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客厅眯着眼睡午觉,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个不停。我瞟了一眼——是小舅子建军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打电话准没好事儿。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他吊儿郎当地开口:“姐夫啊,听说你那辆帕萨特要换车了?留给我开呗,自家人,你看着给个价,三万块钱怎么样?”
我一下就从沙发上坐直了,睡意全无。三万?我那车才开了四年,去年刚做的大保养,二手车市场少说也能卖八九万!我端着茶杯的手都抖了,茶水洒在了刚拖过的地板上,凉丝丝地渗进袜子里。
“建军,你没睡醒说梦话吧?”我压着火气问他。
“哎哟姐夫,你这人怎么这样,都是一家人,斤斤计较个啥。我姐嫁给你二十年了,你还能让我吃亏?”他那口气,跟我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我媳妇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小声问我:“谁啊?说啥呢?”
我把电话按了免提,让她自己听。秀兰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跟秀兰是九九年结的婚,那时候建军才十二岁,跟个小尾巴似的天天粘着我。这么多年,我这个当姐夫的,也确实没少贴补他。他结婚的时候,我掏了六万彩礼钱;他儿子出生,我送了金锁金镯子;前年他做生意赔了,找我借了五万,到现在一分没还。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心里堵得慌。
秀兰站在我旁边,搓着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老张,要不……就便宜点给他吧?我妈那边……”
我一听这话,胸口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感情我这些年的忍让,在她眼里都是应该的?
我把电话拿起来,深吸一口气:“建军,这事儿我得跟你姐商量商量,晚上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味儿顺着窗户飘进来,熏得我直咳嗽。
晚上七点多,丈母娘居然亲自登门了,还拎着两瓶白酒、一兜子桃子。我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建军这是搬救兵来了。
丈母娘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国强啊,妈知道你是个厚道人。建军那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他现在跑滴滴,就缺一辆车,你那车便宜卖给他,也算是帮衬帮衬弟弟……”
我给丈母娘倒了杯茶,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慢慢开口:“妈,您先坐。我跟您唠句实在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些年我给建军花钱的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我小气,是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妈,您看看。零三年建军上技校,学费我出的八千;零八年他结婚,彩礼六万;一四年他开饭馆赔了,我垫了三万;一八年又借走五万,到现在没还。加上零七零八送的金货、每年过年给孩子的压岁钱……妈,这些我都没让秀兰跟您提过。”
丈母娘的手在颤,桃子袋子从她腿上滑下去,滚出来两个,撞在茶几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秀兰坐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她那条藏青色的裤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接着说:“妈,我不是不认这个小舅子。可是您想想,我那车市场价八九万,他张口就三万。这不是买车,这是明抢啊。今天我要是松了这个口,明天他是不是就得管我要房本?我跟秀兰这个家,也是我俩起早贪黑挣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丈母娘半天没吭声,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国强,是妈糊涂了。这些年,是咱们家占你便宜占惯了。建军那儿,我去说。”
送走丈母娘,已经快十点了。秀兰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我走过去,从背后递给她一张纸巾。
“老张,”她声音哑哑的,“对不起。这些年,是我没帮你说过话。”
我摇摇头:“过日子,不是一个人低头就能过好的。咱妈是明白人,就是心太软,被建军拿捏住了。”
第二天,建军又打电话来,这次口气软了不少:“姐夫,那车……按市场价我买还行不?我分期给你。”
我笑了:“建军,姐夫今天教你一句话——亲兄弟明算账,占便宜没够的人,最后连亲情都会输光。车我按市场价卖给外人了,你要是真想跑滴滴,姐夫借你两万当首付,剩下的自己贷款。这钱,你得写借条,按月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传来一句:“姐夫,我懂了。”
挂了电话,窗外的知了不叫了,起了一阵风,吹得阳台上的花盆叮当响。秀兰端来一碗刚下好的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
我端起碗,忽然觉得,这日子啊,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心软是好事,可心软过了头,就成了别人踩你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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