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谈论普洱茶的历史,总会习惯性把目光聚焦在茶山、古茶树与民间茶人的故事之中,但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去审视,雍正年间那一场自上而下的制度变革,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重塑了整个滇南的社会底色。鄂尔泰,满洲镶蓝旗西林觉罗氏,一位自北方而来、与云南本土没有宗族与乡土羁绊的朝廷封疆大吏,在短短数年的云贵总督任上,推动了普洱府建制落地,将古六大茶山纳入流官管辖,搭建起清代普洱贡茶完整的运行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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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茶界常常把他简单标签化为 “普洱茶的贵人”,或是片面将其视作封建王朝边疆扩张的执行者。在我看来,这两种单一化的评判都距离真实的历史有不小的距离,想要理解鄂尔泰留给普洱的历史遗产,就必须回到十八世纪清王朝的时代语境,把改土归流、建置府治、贡茶制度三件事放在同一个逻辑链条当中,区分开王朝治理的主观诉求,和地方社会演化出来的客观结果,同时也要正视学界内部长期存在的不同讨论,拒绝用后世茶人的浪漫想象去改写清代边疆治理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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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看懂雍正朝滇南的变革,我们需要先厘清土司制度长期运行之下,澜沧江以东江内六版纳的现实处境。元明两代,中央王朝对西南广袤的少数民族区域,长期实行土司世袭管理制度,朝廷授予地方部族首领土官头衔,允许他们世袭掌控领地之内的行政、赋税、司法乃至武装力量,土司向朝廷履行朝贡、征调义务,以此换取中央对其地方权力的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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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制度在王朝控制力有限的古代,是维系边疆稳定十分务实的治理选择,但随着时间推移,制度内在的矛盾不断累积放大。到了清代康熙末年,车里宣慰司管辖之下的江内六大茶山,已经成为整个西南最重要的茶叶产区,茶马古道商贸往来络绎不绝,茶叶贸易带来巨大的经济收益,绝大部分掌握在各级土司手中。土司拥有独立于朝廷的征税权,商人进入茶山购茶,需要承受多重摊派,不同土司领地之间关卡林立,商贸流通的成本居高不下。

与此同时,土司之间时常因为茶山、土地、人口爆发冲突,部族纷争此起彼伏,深山密林又毗邻边境,朝廷的政令很难穿透土司权力,真正抵达基层村寨。中央王朝能够知晓这片土地出产上好茶叶,却无法直接支配这里的赋税、人口与资源,边疆治理存在明显的制度缺口。

明代已经出现局部改土归流的尝试,但大多是零星个案,并没有形成系统性的政策。真正大规模推行改土归流,发生在雍正继位之后。雍正接手的清王朝,内部财政体系趋于完善,中央集权的能力进一步增强,朝廷不再满足于对西南边疆维持名义上的羁縻统治,希望把更多土司属地纳入国家直接管控。鄂尔泰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走上西南治理的舞台。鄂尔泰举人出身,康熙朝仕途长期沉寂,雍正即位之后得到破格提拔,雍正四年正式实授云贵总督,后来又兼管广西,全权主持云贵桂三省改土归流事务。

《清史稿》记载他向朝廷上奏的治边思路,主张 “计擒为上策,兵剿为下策;令自投献为上策,勒令投献为下策”,可以看出他本身并不推崇一味武力征伐,优先希望通过招抚、劝导,让土司主动交出印信,接受流官统治,但对于负隅顽抗的土司势力,也会毫不迟疑动用军事力量完成权力更迭。

这里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关键史实,改土归流不是专门为普洱茶而发起,茶叶只是这片区域最重要的经济载体,清王朝的核心目标,是消解土司割据隐患,建立户籍赋税体系,巩固西南边防,茶叶管控只是整套边疆治理工程当中的配套环节,这一点恰恰是很多通俗茶文化叙事容易颠倒因果的地方。

雍正七年,也就是公元 1729 年,经过鄂尔泰反复上疏奏请,清廷正式批准拆分车里宣慰司江内六版纳属地,设立普洱府,府治定在今天的宁洱。澜沧江以东,古六大茶山全部划归普洱府管辖,延续数百年的土司世袭统治在江内区域宣告终结,由朝廷任免、有固定任期的流官正式接管地方政务。建府初期的行政架构并不完备,并没有立刻设置完整的县治,朝廷设置通判驻守思茅,又在攸乐山上设立攸乐同知,派驻五百绿营兵驻防,兼顾地方治安、边境防卫与茶山赋税征收。

