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下着瓢泼大雨,屋檐的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姐姐的灵堂就设在堂屋,白幡在穿堂风里晃得人心慌,蜡烛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映着姐姐遗像上那张温柔的脸。

我叫秀兰,今年三十八,姐姐比我大五岁,从小是她背着我上学,是她把家里唯一的鸡蛋塞进我嘴里。姐姐嫁给建国那年,我才十六,还在县城读高中。建国是个老实人,木匠出身,一双手能把榆木疙瘩雕成花。姐姐总说:“秀兰啊,你姐夫这人闷是闷了点,可心里有杆秤。”

姐姐是被那场病拖垮的。乳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一年半。最后那几个月,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我小时候玩的柳条。她拉着我的手,眼睛浑浊,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就吐出一句:“秀兰,家里……你多照应。”

我以为她是让我照顾她那八岁的儿子小宝。

出殡前一晚,来吊唁的乡亲都散了,屋里只剩下姐夫、小宝和我。小宝哭累了,趴在他妈的灵前睡着了。姐夫把孩子抱回屋,然后就一个人蹲在灵堂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了一地,他也不弹。

我端了碗姜汤过去,放在他脚边:“姐夫,喝点吧,别冻着。”

他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秀兰,你也早点歇着。”

我回了我住的西厢房。这屋是姐姐特意给我留的,每次我回娘家或来看她,都住这儿。被子是姐姐亲手缝的,蓝底白花,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脱了外衣,正要吹灯,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犹豫。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闷闷的。

我心里一紧:“谁?”

“是我,建国。”

我披上衣服开了门。姐夫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指节都白了。

“姐夫,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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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秀兰,你姐临走前……跟我说过一件事。我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屋外的雨更大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姐夫走进屋,反手把门带上,那一瞬间我竟有些发慌。

他把攥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个红布包,褪了色,边角都磨毛了。

“你姐说,等她走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声音低低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颤着手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沓存折,还有一张纸条,是姐姐的字迹,歪歪扭扭:

“秀兰,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三万八千块,你姐夫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城里打工不容易,男人跑了,孩子还小,这钱你拿着,别推。姐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姐姐临终前说的“家里你多照应”,不是让我照顾建国,是她还惦记着我。我男人五年前跟人跑了,扔下我和一个七岁的女儿。这些年我在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两千八,掰成八瓣花。姐姐每次见我,都往我包里塞钱,我总以为是姐夫给的零花,没想到,是她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姐夫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秀兰,我对不住你姐。她病重那阵,我在外头接活,一个月才回来两趟。她疼得睡不着觉,都是自己咬着毛巾扛。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个,不是别的意思——”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是想跟你说,你姐这份心意,你必须收下。还有,小宝以后我一个人带,不用你操心。你姐走了,咱们两家的情分不能断,但你也别有啥顾虑,村里那些闲话我都听见了,说什么‘姐走妹继’的混账话,我建国要是有那心思,天打雷劈。”

我这才明白他为啥半夜来敲门——他是怕白天人多嘴杂,把姐姐的这份心意说岔了,也怕村里人嚼舌根,坏了我的名声。

我哭得说不出话。姐夫站起身,抹了把脸:“秀兰,你姐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把日子过好了,她在下头才能安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钱你收着,以后逢年过节,还回来看看小宝,看看这个家。”

门关上了,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抱着那个红布包,坐在床沿上,一直哭到天亮。姐姐这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还想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妹妹。而姐夫这个闷葫芦,用他最笨拙的方式,护住了姐姐最后的体面,也护住了我这个小姨子的清白。

后来我用那笔钱在县城开了个小裁缝铺,日子慢慢缓过来了。每年清明,我都带着女儿回村,给姐姐上坟。姐夫再没续弦,一个人把小宝拉扯大,考上了大学。

有些情分,不用挂在嘴上。有些心意,比山还重。

姐,你放心,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