头,怎么如今住进了鸡窝?

我放下菜篮子,蹲在他跟前:"福贵叔,您这是……咋回事啊?"

李老头抬起头,眼窝深陷,嘴唇乌青,看了我半天才认出人来。他咧了咧嘴,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秀兰啊……没事,没事,我住这儿挺好,挺暖和……"

话没说完,一阵北风刮过来,他缩得更紧了,牙齿咯咯地打颤。

我这心里啊,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正要再问,村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是李老头的大儿子李建国。他停下车,看见我蹲在鸡窝边上,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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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嫂子,你多什么闲事?我爹愿意住哪儿住哪儿,用得着你操心?"

我腾地站起来,火气"噌"就上来了……

我指着那鸡窝,声音都在发抖:"建国,这是你亲爹!大冷的天,住鸡窝?你屋里三间大瓦房是给谁盖的?"

李建国把摩托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冷笑一声:"嫂子,你不知道内情别瞎说。这老头子,作了一辈子的孽,如今这样,是他自个儿报应!"

我一听这话,心里更堵了。

后来还是村里王婶跟我念叨,我才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弄明白。

原来啊,李福贵年轻时候,那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他老伴张桂芝,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媳妇,勤快、贤惠、能吃苦。可李福贵仗着自己在供销社上班,风流事儿没少干。镇上开小卖部的刘寡妇、村西头的赵会计媳妇……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骚包"。

张桂芝忍气吞声,白天下地,晚上还要给一家老小缝补浆洗。有一年冬天,她得了重感冒,李福贵嫌她碍事,硬是把她赶到偏房去睡。那偏房漏风,张桂芝一病不起,拖了半年,人就没了。

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

五个孩子跪在娘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老大李建国当时十六岁,攥着拳头对着他爹吼:"娘是被你害死的!"

可李福贵呢?老伴头七还没过,就把刘寡妇领回了家。刘寡妇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张桂芝留下的嫁妆——一个雕花木箱,劈了烧火。

五个孩子,从那天起,就没再叫过李福贵一声"爹"。

再后来,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各自成家。李福贵和刘寡妇也没过到头,刘寡妇卷了他一半积蓄,跟一个货车司机跑了。李福贵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五个孩子。

他挨家挨户去敲门,想让孩子们养他。

老大李建国把门"哐"地一摔:"我娘咋没的,你自个儿心里清楚。"

老二在城里打工,电话都不接。

老三是闺女,嫁到了邻村,她男人放话:"我不拦着你回娘家,但那个老东西,一步不许踏进我家门。"

老四、老五,一个远嫁,一个入赘,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李福贵这才慌了。他厚着脸皮,想搬进李建国家的老房子。可李建国说了:"房子是我娘的嫁妆盖起来的,你没份儿。"

村委会来调解过几次,李福贵的退休金早就被刘寡妇卷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这几年生病吃药花光了。孩子们不是不给钱,每人每月凑个两百块塞给他,可就是没人愿意让他进门。

他先是在村头的破庙里住了两年,去年破庙塌了,他就搬到了自家老宅后院那个废弃的鸡窝里。

"报应啊,都是报应。"王婶叹着气,"当年桂芝那么好的人,被他糟践成那样。如今他老了,孩子们不认他,也是天理循环。"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下午,我还是拎了两个馒头、一件旧棉袄,送到了鸡窝那儿。李福贵接过东西,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

他喃喃地说:"秀兰啊……我这辈子,对不起桂芝,对不起孩子们……我知道,我知道啊……"

风又刮起来了,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鸡窝顶上。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那一幕——夕阳下,一个佝偻的老人蜷缩在鸡窝口,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

村里人说这是报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里头堵得慌,想起那句老话: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候做的事,老了都得自己还。对老婆好一点,对孩子好一点,才是给自己积德。

各位姐妹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