这一套军政合一的建制,首要目的是稳住刚刚完成改流的边疆地带,防止土司残余势力反扑。江外的各个版纳土司领地则暂时保留原有土司体系,形成清代 “江内宜流,江外宜土” 的治理格局,并非整个西双版纳全部一次性完成改土归流,这也是不少科普文本容易混淆的史实。雍正十三年,朝廷进一步完善普洱府行政体系,增设宁洱县作为附郭县,裁撤攸乐同知,将官署迁移思茅,设立思茅厅,专门管辖六大茶山,完整的府‑厅‑县流官行政体系至此成型,为后续贡茶制度落地打下制度基础。

伴随着普洱府的设立,官方对茶叶贸易的管理体系同步搭建。雍正八年,思茅设立官办总茶店,出台贸易新规,内地商人不允许直接深入各个茶山向茶农收购茶叶,所有茶叶需要统一运至思茅,在官方机构完成交易、完税之后,才可以向外贩运。这套制度的初衷,一方面是终结土司随意向茶商、茶户摊派私税的乱象,把茶叶商贸的税收纳入国库;另一方面,官府可以直接掌握茶山的茶叶产出,方便从中遴选优质茶品供给宫廷。

很多人会认为,普洱贡茶是鄂尔泰一手凭空创造出来,可综合现存奏折、地方府志以及后世学界考证,我们可以看到另外一重历史细节,早在康熙时期,已经有少量普洱茶作为土产贡品送入京城,只是此时进贡属于碎片化、非制度化的行为,没有固定采办流程、经费预算与责任机构,进贡与否很大程度取决于地方土司或者地方官员的个人进献,并没有纳入朝廷正式的贡茶案册。

真正制度化、常态化的普洱贡茶体系,成型于鄂尔泰督滇、普洱府设立之后。雍正十年,普洱茶正式录入朝廷贡茶案册,确立起后世所说八色贡茶的采办规制,贡茶采办的责任交由思茅厅承担。官府从布政司库的铜息银当中,每年划拨一千两白银,交由思茅厅领用,这笔经费要覆盖茶叶收购、加工制作,锡瓶、缎匣、木箱等包装物料,以及人员运输的各类开销。

贡茶原料优先取自古六大茶山的头春茶,制成不同规格团茶、芽茶、茶膏、饼茶,经过层层查验之后,由驿路长途解送进入北京紫禁城。至此,普洱茶不再仅仅是西南边疆少数民族日常饮用的山野土茶,正式成为清王朝皇家宫廷的法定贡品。贡茶制度带来的连锁效应是多维度的,宫廷的认可极大提升普洱茶在内地的知名度,带动民间市场的需求扩张,茶马古道的商贸规模迎来鼎盛,宁洱、思茅成为滇南物资集散枢纽,大量内地商人、手工业者、移民沿着古道涌入普洱府辖区,不同民族之间人口流动、经济往来变得比以往更加频繁。

但历史从来不是单向度的赞歌,在我看来,我们不能因为后世普洱茶产业的兴盛,就完全美化这套制度带来的全部影响,我们应当看到制度变革之下复杂甚至矛盾的社会现实,这也是当代史学界一部分研究者重点关注的方向。改土归流废除土司旧制,打破土司领地之间的壁垒,客观上消除很多人为设置的商贸障碍,流官政府建立统一赋税标准,一定程度遏制土司无节制的私征摊派。

但权力更迭的过程本身充满阵痛,部分土司不愿放弃世代承袭的权力,发动武装对抗,地方发生战乱,普通各族茶农、村寨百姓,往往是冲突当中承受苦难最深的群体。贡茶制度落地之后,虽然朝廷划拨专项经费采办贡茶,但在实际执行层面,地方官吏层层经手,仍然会出现转嫁负担给茶户的情况。茶山茶农需要优先满足贡茶采办的需求,优质头春原料优先供给官府采办,民间茶户的生产生活不可避免受到约束。

官办总茶店垄断茶叶收购环节,官府掌握定价权,商人不能够自由进山收茶,一定阶段之内也压抑民间自由贸易的活力。内地移民大量涌入,土地资源重新分配,也带来族群之间新的社会矛盾。这些历史细节,散见于清代地方档案、府志与后世民族史研究当中,过去茶文化普及写作当中常常被选择性忽略。我们要分清,清王朝推行改土归流,不会以改善茶农生活作为出发点,它的第一诉求是国家权力下沉,巩固大一统格局,经济开发、商贸繁荣,是这套政治制度衍生出来的客观结果,而不是政策设计的初衷。

