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哥本哈根的教堂钟声依旧,但走进教堂的丹麦人正肉眼可见地减少。参加礼拜的人数据统计连年下滑,离婚率却在攀升——宗教似乎正被推向社会边缘,然而一种近乎执念的谦逊、节俭和反精英意识,至今牢牢拴着大多数丹麦人的日常。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部分答案指向一个脾性古怪、一生都在逃跑的作家。

阿克塞尔·尼尔森(Aksel Nielsen)生来敏感羸弱,长成了瘦小多病的青年。他出身铁匠家庭,1899年生于北日德兰小城尼克宾,在本地学校只念到基础学业。1916年,17岁的他登上开往纽芬兰的纵帆船,第一次从沉闷现实里逃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只是无数次出逃的开始。船刚过大西洋,他就在加拿大跳船上岸,躲开海员生涯,转而迷上了在床铺深处偷偷写笔记。当时一战正酣,工友们察觉他古怪的口音和夜间写字的习惯,怀疑他是德国间谍。尼尔森不得不再次逃离,取道西班牙,靠打工挣船票,跌跌撞撞回到丹麦。

老家没人欢迎他。父母本就不满他出海,跳船的荒唐事更让家中的嫌恶翻倍。但北美的那番冒险反而成了他的本钱。24岁时,在累积了一摞退稿信之后,他把自己在纽芬兰的见闻写成小说《拉布拉多的故事》,终于出版,用的新姓氏“桑德莫斯”(Sandemose),取自母亲挪威故乡附近的一个地名。此后的作品一再把事实和虚构搅在一起,评论界常拿他与康拉德相比,只是书里还夹杂着冗长又一本正经的议论。

桑德莫斯的逃跑远没有画句号。1930年,因为把下一本书的版权同时卖给两家出版社,加上一系列财务昏招,他带着妻儿逃往挪威。二战期间又因轻度卷入挪威抵抗运动——实际不过和真正的抵抗成员喝了几杯啤酒——担心身份暴露,匆匆逃到瑞典。一生都在用脚投票的桑德莫斯,最终却在挪威长居下来,并把逃亡、怀疑和局外人的体验全部投进了写作。

他笔下的虚构世界里,渐渐沉淀出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不张扬、不许觉得自己了不起、不许认为别人不如自己。这些后来被统称为“詹特法则”的戒律,起初不过是小说中的乡村嘲讽,却离奇地刻进了丹麦人的集体性格。即便今天,新一代丹麦人已经不怎么读他的书,也早就不按时上教堂,但那种路上遇到好运都要赶紧低头的本能,很大程度上还留着这个易怒逃跑作家的指纹。