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上,我们镇上出了桩怪事,到现在还有人念叨。
事情就出在李家大院。李家是我们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李老爷子早年跑运输发了家,儿子李建军三十出头,在城里开了两家饭店,那叫一个风光。
娶的媳妇儿也不含糊,是邻县王家的闺女,叫王秀莲,二十六七的年纪,长得白净秀气,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说话轻声细语。听说是李老爷子托人从大老远相中的,两家门当户对,谈了不到半年就订了亲。
那天办喜事,李家院子里搭了三十桌,红绸子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堂屋。厨子从早上四点就起来忙活,油锅里的响声、鞭炮的炸响、还有唢呐班子吹得震天响,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空气里全是炸丸子的香味,混着劣质白酒的辛辣,熏得人头晕。
新娘子穿着大红旗袍,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一步一步往堂屋走。李建军穿着黑西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逢人就递烟。
眼看着司仪就要喊"一拜天地"了,院门口"咣当"一声——
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闯了进来。
那人身上的棉袄破得棉花都露在外头,脚上一只解放鞋一只布鞋,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脸上,胡子拉碴看不清眉眼。他手里还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一进院子就直愣愣地往新娘子那边走。
"哪来的叫花子?滚出去!"李家的几个后生一下子就围上去了。
那乞丐不吭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秀莲,跟我走。"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唢呐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油锅里"滋滋"的响声。李建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你他妈谁啊?敢来我家闹事?"
红盖头下的新娘子,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王秀莲抬起手,"唰"地一下,自己把盖头掀了。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盯着那个乞丐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撩起旗袍下摆就往院门口跑。
"秀莲!你干啥去!"她娘一把没拉住。
李建军气得脸通红,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酒盅都跳起来:"都给我拦住!"
可王秀莲已经跑到那乞丐跟前,一把抓住他那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
一院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懵了。
李老爷子拄着拐棍,脸色铁青地走过来:"秀莲,这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王秀莲抹了把眼泪,跪在地上,冲着李家人磕了个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伯伯,对不住……这是我亲哥,王建国。八年前当兵去了云南,那边发大水,部队上说他……说他牺牲了,尸首都没找着。我娘哭瞎了一只眼,我爹病了三年……"
她说着又转头看那乞丐,眼泪止不住:"哥,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你咋成这样了……"
那乞丐——不,是王建国——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块脏兮兮的红布,打开来,里头是半块玉佩,跟王秀莲脖子上挂的那半块,严丝合缝。
原来当年那场山洪,王建国被冲下山崖,脑袋磕在石头上,醒过来啥都不记得了。被一个瑶族老太太救回家,养了好几年。前年老太太没了,他脑袋里突然有点影子,就一路要饭一路往北走,走了整整一年半,才摸回了老家。
到了家门口才知道,妹妹今天出嫁,婆家在李家镇。他连口水都没喝,撒腿就往这边赶。
李建军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院子里死一样地静,连炸丸子的油锅都没人管了,一股焦糊味儿飘出来。
李老爷子长叹一口气,把拐棍往地上一戳:"建军,你说咋办?"
李建军咬着牙,看着地上抱头痛哭的兄妹俩,嘴唇哆嗦了半天。他妈在旁边直拽他袖子:"儿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亲戚朋友都在看着呢!"
王秀莲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建军哥,对不住你……我哥这样子,我不能撂下他不管。我爹娘就我们兄妹俩,我要是今天进了你家门,我哥……我哥往后可咋整……"
她这话一出,我们这些看热闹的都听明白了。这姑娘是要退婚,要带着她哥回娘家去。
李建军猛地把胸前那朵大红花扯下来,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个稀烂。他红着眼圈憋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走吧。彩礼不用退了,给你哥治病。"
王秀莲愣了一下,又给李家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然后扶着她哥,一步一步走出了李家大院。
那天的三十桌席,最后成了流水席,谁想吃谁来端。李建军一个人在里屋喝了一夜的酒。
后来听说,王秀莲带着她哥去省城看病,卖了娘家两亩地,加上李家没要回的彩礼,慢慢把她哥的记性给养回来了一些。
再后来,王秀莲嫁给了镇上一个开修理铺的,男人条件一般,但对她哥好,管吃管住从不嫌弃。
李建军呢,第二年也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一回喝多了,他跟人念叨:
"秀莲那闺女,是个有情有义的。我娶不到她,是我没那福分。可这样的姑娘,让人恨不起来。"
老话说得好,人这一辈子,钱财是身外物,情义才是压箱底的宝。有些人看着傻,其实心里最亮堂。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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