学界针对滇南改土归流历来存在两种不同的阐释路径,一派研究更加侧重大一统国家建构的视角,强调改土归流打破封闭割据,推动边疆与内地经济文化交融,促进西南地区整体开发;另一部分民族史研究者,则更多将目光投向地方社会,关注权力更替过程中,本土族群社会结构遭遇的冲击,旧有习俗、传统治理模式被强力改写之后留下的历史印记。

两种视角各有史料支撑,并不存在绝对的非黑即白,也不能够简单互相否定。我个人的看法是,评价这一段历史,需要把宏观国家史和微观地方史结合起来,不能站在现代视角,用今天的价值标准去苛责十八世纪的封建官僚,也不能仅仅站在后世茶产业的视角,把鄂尔泰塑造成普洱茶的 “伯乐”。鄂尔泰作为中央派驻过来的封疆大吏,他的全部行动,服从于雍正王朝的边疆治理目标,设立普洱府、管控茶山、确立贡茶制度,是一套完整的治理组合拳。

他主观上并没有振兴普洱茶产业的目的,但是制度变革实实在在撬动了滇南的历史走向,让普洱茶从西南一隅走向全国,甚至成为对外交往的国礼,同时也改变了世居茶山各民族原本的生存环境与社会秩序,这种双重性,才是这段历史最真实的面貌。

鄂尔泰在雍正十年就奉调回到北京,离开云南,之后在朝堂身居高位,参与中枢政务,乾隆十年去世。他本人离开滇南之后,普洱府、思茅厅的建制保留下来,贡茶制度继续运行,历经乾隆、嘉庆、道光多代延续,直到晚清国力衰败之后才逐步走向衰落。

也就是说,鄂尔泰只是整套制度的设计者与推动者,后续百余年制度的运行、异化,并不应该全部归于他个人。后世很多茶圈叙事,常常把普洱贡茶全部功劳归于鄂尔泰个人,这其实是历史叙事的简化。制度一旦落地,就会拥有独立于设计者的生命力,地方官吏的能力操守、财政状况、社会治安,都会不断改写制度实际运行的样貌。

回望三百年过往,今天我们在谈论普洱茶文化的时候,大量的故事聚焦于茶品口感、古树传说、民间茶号,可普洱府的设立,是普洱茶发展史当中绕不开的制度原点。如果没有改土归流带来的行政建制,古六大茶山依旧处在土司分割管控之下,普洱茶或许依旧会在茶马古道流通,但很难拥有进入宫廷,获得全国性声誉的历史契机。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应当清醒,贡茶荣光的背面,是封建王朝对边疆资源的汲取,旧时代茶山各族民众,在这套体系之下,既迎来商贸繁荣的机遇,也承担制度带来的各类负担。

在我看来,对待这一段历史,最应当警惕两种倾向,一种是通俗茶文化写作当中的浪漫化处理,把封建王朝的边疆治理,美化成专为茶叶发展而来的善政,淡化权力更迭背后的冲突与代价;另一种是用现代观念做简单的道德审判,全盘否定改土归流的历史意义。清代的改土归流,是中国古代大一统国家治理模式发展到特定阶段的产物,它有时代赋予的局限性,也客观推动边疆和内地深度整合。

鄂尔泰作为事件当中的核心人物,我们评价他,既不能脱离《清史稿》、清宫奏折、普洱府志这些一手史料,也不能局限于茶产业的单一视角,要看见王朝政治、边疆治理、地方社会、茶业经济多条线索交织在一起。

直到今天,宁洱的普洱府遗址依旧留存,故宫博物院依旧保存着清代普洱贡茶实物,这些物质遗存,都在无声诉说那一段历史。很多茶友喝普洱茶,会感慨这份茶品跨越时空的厚重,这份厚重,不只是来自古树的叶片,也来自三百年前那一场制度变革,来自世居茶山各族先民一代又一代的劳作,来自中原与边疆之间漫长的互动。

鄂尔泰这位非云南本土的清代重臣,只是历史链条当中一个关键节点,而完整的普洱历史,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功绩,而是无数边疆民众、商旅、流官、土司共同交织而成的复杂图景。当我们拨开后世附会的传说与演绎,回到史料本身,我们才能够更加公允地读懂,改土归流浪潮之下,普洱究竟经历了怎样一场深刻的历史格局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